2012年以前，每年春晚開場，我都會端坐在電視機前。

春晚至少5個語言節(jié)目。鞏漢林、蔡明、黃宏輪番上臺，大家也會認真看，會笑，但始終差那么一點。怎么說呢，就像吃年夜飯，前面那幾道涼菜你也吃，但你心里惦記的是那盤紅燒肉。

趙本山就是那盤紅燒肉。

夜里11點半，在全國人民眼皮打架的時候，是他最可能出現(xiàn)的時間。導演組這么安排，自然有巧思。京劇已經咿咿呀呀半個小時，再不來點強刺激，后面的節(jié)目收視率將慘不忍睹。

只要趙本山一出現(xiàn)，我們全家就迅速活了過來。

我三叔把火桶里的大棉被一裹，大吼：“趙本山來了趙本山來了，妹要吵！”

我堂弟堂妹在院子里大喊：快點來，趙本山來嘎啦！

全家人，無論此刻手里在干什么——殺魚的放下魚，放鞭炮的掐滅引線，打麻將的把牌一扣，全家人兩秒鐘聚攏在電視機前。

有一次，為了看趙本山，我的毛毛拖鞋都跑飛了。

我最不理解的還是我三叔，一個來自湖南的大老粗，每天捕魚、種樹、打麻將。怎么被一個歪戴著帽子，口眼歪斜的鐵嶺老頭拿捏，成了他這輩子文藝修養(yǎng)的天花板。

一、

趙本山苦出身，六歲喪母，父親遠走他鄉(xiāng)，爺爺沒幾年也走了，他就成了孤兒。收留他的是盲人二叔。一個看不見世界的人，帶著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孩子，走街串巷賣唱討生活，吃百家飯長大。

后來有人問他苦不苦，他說：“沒覺得苦，因為沒見過甜的?！?/strong>

1990年，趙本山帶著小品《相親》第一次上春晚。但很多人不知道，在此之前，他被春晚拒絕了四次。第一次，節(jié)目錄了像，全鐵嶺都知道他要上春晚了，結果沒播，他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等到屏幕打出“再見”。

第二次，錄音不合格，臨門一腳被斃。

第三次，有編導說他東北土話太重，南方人聽不懂。

總之，拒絕了四次。換個人早回鐵嶺賣烤串去了。

但趙本山等到了第五年?！断嘤H》一出，滿堂彩。從此霸占春晚舞臺21年，拿了12個一等獎。

很奇妙，此后每年除夕夜，十幾億人里最快樂的那15分鐘，來自于一個苦水里泡大的人。

二、

1995年，趙本山演了個小品《牛大叔提干》。

他演牛大叔，代表全村家長去找領導，想給村里小學的窗戶要幾塊玻璃。

幾塊玻璃而已，不是什么大工程，就是讓孩子冬天上課別灌風。

結果玻璃沒要到，倒被拉去陪人家喝酒吃飯。一桌子山珍海味，客人沒來，全要倒掉。牛大叔看著那桌菜，想著村里孩子冬天教室灌風，最后拎起一串王八蛋就走。

“我在這事沒辦成，最后擱這學會扯蛋了?！?/p>

這句扯蛋是趙本山給春晚導演組的彩蛋——彩排的時候沒敢露，怕過不了審。直到除夕夜直播，他才臨時讓道具師用乒乓球串了一串，當著全國人民的面給抖了出來。

范偉后來說，他這種膽兒的不敢，但趙本山膽大，心里有數，知道這個包袱無傷大雅，不會捅婁子。

但小品原本不是這樣的。

原本，牛大叔是去找鄉(xiāng)長要玻璃。審查的時候，領導說：鄉(xiāng)是一級政府，這么烏煙瘴氣不行。于是鄉(xiāng)長被改成了企業(yè)經理。趙本山后來自己說：上下級接待的事多有意思，一改成諷刺經理，諷刺不著人家了，力度就沒了，改得挺不舒服。

但他還是改了。因為不改，就上不了。

后來你去翻他的作品，會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三鞭子》里被罵的是縣長的司機，縣長本人是好官；《拜年》里被諷的是鄉(xiāng)長的小舅子，鄉(xiāng)長本人是清官。壞事永遠是身邊人干的，領導永遠蒙在鼓里。

趙本山在春晚舞臺上，諷刺權力的天花板，到鄉(xiāng)長為止。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有限的縫隙里塞進了最大的真話。

《拜年》里有一句臺詞，范偉扮演的范鄉(xiāng)長升值，趙本山扮演的老頭還以為人家被撤職了，脫口就是一句：“因為啥??？腐敗?。俊?/p>

四個字，除夕夜，黃金檔，十幾億人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就這么好笑。

三、

在離開趙本山的十多年里，我特別喜歡用“扯蛋”這個詞。

我以為這個詞只是自己的靈機一動，后來才意識到，不是，這是趙本山用一串乒乓球種在我腦子里的。

然后，這些臺詞長進了我的身體，變成了我的語言習慣、思維方式、以及拿來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

往回一捋，不止這一個。

當年沒有短視頻，沒有切片，但春晚會在各個電視臺車輪回放。過一個年至少看四遍。那些臺詞就是這么一遍一遍錘進來的。奇怪的是，我腦子里似乎只錘進了趙本山的。

看到占便宜沒夠的人，我們都要問一句：“要啥自行車？”

遇到滿嘴跑火車的，脫口就是“忽悠，接著忽悠”。

“穿個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此后互聯(lián)網上所有的小號，統(tǒng)稱馬甲。一個小品演員，給中國互聯(lián)網命了名。

還有“你太有才了”、“走兩步，沒病走兩步”、“做人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拔涼拔涼的”……太多太多了。

我驚覺，那些從我骨頭里長出來的詞和句子，原來都是趙本山給的。

一個喜劇演員，把好幾個詞，永久性地焊進了一個民族的日常用語。

很多人忘了，趙本山當年曾遭遇多大的爭議。

除了演員，趙本山還是個商人。他經營著一個娛樂帝國，徒弟成群，他甚至先后買了兩架私人飛機，身家將近10個億。

那個年代，私人飛機還沒那么普及，這有多刺眼。

2014年傳出“趙本山被抓、家藏20噸黃金”的謠言。

趙本山調侃：“我自己都信了，早上起來就挨屋翻?！?/p>

他在家里掛了副對聯(lián)：能受天磨真鐵漢，不遭人嫉是庸才。

嘴上說得輕松，但那幾年他確實越來越少出現(xiàn)了。

面對爭議，他也說過軟話：

“從農村出來，發(fā)展成今天這樣已經夠神奇了，挨點罵都屬于正常，不要把自己當成大腕，要做好自己的事?！?/p>

也明確表達過心中所想：

“如果小品能教育人，那還要監(jiān)獄干嘛？犯罪了看幾天小品就好了?！?/strong>

“能讓一家老少三輩坐那兒共同娛樂，就是一個高級的作品。春晚小品是給人帶去快樂的，一年就365天，老百姓已經被教育了364天，難道還要在年三十受教育嗎？”

四、

2012年，趙本山選擇退出春晚、退出爭議。

第一年，大家都覺得是暫時缺席。他自己也說身體不好，留著余地。

第二年才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走了。

但大家還是樂觀的。新年的鐘聲還是會指向12點，我們還會在除夕的夜晚放煙花。趙本山不在了，還會出現(xiàn)李本山、王本山。一個喜劇演員而已，12億人口，總有人能接過那根接力棒吧？

十幾年過去了。

沒等到。

一個都沒等到。

我三叔很少再看春晚了，一到10點，他就躺在火桶里，呼嚕聲起。弟弟妹妹們除了搗鼓點煙花，就是刷手機。而我，已經很多年不回家過年了，春晚不再是我大年三十的必選項。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些人一旦消失在你生命中，他將永遠不在。

趙本山還活著。但那盤紅燒肉，再也端不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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