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1956年，土屋正雄總算拿到了回日本的船票。

這位前關(guān)東軍憲兵隊的中尉，先是被押到西伯利亞干了兩年苦力，后來又在中國接受了幾年的勞動改造。

如今站在甲板上，望著漸漸遠去的海岸線，他腦子里并沒有想什么未來，反倒是一個勁兒地往回閃——定格在11年前齊齊哈爾的那一幕。

那會兒他正被押在去往西伯利亞的列車上，路過一片白樺林。

他湊到車窗邊往外瞧，眼前的景象讓他當場愣住了。

路邊蹲著七個日本人，兩男五女。

這些人身上竟然一絲不掛，下半身隨手扯了個破麻袋片稍微擋了擋，一個個腰彎得像在那兒折斷了似的。

這畫面帶來的沖擊力太大了。

不光是因為看著同胞遭罪心里堵得慌，更重要的是，這一眼，把所謂“皇軍”最后那點遮羞布，徹底給扯沒了。

這幾個人是怎么混到這步田地的？

把時間軸往回撥兩個月，回到1945年8月，你會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僅僅是打輸了仗的問題，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甩包袱”。

所有的悲劇，在8月12日那天凌晨，其實就已經(jīng)板上釘釘了。

當時的齊齊哈爾，那叫一個叫天天不應(yīng)。

海拉爾那邊，蘇軍的坦克大軍已經(jīng)把日軍給推平了，滿洲里的憲兵隊也沒跑掉，全折在那兒。

龍江縣城的騎兵教導隊被打散，昂昂溪的偽軍一看形勢不對，直接反水。

齊齊哈爾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關(guān)東軍第四軍的主力拍板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在日軍高層看來那是“保存實力”，可對老百姓來說，簡直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主力部隊要在12日凌晨，趁著黑燈瞎火，溜到哈爾濱去。

說大白話，就是當兵的先跑了。

留給齊齊哈爾的是個什么爛攤子？

也就一百來號憲兵，幾個靠不住的偽軍，還有幾萬名嚇破了膽的日本僑民和難民。

這里頭，有一筆賬算得那是相當冷血。

主力部隊撤退，帶不走這么些人。

在這場注定要完蛋的跑路行動中，人命被分成了三六九等。

頭一等，是主力部隊，那是必須要保住的“本錢”；第二等，是軍官的家眷；排在老末的，才是那十幾萬普通的日本開拓團民和僑民。

土屋正雄手里有點權(quán)力，他是憲兵中尉，搞到了一張“特權(quán)票”。

憲兵隊硬是擠出了最后一列火車，專門把婦女兒童往哈爾濱送。

在站臺上，土屋正雄送走了老婆和剛滿三個月的閨女。

這搞不好就是最后一眼了，但他愣是一滴眼淚沒掉。

為啥？

因為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比起那些被扔在站臺下面、眼巴巴看著火車開走的幾萬難民，他老婆孩子能擠上這趟末班車，那已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了。

隨著汽笛聲越來越遠，剩下的這幾萬僑民，就成了被組織拋棄的“壞賬”。

沒當兵的護著，沒火車坐，連口吃的和厚衣服都沒有，這幾萬人怎么活？

土屋正雄也想過折騰點動靜出來。

他把以前藏在老百姓家里、原本打算給特務(wù)用的那一百多袋大米和鹽都翻了出來。

這堆東西平時看著挺多，可往幾萬人的難民堆里一扔，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大街上餓死的人隨處可見，為了搶一口吃的，以前見面的老鄉(xiāng)現(xiàn)在都能動刀子。

這便是體系崩塌后的頭一個階段：吃飯的家伙什兒沒了。

緊跟著，第二個階段來了：保命的底線沒了。

8月19日，蘇軍進了城。

這對于沒跑掉的日本女人來說，真正的鬼門關(guān)才剛開。

難民堆里到處在傳嚇人的消息：蘇聯(lián)兵正在滿世界找日本女人。

為了能活命，女人們真是把招都使絕了。

頭發(fā)剪得跟狗啃似的，用鍋底灰把臉抹得烏漆墨黑，套上男人的破棉襖。

天一黑就把門窗死死釘住，年輕姑娘整宿不敢合眼，圍著火堆坐到大天亮，上了歲數(shù)的老太太就拎著棍子守在門口。

可這招并不怎么管用。

有一天，一隊蘇軍開著大卡車來發(fā)吃的。

餓急眼的難民一下子就涌了上去，場面瞬間亂了套。

推推搡搡中，有人動起了手。

蘇軍士兵眼尖，發(fā)現(xiàn)那些穿著男人破爛衣服、臉上抹著黑灰的“漢子”，身形看著不對勁。

后果那是相當慘。

蘇軍借口鎮(zhèn)壓鬧事，直接把人抓了。

二十多個日本男人當場就被斃了，而那十幾個喬裝打扮的年輕姑娘，被強行塞進卡車，拉到了城外的兵營里。

過了一個月，這些姑娘被放回來了。

一個個衣服破成條，路都走不穩(wěn)，稍微來陣風都能給吹倒。

面對這種死局，當時的管理者——也就是留守的那幫憲兵，給出的招數(shù)是什么呢？

不是去談條件，也不是組織撤退，而是發(fā)毒藥。

憲兵隊長把氰化鉀分給家屬，板著臉下了道死命令：“要是被人糟蹋了，就立馬吞了這個自盡?！?/strong>

這命令背后的邏輯，那是典型的“日式腦回路”：既然組織保不住你的人身安全，那你就把自個兒毀了，好保全組織的“面子”。

還真有人聽了嗎？

有。

從海拉爾逃出來的三個年輕姑娘，在難民收容所幫忙。

一天晚上，六七個蘇軍破窗戶跳了進去。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發(fā)現(xiàn)這三個姑娘已經(jīng)吞了氰化鉀，身子都涼了。

但這畢竟是極少數(shù)。

在生死關(guān)頭，人想活下去的本能，那是把什么虛頭巴腦的教條都給壓下去了。

絕大多數(shù)日本女人，在被國家拋棄、被丈夫扔下（或者被抓走）、又要面對蘇軍暴行的三重絕境下，做出了一個讓人驚掉下巴的選擇。

既然日本人護不住我們，那就找能護得住我們的人。

找誰？

當?shù)氐闹袊习傩铡?/p>

這是個聽著挺不可思議，但又特別實在的現(xiàn)象：在短短一個多月里，成千上萬的日本女人，壓根不管對方家里窮富、長得咋樣，甚至不管是不是殘疾人，爭先恐后地嫁給了當?shù)氐那f稼漢、車夫和小商販。

這筆賬，她們心里算得比誰都清楚。

留在難民營，大概率是餓死，或者被蘇軍拖走折磨死；吞了氰化鉀，一了百了，人也沒了。

而嫁給中國人，雖說是背井離鄉(xiāng)，雖說語言不通，但起碼能有一口熱乎飯，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最要緊的是——能拿這個當掩護，躲過蘇軍的搜捕。

據(jù)后來統(tǒng)計，抗戰(zhàn)勝利后，東北大概有十多萬日本女人嫁給了當?shù)乩习傩铡?/p>

這十萬樁跨國婚姻，圖的不是情情愛愛，而是絕望里的那根救命稻草。

這是弱者在那個大廈傾倒的年代，為了活下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回過頭再看1945年8月的齊齊哈爾，你會發(fā)現(xiàn)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

一種是關(guān)東軍高層。

他們的算盤是“止損”。

主力先溜，軍官家屬先撤，剩下的平民和下級兵當作“墊背的”扔在那兒不管。

另一種是被扔下的日本女人。

她們的算盤是“生存”。

當國家機器不再管她們死活，甚至逼著她們自殺的時候，她們果斷切斷了跟原來身份的聯(lián)系，融入了曾經(jīng)被她們看作“低人一等”的當?shù)厣鐣?/strong>

諷刺的是，那些想靠氰化鉀保住“尊嚴”的人死了；那些想靠偽裝躲過去的人被抓了；反倒是那些放下面子、嫁進中國農(nóng)家的女人們，大都活了下來。

土屋正雄在西伯利亞的寒風里看到的那個七個赤條條的日本人，保不齊就是那些既沒擠上火車、又沒來得及融入當?shù)厣鐣摹皸壸印笨s影。

他在日記里寫道：“蘇軍對日本女人下手多狠?。?/p>

他們的報復(fù)太殘忍了，日本姑娘的遭遇真讓人心疼！”

但他或許更該反問一句：是誰把這些姑娘扔進狼窩里的？

當大難臨頭，所有的“忠誠”和“體面”，在求生本能面前，都脆得跟張廢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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