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海風，帶著咸魚味兒。

伍六七蹲在發(fā)廊門口，叼著根牙簽，看陳伯在對面曬他那幾十條不知囤了多少年的咸魚。一排排泛著油光，蒼蠅都繞道飛。

“陳伯，你啲魚再曬落去，就真系要成精啦?！蔽榱邞醒笱蟮睾?。

陳伯頭也不抬：“你懂咩！過年就要吃咸魚，年年有余！”

“年年有魚……那你怎么不留兩條活的？”雞大保從發(fā)廊里晃出來，叼著根煙，翅膀上還掛著條毛巾，“活的才叫有魚，你那叫有尸。”

“死雞仔你過年想吵架是吧！”

伍六七沒理他倆斗嘴，低頭看了眼手機。刺客排行榜剛更新，他從17369名掉到了17402名。

“哇，過年跌排名，好意頭啊?！彼咽謾C揣回兜里，決定今天不接單。

新年不殺人。

殺價可以。

小飛雞在旁邊追著自己的尾巴轉(zhuǎn)圈，轉(zhuǎn)著轉(zhuǎn)著把自己轉(zhuǎn)暈了，一頭栽進門口的簸箕里。伍六七把它拎出來，撣了撣灰：“小飛，大年三十別把自己當陀螺，留到初一再轉(zhuǎn)。”

發(fā)廊門上貼著副對聯(lián)，是伍六七自己寫的，用的染發(fā)膏——

上聯(lián)：剪盡天下煩惱絲
下聯(lián)：剃光各路刺客頭
橫批：七折優(yōu)惠

雞大保看了三天，還是沒忍?。骸拔揖蛦柲?，‘剃光各路刺客頭’這七個字，哪個刺客看了會進來？”

“哎，這你就不懂啦，”伍六七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叫氣勢！讓他們知道，來大保發(fā)廊，不光剪頭發(fā)，還能剪命?！?/p>

“剪命？你哪次任務成功過？”

“……過年呢，大保，不要揭人短。”

遠處傳來爆竹聲，噼里啪啦的，混著小孩的笑鬧。島上的年味一天天濃起來，阿婆們開始蒸年糕，空氣里飄著甜膩膩的米香。伍六七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味道比玄武國的血腥氣好聞多了。

他還記得三年前這個時節(jié)，自己渾身是傷地漂到島上，被雞大保從沙灘上撿回來。那時候他連自己叫什么都不記得，雞大?？此砩嫌袀€“七”字紋身，隨口說：“你就叫伍六七啦?！?/p>

“為什么姓伍？”

“我救的你，跟我姓不行??？我姓雞，你姓伍，雞同鴨講眼碌碌，幾好。”

就這么著，他在小雞島扎了根。

“阿七！”春風吹一郎的聲音從街角傳來，這哥們兒穿著件嶄新的花襯衫，跑得滿頭汗，“快快快，幫我看看這副對聯(lián)寫得怎么樣！”

伍六七接過紅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你寫的？”

“對??！我練了三天！”春風一郎一臉期待。

“春風，”伍六七拍拍他肩膀，“你知道‘長安’在哪嗎？”

“呃……在那邊？”他隨手一指，指的方向是大海。

“……沒事，貼吧。反正島上也沒人去過長……什么安?！?/p>

春風一郎美滋滋地貼對聯(lián)去了，伍六七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年夜飯。

今年年夜飯在哪兒吃？

往年都是在發(fā)廊湊合，雞大保煮一鍋牛雜，小飛負責把蘿卜塊兒戳成篩子，三個人蹲在門口邊吃邊看煙花。但今年……今年好像有點不一樣。

今年島上多了好些人。

可樂從異能國回來了，天天纏著小飛玩；斯特國王子不知道抽什么風，在島東頭搭了個科技感十足的棚子，據(jù)說要搞“新春全息煙花秀”；江主任前段時間回來了一趟，把天蓮派的道場收拾出來，說要請大家吃年夜飯。

伍六七正想著，一道寒光擦著他耳朵飛過去，“奪”地釘在門框上。是一道飛鏢。他下意識摸剪刀，然后看清飛鏢上扎著的紙條。

“哇，過年還來刺殺任務？要不要這么卷……”

展開紙條，上面就一行字，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今晚道場，來吃飯。不來就剪了你?！?/p>

沒有落款，但伍六七認得這筆跡，是梅花十三。他盯著紙條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咧開，露出那排整齊的牙。

“大保！”他回頭喊，“今晚不做飯啦！”

“啊？不做飯吃什么？”

“有人請吃飯！”伍六七把紙條揣進兜里，摸了摸，又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更里面的口袋，“年夜飯，道場。”

雞大保瞅他一眼，吐個煙圈：“梅花十三？”

“你怎么知道？”

“你笑得像個傻子?！?/p>

傍晚的時候，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海面像撒了碎金。伍六七特意換了件干凈的白衛(wèi)衣，把三根呆毛梳了梳——雖然梳完還是那樣——對著鏡子照了照。

“阿七，走啦！”雞大保在門外喊。

“來啦來啦！”

小飛已經(jīng)趴在他頭頂，一家三口往道場走。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陳伯收了咸魚，拎著一壇自己泡的藥酒；阿婆挎著個籃子，里頭是剛出鍋的蘿卜糕，熱氣騰騰的；春風一郎換了第三套花襯衫，正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擺弄頭發(fā)。

“春風，你頭發(fā)不是剛剪過嗎？”

“見十三小姐，當然要帥一點！”

“……你見誰？”

“呃……我說的是見大家！見大家！”

道場門口掛了兩個大紅燈籠，江主任站在門口迎客，難得沒穿那身練功服，換了件暗紅色的褂子，頭發(fā)也盤了起來，看著……像個正常的中年婦女。

“阿七來啦，快進去坐?！?/p>

“江主任新年快樂??！”伍六七笑嘻嘻地遞上手里的袋子，“自己炸的蛋散，賣相一般，但好食！”

江主任接過，哼了一聲：“有心了?！?/p>

邁進道場，一股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面而來。屋里擺了三張大圓桌，鋪著紅桌布，上頭已經(jīng)擺滿了碗筷?？蓸氛分★w滿屋跑，斯特國王子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一臺平板，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六七哥哥！”可樂沖過來，一把抱住他胳膊，“你坐我旁邊！”

“好啊——誒？”伍六七被拽著走，余光瞥見另一邊的身影。

梅花十三站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件藏青色的衣服，不是平時那身勁裝，頭發(fā)披下來，看著……看著有點不像刺客。

她正和江主任說話，察覺到目光，扭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伍六七下意識抬手揮了揮：“嗨——”

梅花十三沒說話，沖他點了個頭，然后繼續(xù)和江主任說話。

就……就點個頭？

可樂在旁邊小聲說：“十三姐姐今天打扮了好久呢?！?/p>

“啊？你說什么？”

“我說，今晚有好吃的！”

人慢慢到齊了。何大春也來了，還是那副金剛不壞的表情，坐得筆直；春風一郎湊過去想跟他聊天，說了半天，大春就回了三個字：“嗯?！薄皩Α！薄笆??！?/p>

陳伯那壇藥酒被拆開，一人倒一小杯，連小飛都分到一碟底，啄了兩口，整只雞走路開始畫S形。

伍六七被安排在梅花十三旁邊。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他坐下的時候，對面春風一郎的眼神能把他燒出個洞。

“咳，”伍六七清清嗓子，扭頭看梅花十三，“那個……紙條我收到了?！?/p>

“嗯?！?/p>

“你寫的？”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會飛鏢直接扎我腿上?！?/p>

梅花十三瞥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過年，不殺人?！?/p>

“……你學我？”

“誰學你?！?/p>

江主任站起來，舉起杯子，看著眾人：“各位，今年是難得大家聚得這么齊。來，敬大家一杯！”

“新年快樂！”

杯盞交錯，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伍六七端起杯子，酒是陳伯泡的藥材酒，有點辣，但咽下去暖洋洋的。他偷偷瞄旁邊的梅花十三，她喝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看什么？”她頭也不回。

“沒、沒看什么！”伍六七趕緊轉(zhuǎn)回去，耳朵有點燒。

雞大保在旁邊“噗”地笑出聲，被他瞪了一眼。

菜一道道端上來。白切雞、清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椒鹽瀨尿蝦……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江主任手藝意外地好，可樂吃得滿臉都是米粒，斯特國王子嘗了一口蒸魚，面無表情地點評：“蛋白質(zhì)變性程度適中?！?/p>

“王子，”伍六七忍不住說，“過年能不能不要說變性？”

“那說什么？”

“說……好吃！”

“好吃?！蓖踝用鏌o表情地重復了一遍。

全場靜了一秒，然后爆發(fā)出大笑。

春風一郎笑得直拍桌子：“王子你這也太敷衍了！”

梅花十三也笑了，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伍六七看見了。他感覺，這比這唇角勾起，比絢爛煙花還要耀眼。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放煙花啦！”

大家呼啦啦往外涌。道場門口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時候擺了一圈煙花，斯特國王子走到中間，掏出個遙控器按了一下。

“咻——砰！”

第一朵煙花在天上炸開，金色的，像菊花。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綠的紫的，把小雞島的夜空照得亮堂堂的?？蓸防★w又跳又叫，春風一郎趁機往梅花十三那邊湊，被梅花十三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伍六七站在人群后頭，仰著頭看煙花。

雞大保叼著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阿七。”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大保。”

雞大保吐口煙圈，忽然說：“當初撿你回來的時候，沒想到會有今天?！?/p>

伍六七扭頭看他。

“那時候你一身血，我以為你活不過三天?！彪u大?？粗鵁熁?，“現(xiàn)在你看看，一屋子人，都把你當朋友。”

伍六七沒說話，回頭看向人群。

江主任和陳伯在討論明年要不要多養(yǎng)幾頭豬；何大春被可樂拉著轉(zhuǎn)圈，轉(zhuǎn)得臉色發(fā)青；斯特國王子站在一邊，給煙花秀做著實時數(shù)據(jù)記錄；梅花十三站在稍遠的地方，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

她好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扭頭看過來。這次伍六七沒躲，沖她笑了笑。

梅花十三頓了一下，然后，很輕很輕地，也笑了一下。

“阿七，”雞大保拍拍他，“你耳朵又紅了?！?/p>

“沒有！是煙花照的！”

最后一朵煙花升上天空，炸開的時候，變成一個巨大的“?！弊?。

所有人都仰著頭，“哇”地發(fā)出驚嘆。

伍六七也仰著頭，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想一直待在這個島上。

不是作為刺客柒，也不是為了找回什么記憶。

就是作為伍六七，大保J發(fā)廊的高級發(fā)型師，刺客排行榜17402名。

和這幫人一起，每年看這樣的煙花。

煙花散盡，大家慢慢往回走。可樂已經(jīng)困了，趴在小飛背上；春風一郎還在試圖和梅花十三搭話，被無視了十幾次依然鍥而不舍；陳伯那壇藥酒見了底，走路也開始畫S形。

“阿七，”江主任叫住他，“明天初一，來道場吃開年飯啊?！?/p>

“好?。　?/p>

“帶十三一起來?！?/p>

“……江主任，”伍六七撓頭，“她不是我……”

“我又沒說她是你什么，”江主任笑著擺擺手，“你緊張什么?！?/p>

梅花十三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旁邊，正好聽見這句。

她看了伍六七一眼，沒說話，但也沒走開。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海面鋪著一層銀光。小飛在雞大保背上睡著了，雞大保難得安靜地走路，煙叼在嘴里，沒點著。

伍六七和梅花十三并排走著，隔著一小段距離。

“今晚的煙花……”伍六七開口，又不知道說什么，“挺好看的。”

“嗯。”

“菜也好吃。”

“嗯?！?/p>

“……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梅花十三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謝謝?！?/p>

“呃？”

“謝謝你們，”她頓了頓，“讓我來吃年夜飯?！?/p>

伍六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什么話，明年還來啊。”

梅花十三沒回答，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說：“好。”

伍六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七！走不走??！”雞大保在前頭喊。

“來啦來啦！”

他小跑著追上去，海風吹著衛(wèi)衣帽子上的三根毛，一顛一顛的。

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是島上的人家在守歲。

新的一年，要來了。

回到發(fā)廊門口，雞大保掏鑰匙開門，小飛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從他背上滑下來，自己晃進屋。

伍六七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對聯(lián)——

剪盡天下煩惱絲
剃光各路刺客頭
橫批：七折優(yōu)惠

他忽然伸手，把那個“七”字擦了擦，讓它更顯眼一點。

“阿七，你干嘛？”

“沒，”他笑著說，“就是想讓這個‘七’亮一點?！?/p>

新的一年，他還是伍六七。大保J發(fā)廊的高級發(fā)型師。刺客排行榜上不知道多少名的菜鳥刺客。小雞島上的普通居民。

他推門進屋，屋里暖黃的燈光透出來，雞大保已經(jīng)在煮宵夜，小飛趴在沙發(fā)上，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

“阿七，食宵夜啦！”

“來啦?！?/p>

他關上門，把臘月的海風和刺客的過往都關在門外。

屋里，是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