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人類散居太陽系后，位于太陽背面的“輝煌站”人丁稀少，逐漸成了藝術(shù)家們的天堂。在這里開餐館的“劉氏三姐妹”以手搟面而聞名，面館平日生意火爆，可偏偏在游客暴漲的春節(jié)期間，毫無征兆地關(guān)了門。因為，她們制定了一個比做面條更為宏大的計劃……

大年初二，加拿大科幻作家凱利·羅伯森用一碗熱氣騰騰的手工面，為走向星空的人類找回了最初的人間煙火氣。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lǐng)取！

輝煌的面條劉姐妹

作者｜凱利·羅伯森 [加]

凱利·羅伯森，加拿大科幻作家，擅長科幻、奇幻、驚悚與推理小說，曾獲星云獎與極光獎，并被坎貝爾獎、斯特金獎、世界奇幻獎等著名獎項提名。有多部小說收錄進年選，翻譯成各國語言。短篇小說《兩年人》和《油畫練習》分別收錄在《未來人不存在》和《琥珀中的生命》選集

翻譯｜孫薇

校對｜陶培元

全文約10100字，預計閱讀時間21分鐘

一

很難說輝煌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它繞太陽運行，恰好位于地球的正對面，仿佛執(zhí)意要贏下一場永無止境的捉迷藏——而對面古老的祖居地，對此游戲早已興味索然。這處規(guī)模很小又四鄰不接的雪花狀空間站，全靠一系列磁場和引力場的實驗性技術(shù)保護，才免受太空碎片所毀。它最初是個太陽黑子預警觀測站，沒有多少人口。但在設(shè)施退役、科學家們撤離之后，藝術(shù)家們卻蜂擁而入。他們相信這里會提供無限的空間，便索性把工作室和作坊都連接到了空間站枝狀結(jié)構(gòu)的末端，再從那里不斷擴建開去。

“輝煌人從來只重視審美，”海亞姆對克里斯說道?？死锼故莻€滿腹牢騷的火星游客，海亞姆負責帶他游覽整座空間站。 “他們迷上了太陽，迷上了無限量近距離對其形態(tài)紋路的觀測。就算偶有防護場失效，棲居艙被掠過的微型隕石戳穿，他們也在所不惜，甚至甘之如飴?！?/p>

“說不通啊?！笨死锼拐f道，“要是真這么癡迷太陽觀測，干嗎還待在這兒？鄰日站都有五十年歷史了，那里的視野更好?！?/p>

“好問題?！焙喣凡灰詾橐?，這說法并不新鮮?！暗覀冞€是留在了這里。我也常想，這是為什么呢？”

他帶著克里斯穿過一道拱門，來到俯瞰市集廣場的露臺。整個太陽系中，沒有任何景象能與這里的錯落交織的礦晶峰巒，屋頂露臺和列柱長廊相提并論。尤其在春節(jié)期間，這里旌旗招展，四處點綴著流光四溢的雕像和流淌鮮花的噴泉。衣著優(yōu)雅的輝煌人在各層空間上悠閑來往，有的身披樸素的托加袍或希頓衫，有的身穿色彩鮮艷的漢服、韓服，有的則選擇奢華精致的紗麗或阿巴達袍。這些風姿各異的身影，在市集廣場不同的重力平面之間流轉(zhuǎn)、聚合，仿佛巨幅萬花筒般不斷變幻。

克里斯抬手遮住眼睛?！肮饩€有點刺眼?！?/p>

海亞姆的嘆氣快到嘴邊又忍了回去。春節(jié)期間游客如織，他本該忙得不可開交，卻偏偏攤上這么一位低情商、爛審美的火星人。但抱怨也沒用，他得工作，對克里斯負責。他抓住火星人的手肘，把他帶到了一張長椅旁坐下。

“你還好嗎？”他和藹地問道，“會不會是偏頭痛？”

“我覺得就是餓了。你答應過帶我去吃面的?！?/p>

海亞姆笑了?！皼]錯，已經(jīng)都安排好了。”

兩人朝著市集廣場中心走去，克里斯一路用雙手手指揉著太陽穴。下到坡道中段時，他們與一群滿臉心醉神迷的金星游客擦肩而過。那五個金星人見了什么都激動地指指點點，大呼小叫，他們的向?qū)t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從容不迫地整理著自己的托加袍。兩撥人交錯的瞬間，對面的向?qū)Ыo海亞姆甩了一條毫不客氣的消息。

“給自己找了個祖宗？你最近可真夠背的?！?/p>

海亞姆只當沒看見。

“為什么輝煌人都穿長袍型的衣服？”克里斯問。

海亞姆很想回敬一句：為什么火星人都愛穿那種松松垮垮、口袋疊口袋的褲子？克里斯的牢騷病簡直快傳染給海亞姆了，但他絕不會輕易投降。海亞姆努力放松表情，展現(xiàn)自己最沉穩(wěn)帥氣的一面：“《火星生活》雜志已經(jīng)連續(xù)五年把輝煌站評為太陽系最時尚的棲居地了?！?/p>

“又不會一直連莊?！?/p>

“或許吧。時尚會變，但我們的美麗不會?！?/p>

他領(lǐng)著火星人拐進一條從市集廣場岔出去的鵝卵石小巷。這里狹窄低矮，天花板剛剛高出人類伸直手臂的極限——故意搞得這么逼仄，是為了先抑后揚，突出它盡頭那座殿堂般空間的宏偉壯闊。平時，海亞姆都會直接帶客人穿過小巷，等他們自己驚嘆一番，再折返面館。但克里斯顯然油鹽不進，是時候祭出美食來打動他了。

“劉氏姐妹在這里做了十年面，公認的輝煌第一?！焙喣氛f，“銀針面，純手工搟制，用料最新鮮講究。里頭沒半點打印成分?！?/p>

“手工面？”克里斯頭一回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真人的手？”

“千真萬確。你吃到的每一口，都出自她們其中一位之手?！?/p>

“那可夠費功夫的。”

“這門手藝是她們的金字招牌。待會兒你嘗了就知道，絕對值得?！?/p>

往常面館門口總排著長隊，但此刻巷子里卻空無一人。運氣真好，海亞姆暗自想到，不然還要再考驗一下這位客人排隊的耐心。不過他堅信，只要克里斯把臉埋進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里大快朵頤，他的態(tài)度就會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zhuǎn)變，立馬意識到輝煌才是宇宙中顯而易見的最佳居所，搞不好當場就要申請移民——那樣的話，海亞姆在人口引進榜上的名次也能往上提一提了。

然而，面館關(guān)著門。海亞姆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擋光線，鼻尖貼上昏暗的櫥窗。里面毫無動靜，連清潔機器人的影子都沒有。

“吃不上面了？”克里斯問。

“真是怪了，她們從來不關(guān)門的?！?/p>

“沒事，我隨便找個自助餐吃點也行?！笨死锼孤柭柤?，“你們這兒有自助餐的吧？”

“當然?！?/p>

海亞姆領(lǐng)著火星人走向最近的自助餐廳，一邊走，一邊暗暗調(diào)勻呼吸——步態(tài)要優(yōu)雅流暢，不能像鬧脾氣的小孩子那樣跺腳走路。要是就因為沒吃到面而失態(tài)，那可太幼稚了。

自助餐廳不大，卻很溫馨，里面擺著手工雕花的木桌木椅。一對情意綿綿的輝煌情侶窩在角落的雙人座里，四條腿在桌布的流蘇下纏作一團。海亞姆和克里斯走進門的時候，這兩人還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都沒有抬頭看一眼。自助餐臺的紫色琺瑯表面，倒映出仿古椅子的立柱與橫檔。

克里斯翻著菜單?！巴郏催@個，他們有賣‘劉氏姐妹碗面’?！眱煞昼姾?，他端著一份現(xiàn)打印的“銀針面復刻版”走了回來，面上的蘑菇和洋蔥油光水亮?！翱雌饋聿诲e。”他說，“既然隨時都能打印出這樣一碗，為什么還要費勁做手工的？”

“很多輝煌人都跟你想的一樣。”海亞姆倒了兩杯茶，領(lǐng)他落座，“但食物是門藝術(shù)，而我只喜歡由人類創(chuàng)造的藝術(shù)?！?/p>

“劉氏姐妹肯定也覺得這個復刻版沒問題，不然不會答應掛名。你也該試試?！?/p>

海亞姆搖了搖頭。

“那就這樣了？你以后都不吃面了？”

“我希望她們只是暫時歇業(yè)?！?/p>

“你就不能打聽一下嗎？給她們發(fā)個消息，問問怎么回事?！?/p>

“沒熟到那個程度。我是她們的粉絲，不是朋友?！?/p>

“那就查查她們的定位，或者翻翻社區(qū)動態(tài)，看看是發(fā)生了啥？反正在我老家，大家都這么干?！?/p>

“我們輝煌人不這么干?！?/p>

“我老是忘記，你們都是隱私狂?！笨死锼孤柭柤纾瑢Ｐ某悦?，“不過也無所謂，這里地方不大人也少，傳不開什么八卦?！?/p>

克里斯吃著，海亞姆卻在一旁悶悶不樂。過了一會兒，他強打精神，打算再解釋一次。

“這不是隱私的問題。輝煌的文化推崇面對面的交流和感官體驗。這是一個由人類技藝和想象力創(chuàng)造的世界?！?/p>

“這是個人口都維持不住，快要死翹翹的偏僻棲居地?！?/p>

海亞姆深感刺耳，臉上卻硬繃著，擺出一副冷靜疏離的模樣。

“輝煌絕不會死翹翹?！彼蛔忠活D，“絕對不會，永遠不會?！?/p>

“是嗎？”克里斯探身向前，“你憑什么這么肯定？”

“我今天帶你看的這些，你真的看進去了嗎？你就一點都感受不到我們有多美嗎？”

火星人把餐具放進碗里，碗蓋蓋緊，然后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美麗的東西太容易死?！彼f。

二

海亞姆把克里斯安頓在一處枝梢的小型客房里，整面水晶窗下鋪著羽絨般蓬松的被褥。不過這般景致恐怕打動不了火星人——如果連市集廣場都無法打動他，那籠罩床鋪的精致星圖肯定也不行。

半分鐘沒到，克里斯就睡著了，鼾聲也隨之響起。他的臉松弛下來，像個孩子，眼下積著周車勞頓帶來的黑眼圈。海亞姆把重力調(diào)節(jié)到火星標準，輕輕帶上門。走廊盡頭，一位馬賽克拼嵌藝術(shù)家?guī)е鴮W徒，正在一處帶矮墻的花園里鋪設(shè)復雜的地面圖案。海亞姆駐足欣賞了一會兒。

“我喜歡這個，”他說，“這拼的是猴子嗎？”

“是猿猴，”藝術(shù)家糾正道，“確切來說，是倭黑猩猩。”

“就是鄰日站上的那種？”

“沒錯，這個圖案就是在向它們致敬?！?/p>

“我是人才引進志愿者。”海亞姆說，“我們的人口一直在流向鄰日站，就是因為那里有猿猴?！?/p>

“我能理解。”藝術(shù)家笑道，“它們確實很招人喜歡?！?/p>

“沒人不喜歡動物，”徒弟插嘴道，“如果哪天我突發(fā)奇想要搬去地球了，估計也只能是為了看動物?！?/p>

“我們一直在努力招募新居民，但不太容易。人口越少，流失得越快。”藝術(shù)家和學徒點頭表示贊同，然后低頭繼續(xù)在一盤盤彩石里挑揀起來。海亞姆繼續(xù)說道：“剛才我聽一個游客說了件頂荒唐的事——他說輝煌站人少到連八卦都傳不開?！?/p>

“瞎說?！彼囆g(shù)家伸了個懶腰，膝肘關(guān)節(jié)咔咔作響，“傳八卦只需要三個人：一個干了點啥，另外兩人無所事事，又有點嫉妒?！?/p>

“沒錯?！蓖降芨胶?，“輝煌人啥都愛插上一腳?！?/p>

“你們知道楓葉巷那家面館嗎？”海亞姆問道。兩人點點頭?！八P(guān)門了。你們知道怎么回事嗎？”

“是劉氏姐妹吧？”藝術(shù)家想了想，“我上周在一場結(jié)構(gòu)工程研討會上見過劉華?！?/p>

“我哥哥前幾天在她們后廚裝了一臺打印機?！睂W徒說，“個頭不小，工程級的?！?/p>

“知道她們在搞什么名堂嗎？”

“不知道，不過只要你繼續(xù)打聽，總有一天會弄明白?！?/p>

“還有一條路就是，”藝術(shù)家補充道，“你自己先編一堆關(guān)于劉氏姐妹的傳聞。這樣也算是另一種藝術(shù)吧——無中生有的藝術(shù)。”

海亞姆笑了。他幫著他們分揀彩石，忙活了一個小時。臨走前，他遞給兩人各一張他最新研發(fā)的香氛卡。藝術(shù)家把卡片湊到鼻下，深深一吸。

“很懷念的味道，”他說，“讓我想起了童年。嬰兒的皮膚，還有砂糖?！?/p>

“我什么都沒聞到?！睂W徒在臉前揮動著卡片。

“得快?！睅煾刚f，“這香氣一下就沒了。”

三

第二天一早，海亞姆拎著一袋杏子點心和一球杯奶咖，來到克里斯門前。火星人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臉和眼睛都浮腫著。

“早上好?！焙喣酚淇斓卮蛄藗€招呼。他已經(jīng)打定主意：哪怕這火星人離成為一名完美游客還有很大進步空間，也不妨礙他做一個完美的向?qū)А?/p>

“嗯，早?！笨死锼勾蛄藗€大大的哈欠，海亞姆清楚地看到了他喉嚨深處的扁桃體。“你們這兒的重力真要命。”

“我看看?！焙喣反蜷_重力調(diào)節(jié)器的蓋板：“本地設(shè)定是零點零九，和火星硅城的標準一樣?！?/p>

“我是鳳凰坑來的，我們比較習慣地球標準。”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我這就調(diào)整。”

“不用了，一小時后有一艘小型運輸船到港，從鄰日站來的，下一站就是火星，我坐那艘船回去?！?/p>

海亞姆裝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待到慶典結(jié)束呢。”

“我想回家陪我的狗了。”克里斯拉起那條口袋褲，把厚實的內(nèi)衣束進褲腰，外面再套上一件緊身外套。“乘小船只要一天半就能到火星了。我們能順路去個藥站嗎？我想一路睡回去?！?/p>

海亞姆帶克里斯穿過了走廊和連接管道?？死锼挂宦防峭袒⒀实爻灾c心，快得根本嘗不出味道。到了運輸船碼頭的時候，點心和咖啡都已經(jīng)吃完了?？死锼沟氖种冈诼眯兴幬镎镜慕K端界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黃油痕跡。

“你天天跟旅客打交道，”他一邊劃著選項一邊說，“有什么推薦嗎？”

“能不用藥就別用，副作用很難受的。”

“不行，我來的時候就沒吃，已經(jīng)嘗過苦頭了?！?/p>

“有個地球人跟我說，她有次貼錯了貼片，結(jié)果貼片滑到背中間夠不著，整個旅程都度日如年?！?/p>

“聽起來好難受啊。好吧，算了，不用貼片?！彼チ艘话蜒b著睡眠藥水的小瓶子，塞進不同的口袋里。

“送你的禮物?！焙喣愤f給他一小包香氛卡片，“這是我的作品，希望你會喜歡?！?/p>

“謝謝?！笨死锼闺S意瞥了一眼，把它也塞進了一個口袋。

本來海亞姆把客人送到氣閘口就行了，但小型運輸船剛好對接完畢，再陪克里斯幾分鐘也無妨。他覺得自己可以表現(xiàn)得大度點，畢竟完整的一條龍服務(wù)才是完美的待客之道。

一陣低沉的震動聲響起，與其說是聽到，不如說是感覺到的。隨后是清脆的提示音，小船上的乘客們開始通過氣閘。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xiàn)了，但在這種場合下，海亞姆差點沒認出來。

“那是劉氏姐妹之一，”他說，“最小的那個。”

劉金燁烏黑的長發(fā)披在背后。她臉色發(fā)青，看著不太舒服。她在氣閘門口絆了一下，跪倒在地。海亞姆和克里斯連忙上前，輕輕扶著她的手幫她站起來。

“沒事的，旅行病而已?！焙喣钒参康溃爸亓η袚Q太頻繁，我見得多了。坐下，我給你拿點水。”

他從最近的便利站買來一球杯冷水，啟開封口。她啜飲了一小口，然后把冷飲貼在太陽穴上?？死锼拐驹谝慌?，還抓著她的手不放。她抬頭看了看火星人，皺起眉。

“我們認識嗎？”她問。

“抱歉。”他說，松開了手，“我只是真的很愛吃你們做的面條?！?/p>

四

海亞姆本來已經(jīng)快忘了那個火星人。沒想到六個月后，又接到一個接待回頭客的特殊需求——出現(xiàn)在了氣閘口的人正是克里斯。他那條灰褲子比以往更加松垮，活像在屁股上圍了一朵雷雨云。

他在海亞姆的肩上猛地一拍，親熱得像兄弟重逢?！坝忠娒媪?，沒想到吧?！?/p>

海亞姆沒法否認?！皻g迎回來。你的狗怎么樣了？”

克里斯咧嘴笑了，很是開心?！八玫煤堋Ｉ洗位厝グl(fā)現(xiàn)它都不怎么想我，所以我想，這回從金星鏈回家的路上，順道過來待一天，和你見個面也無妨。哦，說實話，主要是見另一個‘面’。”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海亞姆笑了，領(lǐng)著他走進一條掛滿旗幟的寬闊走廊，布面織就的旗子在模擬微風中獵獵飛舞。

“最近過得怎么樣？人口水平還行嗎？”

“勉勉強強吧。”

“我上次太失禮了，抱歉。戳人肺管子說他們的老家快關(guān)門了，這實在不厚道?！?/p>

“這趟旅行感覺好些了？”

“啊，我總算搞明白了旅行藥的正確搭配?！被鹦侨司砥鹦渥?，展示了一排五顏六色的貼片，“就靠這個，再加一大堆氣泡飲料。我一路打嗝，但到了目的地就感覺渾身舒暢?！?/p>

“你現(xiàn)在可是個旅行老手了。恭喜啊?！?/p>

“謝啦。所以，面呢？你后來有吃到嗎？”

“等下你就知道了。到楓葉巷用不了多久?！?/p>

“那你自己的作品呢？我還挺喜歡你的香氛卡片。你是個相當出色的調(diào)香師?！?/p>

“我要學的還很多?！焙喣份p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句贊美。

“但那些卡片的留香也太短了。為什么要費那么大勁去做一個留不下來的東西呢？”

“問得好?！?/p>

兩人沉默下來，并肩走過輝煌站最新布置的一列動態(tài)雕塑，沿著市集廣場的邊緣行進，隨后閃身拐進了楓葉巷。巷子里擁擠而混亂，一頭有個薩爾薩舞團正在表演，另一頭則有個風笛手制造著喧囂。

“這巷子已經(jīng)不同以往了?！焙喣愤呎f邊擠過人群，“還記得上次你來時多安靜嗎？劉氏姐妹們把小店改成了自助餐廳，生意火爆，從早到晚都人滿為患?！?/p>

“所以再也吃不到手工面了？真為你難過，海亞姆?！?/p>

“這就是個二選一的問題：要么堅守我的原則，要么這輩子再也不吃面。我還是選吃面。”

不一會兒，他們就在一個角落里安頓下來，面前擺著兩碗面，滿滿當當，洋蔥和生姜的香氣撲面而來。

“你做了正確的選擇。”克里斯說，“不過你現(xiàn)在得跟我說實話，這個和手工版其實沒什么區(qū)別，對吧？”

“當然有區(qū)別。你忘了我是和氣味打交道的嗎？”

“對哦。那手工版有什么特別的？”

“就像詩和散文的區(qū)別。”

“我不懂了?！?/p>

“或者，像湖泊和海洋的區(qū)別。”

“我沒去過地球。你除了比喻就沒別的說法了嗎？”

“還真沒有?！?/p>

“好吧，沒事。反正東西好吃，姐妹們讓大家都吃得開心就挺好。你后來搞明白她們?yōu)槭裁搓P(guān)店了嗎？是因為太累了？”

“她們現(xiàn)在干活比以前還賣力，就在那后面?！焙喣分噶酥笍N房門，“她們在搞擴建，這里明顯是最理想的選址。她們肯定在十年前搬進這條巷子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p>

“她們的計劃是？”

“沒人知道?！?/p>

“神神秘秘的是吧？這倒提醒我了，你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么要搞那種轉(zhuǎn)瞬即逝的藝術(shù)？”

海亞姆露出狡黠的神色?！安皇嵌颊f要讓人意猶未盡嗎？”他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托加袍。

“那都是話術(shù)而已。得了吧，快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就留給你自己找了?！?/p>

五

海亞姆對克里斯說“沒人知道”劉氏姐妹的計劃，但這不全是實話。其實，有一大群志愿者在協(xié)助姐妹們的項目：結(jié)構(gòu)工程師、空氣質(zhì)量專家、燈光設(shè)計師、機器人管理員、園藝學家——還有一位調(diào)香師。

他和三姐妹坐在一起。這里曾是廚房，如今已成了項目辦公室，配備了媒體顯示墻、辦公桌和重型打印機。爐灶和工作臺不見了，本來放冰箱的位置則裝了一扇嵌在墻里的寬闊氣閘門。

他們圍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旁。大姐劉華，沉穩(wěn)而威嚴；二姐劉秀，臉上掛著隨和的笑意；小妹劉金燁則皺著眉頭，表情嚴肅、干練。

“我們希望它聞起來像天然草甸，”劉華說，“有泥土氣息，但干凈清新，像有一條清澈的活水從中間流過?！?/p>

“應該可以實現(xiàn)，但我要親自進新空間看看才能給你確切答復?！?/p>

劉華沒理會海亞姆的話?！拔覀冊臼窍朐O(shè)計一條真的活水在里面，但重力工程師寸步不讓。她說，如果我們想加入任何形態(tài)的開放水體，不管大小，都必須把整個環(huán)境搬到重力井里?！?/p>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海亞姆問，“誰都知道水在人工重力環(huán)境下是個難題。質(zhì)量太大，而且沒法錨定。”

“是啊，我們大概是盼著出現(xiàn)奇跡吧。”劉秀說，“畢竟，輝煌站是能讓夢想成真的地方?！?/p>

“所以現(xiàn)在我們不用溪流了，改用一套封閉、可循環(huán)的打印水流系統(tǒng)?！眲⒔馃钸f給他一張設(shè)計圖，上面是一座造型夸張的石制噴泉，頂端雕刻成某種四足哺乳動物的形狀，從它口中噴出一道細流，注入淺淺的水池。

“這設(shè)計我越看越討厭，”劉秀說，“歐洲巴洛克風格太丑了。”

“而且我還是擔心水量太小。”劉金燁補充道。

“設(shè)計很漂亮，水量也還行?！眲⑷A斬釘截鐵，“我們別再吵這個了，今天要談的是氣味?！?/p>

三姐妹轉(zhuǎn)向海亞姆，眼中帶著期待。

“我需要親自去新空間看一下。”海亞姆重復道。

“園藝設(shè)計方案已經(jīng)給你了，”劉華說，“所有的草植品種都列在里面，光照模式就是模擬地球的四季。還需要什么信息？”

“地球各地的四季規(guī)律都不一樣，”海亞姆說，“能具體點嗎？”

三姐妹交換了一個謹慎的眼神?！拔覀?yōu)檫@個也沒少吵?！眲⒔馃钫f。

“我們什么都吵。”劉秀補充道。

“夠了，”劉華說，“我們的截止日期是大年初一。時間不多了?，F(xiàn)在開始，禁止爭吵，禁止抱怨?！?/p>

“我都準備妥當了，”海亞姆說，“但聞不到氣味就沒法開始工作。如果你們不愿意讓我提前進去，我可以等到新年再來規(guī)劃氣味景觀?！?/p>

“不行，”劉華說，“揭幕當天一切都必須完美?！?/p>

“那你們就得有所取舍了?！?/p>

雙方又來回拉鋸了幾次，三姐妹終于讓步。劉華打開廚房后墻的氣閘門，示意他進去。海亞姆邁過門檻，感到自己的胃在進入新的重力調(diào)控區(qū)時翻騰了一下。他抓住穩(wěn)定桿，把嘴張大又閉上，使勁吞咽著口水來適應。腳下的門關(guān)閉了，頭頂?shù)奶炜栈砣婚_朗，四周的空間呈弧形展開，仿佛置身巨碗的底部。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空間，”他說，“很壯觀，但氣味景觀一團糟。有一堆瘋狂揮發(fā)的碳氫化合物氣味，還有一股硫化物的味道？哪里來的？”

“光源，”劉秀說，“生物光源，發(fā)光苔蘚，有點臭。”

“整個空間聞起來像個臟兮兮的運輸船碼頭?！眲⒔馃钫f。

“不過你能看出來，至少施工機器人已經(jīng)完工了?！眲⑷A補充道，“土壤打印完畢，草籽也全部播下。現(xiàn)在，就等萬物生長了?！?/p>

海亞姆在新草上踱著步，感受短短的嫩葉在腳趾間劃過。細小的白色雛菊貼地開放，像是孩子的簡筆畫。他摘下一朵，深吸一口——清爽多汁的柑橘調(diào)，帶著一絲咖啡生豆般的香氣。不錯的開始。他跪下來，把手指插進泥土。土壤深厚肥沃。他知道里面藏著他看不見的微小生物——沒有微生物，土壤就不足以成為土壤。有時也會有其他生物，比如蠕蟲和甲蟲。

“你們引入了哪些無脊椎動物？”他把掌心的泥土捻開，問道。

“我一下子說不上來，”劉華說，“但整個生物群落都列在園藝設(shè)計方案里了。”

“我要親眼看一下，聞一聞?！?/p>

劉秀笑了?！昂冒?，要我給你拿把鏟子嗎？”

“她在開玩笑?！眲⑷A說。

“我沒開玩笑，”海亞姆說，“生物在土壤里生活、排泄、死亡、腐爛。正是這些，讓土壤‘活’著。”

海亞姆的感官在持續(xù)受到?jīng)_擊，不僅僅是碳氫化合物的臭味，整個空間都是謎團。這說不通?！澳銈冇檬裁词诜?？”

劉金燁翻看著園藝文件?！跋勺臃洹?jù)說效率很高。”

“還有別的動物嗎？”

劉金燁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你們擴建這個地方肯定不是為了種點小花小草?！彼χ绷松眢w問道，“你們打算用它來做什么？”

“必須要‘有用’嗎？”劉金燁張開雙臂，“難道就不能只是‘存在’嗎？”

“當然可以，有些藝術(shù)品就是那樣的，我也很喜歡。但這不是劉氏姐妹的風格。你們打造的是一瞬間的極致體驗：一碗好吃到讓人來不及細品的面，一種聞過一次就終身難忘的香氣。”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們嗎？”劉金燁甩了甩頭，長發(fā)如旗幟般飄揚，“你對我們一無所知，海亞姆。”

“太好了，”劉秀說，“我們原本只是關(guān)起門來吵，現(xiàn)在倒好，還收了個外援?！?/p>

“我一直都想要個兄弟?！眲⑷A說。

六

當劉氏姐妹終于給海亞姆開放了進入擴建區(qū)的權(quán)限后，他便開始向氣味景觀發(fā)起了無孔不入的進攻：先用蜂巢狀凝膠吸附密封劑釋放的氣體，再給空氣循環(huán)器安上附件，中和從光源散發(fā)的惱人的硫化物味。他與昆蟲學家合作，引入了一種帶有香菇氣味的瓢蟲，豐富了昆蟲種群。咨詢過園藝學家后，又補種了一種塊莖植物，其細小的藍色花瓣會散發(fā)出清新的礦物氣息。

“這就是你們的溪流?！彼麑忝脗冋f，遞給每人一小束用明黃色絲帶系好的花，“聞起來像在舔一塊濕石頭。”

三人對這個比喻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但花朵還是讓她們露出了笑容。他又向她們展示了那些埋藏著塊莖植物的小徑——起伏的草甸底部，藍色的花溪蜿蜒流動?？吹竭@番景象，三姐妹中脾氣最差、最愛挑剔的劉金燁，竟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又在他的雙頰各親了一下。

“甚至看起來也很像小溪?！彼摰敉闲?，沿著花徑蹦蹦跳跳地走了起來，“太完美了?！?/p>

“這種花看著嬌嫩，其實花瓣很堅韌。”海亞姆說，“能承受相當程度的踩踏，而且踩碎以后香氣更濃?！?/p>

劉華從花束上掐下一個花苞放進嘴里嚼了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劉秀笑了?！笆裁次兜溃俊?/p>

“一份出色的工作的味道?！眲⑷A說。

“所以現(xiàn)在，你們是不是可以告訴我這個秘密了？”海亞姆問，“美麗的劉氏三姐妹到底在搞什么神秘項目？”

“我們美嗎？”劉華反問。

“當然。”海亞姆真誠地回答道。

“你還什么都沒見識到呢?！?/p>

七

春節(jié)期間，游客蜂擁而至，海亞姆終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他本可以帶著十來位衣著清涼的巴西裔游客，逛遍市集廣場的店鋪和咖啡館；或者為博學的金星鏈藝術(shù)收藏家引薦輝煌站最有創(chuàng)意的雕塑家。他本可以誘惑年輕的藝術(shù)家們?nèi)爰x煌，許諾給他們無限的創(chuàng)作空間，以及一個充滿活力的同行社區(qū)。但是，他又被克里斯困住了。

“兄弟！”火星人穿過氣閘時大聲喊道，“新年快樂！”

海亞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變成“兄弟”了，也不知道克里斯為什么要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為什么看到他就那么高興。

“去吃面嗎？”克里斯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海亞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

楓葉巷人滿為患。姐妹三人擴建了店鋪，掏空了整條巷子里所有利用率不高的空間，把它變成了一條長長的自助餐區(qū)。馬賽克藝術(shù)將各個區(qū)域連接起來，藍金交織的蜿蜒圖案，映照著低矮天花板上散發(fā)的斑駁燈光。輝煌人和游客擠滿了桌子，快樂地交談著，傳遞著一碗碗面和一盤盤餃子。但是，美味的食物卻沒有完全占據(jù)人們的關(guān)注。每個人都時不時看向開放區(qū)域盡頭的那扇氣閘門——那里曾經(jīng)通向姐妹們的廚房。

“氣氛怪怪的?！笨死锼乖u價道。

“這證明你上次說輝煌說錯了，”海亞姆說，“大錯特錯?！?/p>

“我氣量大，承認錯誤?！被鹦侨诉肿煲恍Γ安贿^我錯在哪兒了？”

“你說輝煌小到傳不開八卦。劉氏姐妹沒告訴任何人她們在做什么，為什么要做，在什么時候做完。但不知怎么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就是揭曉之日?！?/p>

“我覺得你知道內(nèi)情，”克里斯說，“所以你才這么得意?！?/p>

“我知道是今天，但也沒太多別的信息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 要揭曉的是一種藝術(shù)，而且很美。這一點基本毋庸置疑。”

海亞姆設(shè)法搶到了一張靠近氣閘門的桌子，克里斯端來了一碗超大加量的面。兩人分享著，沉浸在興奮與期待的氛圍中。

“說不準是個騙局，”克里斯說，“可能她們只是想霸占這條巷子。”

“不可能。我見過她們多重視這個項目。她們在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而且我感覺這會永遠改變輝煌站。”

氣閘門移開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椅子在馬賽克地面上發(fā)出摩擦聲。劉金燁站在門口，受擴建區(qū)重力調(diào)節(jié)的影響，她的頭發(fā)斜斜垂落。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她說，“來一起迎接最新的輝煌居民。它們還很年幼，也很害羞，所以請大家盡可能保持安靜，不要激動。”

劉秀從姐姐身后走了出來。

“我們知道這不容易，”她說，“但此刻，請各位拿出成年人的穩(wěn)重?！?/p>

海亞姆和克里斯最先踏進門。海亞姆此前多次出入，早已駕輕就熟，以優(yōu)雅的步伐邁入?？死锼箙s腳下不穩(wěn)，一個趔趄臉朝下栽進了草叢，又忙不迭地站起身。

“五秒法則，”他打趣道，“我們火星上都這么說。東西掉地上，五秒內(nèi)撿起來，就等于沒掉?！?/p>

海亞姆領(lǐng)著火星人，沿著藍色花溪向下走去。閉上眼，他能輕易想象出清澈的流水在腳下淌過，流過光滑的卵石，澄澈如水晶。輝煌人和游客跟隨其后，逐漸在廣闊的草甸上散開。在一處小洼地底部，劉華的身邊立著三只細腿的陌生生物。它們踩著還不怎么穩(wěn)的蹄子，步伐踉蹌，晃著三角形的腦袋，腦袋上長著一對大眼睛。

“那是馬，”克里斯低聲說，“我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海亞姆輕聲回答，聲音壓得很低，“不可能是真的吧。是不是個頭太小了？”

“是幼崽。叫什么來著？馬駒?？矗砩线€是濕的?！?/p>

它們是新生兒。而且不止三只，另外七只仍在洼地底部的一排人造子宮里孕育著。

人群聚集在坡地上，三三兩兩安靜而虔誠地坐下。三姐妹轉(zhuǎn)動其中一個培育艙，將它平放在地上，打開分娩閥，自始至終，人群中都只有壓低的絮語聲。羊水涌到草地上，小馬駒鼻子朝前滑了出來。它打了個噴嚏，翻身用瘦弱的胸脯支撐起前身，收攏長長的腿。不到幾分鐘，它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腿像面條一樣細。劉金燁把它攏到身前，開始用吸水布為它擦拭身體，對著它毛茸茸的棕色耳朵低聲呢喃。

“鄰日站有倭黑猩猩，”克里斯輕聲說，“火星有狗。地球什么都有。而現(xiàn)在，輝煌有馬了?！?/p>

“我們的人口問題解決了?！焙喣氛f。

（完）

責編 Mahat

題圖 《瞬息全宇宙》

主視覺 巽

凱利·羅伯森作品《油畫練習》 收錄于未來事務(wù)管理局出品科幻選集《琥珀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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