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駐沙特使館突然接到個電話，讓接聽的辦事員當場愣住了。

聽筒那頭是個老頭，歲數(shù)不小了，嗓音沙啞，操著一口地道的大西北方言。

他在電視上瞅見青海玉樹遭了大災(zāi)——4月14號那天清早，地動山搖，結(jié)古鎮(zhèn)成了瓦礫堆，兩千多號鄉(xiāng)親沒了命。

老頭心急如焚，張口就要捐款，三萬二千塊人民幣。

那時候在吉達，這筆錢對他來說，可不是從牙縫里剔出來的零花錢，那是真的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

辦事員按規(guī)矩跟他嘮，說這錢能給災(zāi)區(qū)買帳篷、換藥水，或者幫娃娃們把學校蓋起來。

老頭聽得仔細，連連說中。

眼瞅著電話要掛，老頭冷不丁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西北那邊人，還恨我不？”

辦事員一下子沒接上話茬。

打電話這人叫馬繼援。

他爹的大名更響亮——“西北王”馬步芳。

要在西北地面上混過，都知道這仨字多壓手。

你要不懂這其中的恩怨，就看不透這三萬二千塊錢背后的分量。

這哪是簡簡單單的捐款，分明是個漂泊了半輩子的孤魂野鬼，大著膽子往老家探出的最后一只腳。

馬繼援心里頭有個算盤，撥弄了六十年，這筆賬怎么也平不了。

咱就把這本爛賬翻開看看。

把日歷往前翻到1949年。

那時候的馬繼援，可不是現(xiàn)在這個想捐錢的善心老爺爺。

那會兒他才二十多歲，那是國民黨軍里年輕氣盛的兵團司令，手底下槍炮無數(shù)，眼珠子里透著殺氣。

這輩子最大的那個跟頭，就是在那會兒栽的。

當時那盤棋局明擺著：解放軍第一野戰(zhàn)軍兵臨城下，直逼蘭州。

作為馬家軍的“少東家”，擺在馬繼援跟前的路就兩條：

頭一條，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學學人家別的將領(lǐng)，通電起義，保全家鄉(xiāng)父老，自己也能落下個好下場。

第二條，一條道走到黑，把馬家?guī)纵呑拥募业兹荷?，跟解放軍死磕?/strong>

馬繼援選了第二條。

為啥這么狂？

因為他這半輩子太順了。

他是1921年生人，馬步芳的獨苗。

十七歲就是參謀長，二十歲掛副軍長銜，二十二歲直接干到了軍長。

在國民黨那個論資排輩的圈子里，這就是坐著火箭往上竄。

雖說有他老爹鋪路，但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去重慶“深造”過，打仗也是個狠角色，1947年在隴東還真讓對手吃了大虧。

年輕、傲氣、沒栽過大跟頭，再加上馬家在西北經(jīng)營多年，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西北這塊地盤姓馬，天王老子也拿不走。

結(jié)果呢，蘭州那一仗，成了馬家軍最后的絕唱。

馬繼援坐鎮(zhèn)指揮，十五萬人馬死守蘭州。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整整六天六夜。

最后咋樣？

馬家軍崩了，四萬多人把命丟在了陣地上。

這一仗，不光把馬家的老本賠了個底掉，更加深了西北百姓對馬家的仇。

要知道，馬家軍在西北欠下的血債本來就厚得翻不動。

1936年，馬步芳糾集一幫軍閥圍攻紅軍西路軍，幾萬紅軍戰(zhàn)士犧牲，這是刻在骨頭里的死仇。

蘭州守不住，馬繼援沒死，帶著殘兵敗將撒丫子跑了。

先竄到香港，后來跟著他爹去了臺灣，最后輾轉(zhuǎn)流落到了沙特。

當年那個“死磕到底”的決定，直接讓他后半輩子成了有家難回的流浪漢。

人到了晚年，馬繼援的日子過得并不舒坦。

他和老伴張訓芬窩在吉達，手頭緊緊巴巴。

他爹馬步芳1973年就死在沙特了，留下的除了一身罵名啥也沒有。

為了混口飯吃，馬繼援甚至得做點小買賣維持生計。

這時候，他又碰上了人生第二個難選的坎兒：咋面對老家？

按常理，像他這種敗軍之將，又是背著一身血債家族的后人，大都會選擇裝聾作啞，跟過去一刀兩斷，在國外悄沒聲地老死算了。

可偏偏馬繼援不想這么干。

他選了一條讓自己更難受的路：盯著看，但不伸手；想贖罪，又怕人家不搭理。

2008年汶川遭災(zāi)，他掏了五千美金。

2010年玉樹地震，他又拿了三萬二千人民幣。

這兩回捐款，特別是玉樹這回，震中就在青海，直接戳中了他心里最軟的那塊肉。

玉樹那是他小時候玩過的地方，是他家以前管轄的地界。

但這錢掏得不容易。

大伙琢磨琢磨，一個快九十歲的老頭，靠做點小生意過日子，一下子拿出這三萬多塊，那是啥概念？

對他來說，這簡直就是棺材本。

圖啥呢？

絕不僅僅是看著災(zāi)民可憐。

說白了，他是想拿這筆錢，去“買”一個回音，或者說，換一點心里踏實。

他在電話里問那一嗓子“西北人民還記恨我嗎”，其實就是在問：這輩子，我還能不能被原諒？

工作人員回話很有水平，但也夠扎心：“歷史這事兒太復雜，老百姓忘不了，不過你這捐款也算是心系故土?！?/strong>

這話聽著客客氣氣，里頭的意思像鋼針一樣：錢收下了，這是好事；但歷史那筆舊賬，不是花錢能勾銷的。

其實，馬繼援心里跟明鏡似的。

早在千禧年剛過那會兒，他回來過一次。

那是走了幾十年頭一回踩在故鄉(xiāng)的土上。

當時他也問過同樣的話。

陪他那人比使館辦事員直白多了：“那段歷史，誰也抹不掉?！?/p>

聽完這話，馬繼援當時就沒吱聲，走的時候背影那個沉重。

他知道“那段歷史”指的是啥。

不光是蘭州戰(zhàn)役死了多少兵，更是他爹馬步芳在青海那些年的高壓統(tǒng)治。

雖說也蓋過學校、搞過建設(shè)，但那大多是為了擴充軍閥的實力。

1938年在果洛鎮(zhèn)壓藏族同胞，殺得血流成河，當?shù)厝颂崞瘃R家都打哆嗦。

這種深到骨髓里的怕和恨，哪是幾萬塊錢就能洗干凈的？

雖說抗戰(zhàn)那會兒，馬家軍也派兵去河南、安徽跟日本人干過仗，確實流過血。

但一碼歸一碼，功過不能相抵。

在老百姓心里，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馬繼援晚年這么糾結(jié)，就是既想當個“青海游子”被大伙接納，又甩不掉“軍閥余孽”這頂帽子。

2010年那通電話，那句小心翼翼的打聽，其實是他對自己這一輩子最后一次回頭看。

他這一琢磨，發(fā)現(xiàn)自己風光過（年輕時升官發(fā)財），也慘敗過（蘭州輸?shù)玫籽澆皇＃?，到最后，剩下的只有那點怎么也排解不掉的鄉(xiāng)愁和遺憾。

2012年，馬繼援在沙特吉達閉了眼，活了91歲。

隨著他這一走，曾經(jīng)牛氣沖天的“馬家軍”徹底成了故紙堆里的舊皇歷。

回過頭再看他捐的那三萬二千塊錢，值不值？

值。

對災(zāi)區(qū)的受難群眾來說，那是買帳篷、買藥的救命錢。

但對馬繼援自己個兒來說，這錢沒買回他想聽的那句話。

歷史這玩意兒，最公道也最無情。

它不會因為你年輕時候權(quán)勢熏天就巴結(jié)你，也不會因為你老了落魄就哄騙你。

“西北人民還記恨我嗎？”

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他心里早就有譜了。

他不過是想聽別人嘴里哪怕漏出一丁點不一樣的動靜。

但這終究是個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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