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劃執(zhí)行 | 本刊編輯部 專家支持 | 阿達麗 (心理咨詢專家)

| 策劃人小語 |

妻子為丈夫購入他早就想買的顯卡；丈夫拿出積蓄，邀請妻子童年的玩伴，為她準備令人難忘的生日會；老人心懷感恩，慷慨回饋曾幫助自己渡過難關的家人；媽媽在虛擬世界中適度投入，構筑屬于自己的心靈棲息地，兒子幫忙抽卡……

當消費與情感交織時，我們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數(shù)字，而是家人之間溫暖的互動。這些愛意流淌的家庭賬單，是平淡生活中彩虹般的驚喜，是忙碌日常里精心布置的美好角落。它們不是物質的堆砌，而是心意的傳遞，是家庭成員之間獨特的溝通語言。

本期策劃，我們將通過三個家庭故事，探尋如何讓消費成為愛的使者……

愛是雙向奔赴，消費也是。它不是單方面付出或索取，而是在能力范圍內，用行動表達在乎，用舍得傳遞溫度。

愛與消費是雙向奔赴

文 | 起風了

主人公

周周，48歲，武漢，公務員

武漢的秋雨帶走了夏末最后一絲熾熱，穿著單衣的我瑟瑟發(fā)抖。下班后，我和老公約在一家新開的粵菜館吃飯。等著上菜時，我們跟老板聊起孩子，得知我們的兒子考上北大，她羨慕不已，還送了一份馬蹄糕。

“那時為了攢錢結婚，點份蘿卜糕都要深思熟慮……”老公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裝著一頂白色羊絨帽?！罢婧每?！瞧我的眼光多好！”他急著讓我試戴帽子，我卻忙著找價簽?！耙豁斆弊?00多元，你瘋了？”老公回懟：“你才是瘋子，居然花了近一萬元給我買顯卡！”我無話可說，乖乖地把帽子戴上，然后就是各種自拍，把照片發(fā)給閨蜜，她讓我秀恩愛適可而止。

我和老公都是從農村考到“985”大學的，畢業(yè)后不久就裸婚，直到兒子上幼兒園時才貸款買房。等我們省吃儉用還完房貸，兒子已經(jīng)上初中了。學校離家有點兒遠，我們只好在附近租了房，兩個人輪流陪伴照顧他。

兒子上中學6年，房租、生活費、興趣班……每年支出近20萬元，占了家庭收入的三分之二。我們不舍得吃和穿，更別說下館子、外出旅游了。

2023年，兒子收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們的苦日子也終于熬出頭了。他體諒我們的不容易，每個月只要2000元生活費。

兒子每次拿到兼職工資，都會給我買禮物，如耳環(huán)、手鏈或口紅。我向老公炫耀，他笑道：“他也常送我‘禮物’，不過不是用錢買的?！痹瓉?，老公常帶我去新餐館、看話劇、聽音樂會，都是兒子的建議?！袄习?，少加班，多陪媽媽，時不時買點兒她喜歡的東西，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媽媽身上。錢不夠就跟我要……”

有了兒子的愛心加持，我倆更是換著花樣地向對方表達愛。

兒子上大學后，花費較以前少了許多，我倆各自的經(jīng)濟大權也“水漲船高”。老公逢人就炫耀：“老婆居然花了近萬元給我買游戲顯卡！”其實他為我花錢也從不吝嗇，今年國慶前夕，他悄悄聯(lián)系我的三個大學閨蜜，花了2萬多元請她們到武漢跟我團聚……收到“驚喜”的那一刻，我們都不會抱怨對方亂花錢，而是會開心地表達感謝。因為我們都能感受到這份家庭賬單蘊藏的愛意。

專家點評：用物質表達愛是一門可學的技能

當孩子長大離家時，一個家庭會從“責任”向“關系”轉型。周周夫婦能轉型成功，是因為他們一起在從物質稀缺到豐裕期間，逐漸建立起來的默契，讓他們具備了面對生活難題時能屈能伸的關系韌性，發(fā)展出特有的“消費共生”模式。

現(xiàn)實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備讓物質成為表達情感“媒介物”的能力。蓋瑞·查普曼博士曾提出“愛的五種語言”：肯定的言辭、服務的行動、接受禮物、精心的時刻、身體的接觸。這對夫妻之間買禮物后表達的贊美、雙雙奔赴一頓美食及結伴出游等行為，其實是賦予了“物質禮物”精神層面的價值，完美詮釋了愛的五種語言，是一個“如何用錢表達愛”的標準范本。家庭成員該如何表達愛、表達怎樣的愛恰好是對方需要的且能接受的，的確是一門可以學習的技能。

如果說周周夫婦的消費故事展現(xiàn)了愛在家庭內部的默契流動，那么，對于人到中年的小蕓而言，消費則為她開辟了一個專屬于自我的情感后花園。

乙游玩家的“童心守護”行動

文 | 王小蕓

主人公

小蕓，40歲，北京，公司職員

作為從小泡在動漫里長大的老二次元，我的童年是《美少女戰(zhàn)士》里的月光信仰，青少年是《圣斗士星矢》里的熱血吶喊。本以為人到四十，生活該被柴米油鹽和工作報表填滿，卻沒料到在乙女游戲里，我重新?lián)炱鹆四穷w快要生銹的少女心。

4年前一個下雨的黃昏，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無聊地刷手機時，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句話—“放下筆，和我一起逃出雨天”。我的疲憊，在那一刻仿佛被看穿。抱著“打發(fā)時間”的心態(tài)，我點開了后面的鏈接。那是剛剛流行的乙游（源自日語“乙女”即“少女”的意思，是一種以女性玩家為目標受眾的戀愛模擬類游戲），玩家可通過女性主角與可攻略男性角色互動，推動劇情一步步發(fā)展，獲得情感滿足。

我一下就陷進去了，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情緒樹洞。白天在公司處理繁重的工作、復雜的人際關系，回家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自己的個人世界了。而現(xiàn)在我只要打開游戲，就能瞬間走進自己的專屬小世界。我開始認真“經(jīng)營”與游戲男主角的這段特別關系，每次游戲即將推出男主角的新活動，我都提前把工作安排妥當，在當天早晨5點準時抽卡，然后留出完整時間與他“約會”。

我的辦公桌上擺著心儀男主的立牌，工作累了抬頭看一眼，就像打了強心劑；我背著別有男主“吧唧”的包包，上下班路上摸著它，就像揣著小秘密的少女。最近，我還在某購物平臺蹲到了之前錯過的一款玩偶，毫不猶豫地下單。拆開快遞后，我的指尖觸到娃娃Q彈的身體，那個十幾歲時抱著玩偶睡覺的女孩，仿佛在溫柔地對我說：“我早就知道，你一直有辦法讓自己幸福！”

不過，作為一名上有老下有小的已婚女性，我不會像年輕女孩一樣一擲千金，氪金抽卡時從不沖動，而是提前買好劃算的禮包。40歲還迷戀二次元游戲，這可是十幾、二十幾歲小女孩才會做的事情呀。常常有人用異樣眼光打量我，但我不在乎。父母、老公和“10后”兒子，都不覺得我幼稚、浪費錢，我何必在意別人怎么看呢？

老公知道我喜歡游戲里的某個男主，會在聯(lián)動門票開售時定好多個鬧鐘，比我還緊張地盯著屏幕搶票；兒子是我的“歐氣擔當”，每次抽卡前都會主動伸出小手幫我點，還幫我祈禱：“媽媽加油，肯定能抽到！”有一次，我因為沒抽到想要的卡，很是失落，父子倆分工協(xié)作，最后在某二手交易平臺幫我搶到了。

過去4年里，游戲里的“戀愛”不僅沒有影響我和家人的感情，反而讓我學會了要隨時、直接地表達愛。我會在老公、兒子和父母生日時，送禮物附上手寫賀卡，那些在游戲里感受到的細膩、溫暖與浪漫，滋養(yǎng)了我現(xiàn)實里的愛情、親情和友情，讓我在每天的生活里找到動力和意義。

這份熱愛無關年齡，也不是敗家，它只是我給自己的一份歲月禮物—能讓我隨時找回少女心、獲得情緒能量的禮物。

專家點評：滿足自我情緒價值是最好的自我療愈

“如何愛自己”被推崇了很多年后，更高級的命題—“自洽”出現(xiàn)了。何為“自洽”？簡單來說，就是我們能夠接受和理解自己的全部,無論是優(yōu)點還是缺點,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

實現(xiàn)自洽的前提是接納各種情緒，繼而想辦法滿足情緒需求，給自己提供情緒價值?，F(xiàn)代女性已經(jīng)清楚意識到，與其追著別人來滿足自己的情緒需求，不如自己來。小蕓用全家人支持下的“非沖動消費”，生動詮釋了女性如何用消費來滿足情緒需求。她通過氪金、收集周邊、參與線下活動，構建出了一個“情緒自洽空間”，當現(xiàn)實生活難以滿足自主感、勝任感和歸屬感時，乙游世界恰好提供了這些心理養(yǎng)料。

其實，用可控成本兌換不可控生活中的確定幸福感，也是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角色壓力下的智慧應對。我們可以把這種類似的消費方式，當作是成年之后的自我反哺，用自己的方式認領被忽略的自己，從而實現(xiàn)有效的自我療愈。

更微妙的是“池滿則溢”，當情緒需求被滿足后，虛擬情感體驗反過來會滋養(yǎng)現(xiàn)實中的關系。

小蕓的消費是一場指向內在的自我滋養(yǎng)。然而，當消費的主要目的轉向家族內部的他人時，情感的流向可能就會變得復雜起來……

這樣回報家族恩情我心甘情愿

文 | 安末

主人公

郭喜，70歲，天津，退休人員

我36歲那年，先生突發(fā)腦溢血離世。當時，兒子小康剛上小學五年級。我和先生青梅竹馬，感情甚篤，他的驟然離去，讓我一時間失去了方向。整整三年，我沉浸在悲痛里無法自拔，根本無力照顧孩子。多虧我的父母和孩子的小姑，是他們幫我照顧小康，陪我走過了那段最黑暗的時光。

小康上高一那年，我離開瀕臨倒閉的工廠，在親戚的幫助下進入一家銀行工作。轉行不易，我要兼顧學習和工作，加班加點是常有的事兒。小康住到了姥爺家，大舅每天接送他上下學，兩位姨媽輪流給他做飯、洗衣，周末節(jié)假日，小姑和小姑父則為他輔導功課。在大家的全力托舉下，兒子考上了一所“985”大學。

銀行的工資不低，但我一直省吃儉用，很少添置衣服，一日三餐也總是隨便對付。但對家人，我特別大方。晚輩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機，都是我買的；小姑子兒子結婚的酒席錢、二姐去加拿大看女兒的往返機票，都是我出的。家里添丁、晚輩過生日，我都會送一件黃金首飾。前陣子大外甥還說，最近金價漲得厲害，這些年我送給他以及孩子的金子要是賣掉，差不多能換一輛20萬元的車了。

2005年，我和兩個姐姐合資在郊區(qū)買了一棟別墅，她倆的錢不夠，我?guī)兔|上。如今20年過去，二姐還欠我13萬元。兒子讓我去要，我懟他：“你二姨幫了咱倆很多忙，這錢不還也行?！?/p>

父母健在時，我每年都帶他們出門旅游一次。每次旅游都會帶上二姐、妹妹或弟媳。有朋友勸我別亂花錢，該把錢都留給兒子。我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蔽腋敢獍彦X花在生我養(yǎng)我的父母身上、曾經(jīng)幫我渡過難關的親人身上。我有退休金，有一套房出租，兒子兒媳收入都不錯，存錢干什么？親手把錢花出去的幸福感，真的讓我感到很踏實。

我的付出，讓這個大家庭的關系更加緊密。孩子們想換手機、妹妹想出去旅行，都喜歡找我商量；一家人出去吃飯，都讓我來張羅。最近兩年，我喜歡在直播間購物，不光給兒子、孫子買，也給侄子、外甥和他們的孩子買。望著孩子們收到禮物時開心的笑容，我感到特別滿足。

今年暑假，兒媳想帶孩子出國旅游，讓我出10萬元，我沒同意。不是舍不得，而是覺得國外不安全，也沒有咱們國內美。兒媳一開始有些失望，但最終還是理解了我的用心。

老實說，有時滿心歡喜送了禮物，卻連聲“謝謝”都沒聽到，或者個別孩子一缺錢就找我要，甚至讓我買昂貴禮物，我會難過、后悔。朋友讓我偶爾說“不”多給家人回饋的機會。我這樣做了，發(fā)現(xiàn)不僅釋然了許多，連家人也更尊重和愛我了。

專家點評：長期“利他消費”是一把雙刃劍

伴侶突然離世造成的情感斷裂、母親角色失職帶來的心理愧疚、親戚們的幫襯帶來的感恩，讓郭喜用金錢構筑了一條情感傳遞的通道。她持續(xù)不斷地為家族成員消費，既是表達內心的感激，同時也能彌補早年的遺憾。不過，當利他消費變?yōu)槌掷m(xù)的行為后，就不再是簡單地表達感恩，而是想通過物質的付出來不斷確認自我價值，想在家族關系中重新定位并獲取家族成員的認同。

“升米恩，斗米仇”，這不僅是個悲情的心理陷阱，更是人性使然。長久的利他之后，郭喜的內心或許已不再是當初的“只是表達感激”，而是開始抱有對情感回應的強烈期待。接受方亦是如此，從小恩小惠的滿足，進而升級為更高的索求。最終，雙方都會有與初心相悖的失落。好在郭喜依然具備清醒的消費自主權，不會盲目被動付出，而是主動面對和思考這一習慣化的消費模式背后的深層危機。

本刊觀點

從夫妻間的默契互動，到個人層面的精心滋養(yǎng)，再到家族親情的溫暖回饋，三個家庭的故事，共同描繪出家庭消費背后豐富的情感地圖，展示了“愛”“家”和“情緒價值”等多個人生重點詞匯的豐富表達方式，也揭示了一個真相：我們的每一次消費，都是一次價值觀的體現(xiàn)和情感的投遞。

健康的家庭消費生態(tài)，是借助消費來表達情感，建立關系不在于金額多寡，而在于是否適合、能否實現(xiàn)家庭成員的相互滋養(yǎng)。最智慧的消費，莫過于讓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化為滋養(yǎng)關系的養(yǎng)分，最終讓家成為我們情感最豐盈、最溫暖的歸宿。

玄圭 編輯

來源：《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