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深秋大寨嶺上刮著冷風三十五歲的陳永貴蹲在剛修好的梯田邊比劃著水渠方向誰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后這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會坐進人民大會堂

從這段艱苦歲月聊起是因為一張定格他揮鋤倚田壟的老照片毛澤東在邯鄲聽取匯報時瞥見那張照片手指一敲桌面說這人是塊料后來在北京接見時主席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笑稱你是農(nóng)民專家當時的陳永貴只會寫自己名字臉紅得像秋天的柿子

1964年12月中南海里難得熱鬧主席用稿費設宴招呼工農(nóng)兵知識分子陳永貴夾菜笨拙問起年齡毛澤東打趣五十知天命他尷尬地點頭卻聽不懂意思飯后悄悄去請教老教授方知乃孔夫子語錄從此更拼命啃字典

踏進國務院的門檻壓力隨即落肩文件一摞摞送來秘書讀一遍他便在要點旁畫圈表示同意旁觀者覺得草率可封丘黃土里打熬出的當家人有把握讀得懂實踐也敢拍板十里八鄉(xiāng)人情地理遠勝紙面文字

對高級住所他始終不買賬京西賓館剛住下就說太鋪張轉(zhuǎn)至釣魚臺仍覺別扭他嘟囔咱農(nóng)民睡得不踏實隨即給主席寫信請批三三制三分之一在中央辦公三分之一下地干活三分之一基層調(diào)研并央求搬離釣魚臺毛澤東批道釣魚臺沒有魚可釣引得政治局一陣會心笑

會后常委紛紛收到去基層的提醒江青卻很不痛快她嘟囔你搬了我住哪陳永貴淡淡回她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言語不多卻刀口見血讓在座者忍俊不禁

1974年江青看上天津小靳莊讓農(nóng)民唱樣板戲意欲立新典型鄧小平一句小靳莊不學大寨當場潑涼水也從此把大寨與“四人幫”的暗線剪開粉碎“四人幫”之后改革呼嘯而來大包干試點牽動了大寨的根基報端關(guān)于大寨的質(zhì)疑接連而至曾經(jīng)的光環(huán)開始變色

1979年春薛宏福來信力挺大寨李先念批復建議繼續(xù)宣傳自力更生可風向并未逆轉(zhuǎn)同年山西寧夏有代表要求調(diào)查大寨糧產(chǎn)虛高問題政治局討論時停職檢查的呼聲壓過贊成票鄧小平也直言把他放在副總理位置的確讓人為難

1980年九月北京木樨地秋風微涼陳永貴接到山西來的電話省人大有動作打算撤銷他全國人大代表資格還要追查與“四人幫”的瓜葛他沉默良久只剩一句完了這回恐怕走不脫

風聲傳至豐澤園鄧小平放下文件簡短裁斷陳永貴不是四人幫的人六個字壓住一切喧囂相關(guān)提議很快擱淺此后有人問鄧公緣由老人家笑笑說他是地里長大的老實人別把水攪渾了

離開高位后陳永貴住進木樨地部長樓待遇頗佳可他不肯做拿工資的閑人央求安排差事中央遂請他出任北京東郊農(nóng)場顧問清晨五點常見他穿舊棉襖蹲在菜畦量行距工人喊陳副總理他擺手別叫副總理叫老陳

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很快讓昔陽村口堆起新磚房糧倉見底翻新他起初猶疑終被現(xiàn)實說服逢人便感慨政策對路啊一九八五年黨員登記表上他親筆寫短短六年形勢巨變充分說明黨的農(nóng)村政策英明正確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生命力頑強

病榻之上時間定格在一九八六年三月二十六日窗外楊絮飄飛他握著親友的手輕聲囑咐別給組織添麻煩隨后停頓半晌補上一句鄧小平是好人聲音微弱卻清晰

從窯洞到中南海再回菜畦陳永貴的人生像太行梯田的曲線起伏而連綿那句簡單的不是四人幫為他擋住政治浪尖也讓這位農(nóng)民政治家的結(jié)局多了幾分體面歷史常在細節(jié)處顯露溫度這便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