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西花廳燈火輝煌，新中國首次授銜儀式進入尾聲。人們的目光大多追隨“十大元帥”的金星，可角落里那位肩扛中將肩章、身形單薄卻神情倔強的將領(lǐng)，也在悄悄吸引著行家——他就是周希漢。

嚴格說來，他的軍銜來得并不算早。很多同袍在1945年前后就已升任軍長，而周希漢直到1949年2月才跨入這一行列。為什么拖到那時？答案要從他二十多年的戰(zhàn)場經(jīng)歷與性格棱角談起。

1913年冬，湖北麻城貧農(nóng)家里添了一名瘦小男嬰。族中老人給他取名希漢，希望他撐起三代單傳的香火。十四歲那年黃麻起義的槍聲震徹山坳，他撂下鋤頭沖進隊伍，留下憂心忡忡的父親。老人追出門，只來得及吼一句“娃，別死外面！”少年扛槍回頭，沖父親擺手，這一別就是半個世紀。

紅軍歲月把他淬成一柄鋒利長刀，也讓他嘗盡誤解的寒涼。1931年鄂豫皖“肅反”風聲鶴唳，他被指“富農(nóng)出身”而遭隔離。沒人敢為他說話，兩位證明人也同被關(guān)押。周希漢揣著“開除回鄉(xiāng)”路條，在軍部附近轉(zhuǎn)悠了整整一晝夜，最終蹲進伙房刷鍋劈柴。就在這時，徐向前看到他，招手讓他留下，當書記員。幾句談話，彼此信任重新點燃。

浴火之人，反而更懂戰(zhàn)機。1938年，陳賡調(diào)他去386旅，冀南平原伏擊戰(zhàn)成了成名作。他沿沙崗勘察地形后提議設(shè)下“鉗形口袋”，把重機槍暗藏沙坡。“有意思的是”，日軍機械化縱隊果然闖進火網(wǎng)，短短兩小時損失殆盡。劉伯承贊一句“平原教科書”，旅部上下轟動，年輕參謀就此聲名鵲起。

解放戰(zhàn)爭爆發(fā)，他已是陳賡麾下第十旅旅長。1946年浮山一役，“天下第一旅”來救胡宗南部，黃正誠自詡留德名將，三次沖鋒都被擋回。深夜，周希漢三面穿插突擊，“殺雞焉用牛刀，抓你我周希漢足矣！”短短十七個字，把俘虜?shù)陌翚鈴氐邹魷?。電報送到延安，毛澤東批示：此戰(zhàn)出奇制勝。

1948年進入淮海，黃維兵團負隅南線。周希漢捂著“口袋”讓敵人自投羅網(wǎng)，又偷偷攥著一個滿編十旅當預(yù)備。一旁督戰(zhàn)的陳賡疑慮重重，他嘿嘿一笑。陳賡笑問：“小子，可有后招？”這句輕描淡寫背后，是五晝夜埋伏與反復(fù)推演。楊文學莊一旦突破，黃維土崩，戰(zhàn)場塵埃落定。

硝煙散去，面前只剩下一件更大的任務(wù)——渡江?？煽偛孔龈刹空{(diào)整時，他才獲準升任第十三軍軍長。許多人替他叫屈，他卻不聲張。臨行前，鄧小平把他叫到一旁，語調(diào)平靜卻不容回避：“改。”周希漢脫口而出：“聽令！”短短對話落定因果：驕兵之氣，是鋒利也是隱患，組織要他當先學會收鋒。

擔任軍長后，他率部入川，西南戰(zhàn)役掃尾迅猛干凈；1950年赴西昌剿匪，連斬山頭。硬仗之外，他開始把目光投向大海。1952年底，被任命為海軍參謀長，讓一個陸戰(zhàn)老兵研究艦炮魚雷。外人驚訝，他卻埋頭寫方案。1953年提出“再加兩年訂貨”的五年艦艇籌建設(shè)想，預(yù)算雖未全數(shù)獲批，卻令周恩來連聲稱贊：“有膽有識的抓鱉參謀?！?/p>

性格依舊犀利，卻少了昔日鋒芒畢露的棱。部下回憶，海軍作訓會上，他畫著艦隊航跡圖，忽而自嘲：“天下第一瘦也敢指揮大洋，可別讓浪把我吹走?！北娙藭囊恍?，壓力頓解。

1987年，七十五歲的他離開兵營。翌年深秋，病榻前他握緊戰(zhàn)友的手，說得仍是海圖、水深、雷達。11月7日，心臟停搏。遺物里只有一本翻舊的《海軍條令》、一張1939年的戰(zhàn)斗草圖、還有那張被熏得發(fā)黃的“希漢系富農(nóng)出身”路條——他留著，是怕忘了當年被關(guān)進小黑屋的夜晚。

周希漢一生像一柄長劍，鋒刃常在，也常被錘打。他晚年的筆記里寫道：指揮員要把勝任和自省并舉。字跡蒼勁，卻透出當年的驕與改的交鋒。這份坦然，或許正是他最終被時代信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