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一語出自漢代劉安的《淮南子·原道訓》，“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獨知守其門。故窮無窮，極無極，照物而不眩，響應而不乏”。這句話的本義為，萬物的生存發(fā)展各自有著具體特性，百事的出現(xiàn)也都有著具體根據(jù)，卻都知曉保存自己生存的本源、根本才是關鍵。正因如此，才能夠探究、窮盡無窮無盡的事物，觀照萬物而不會感到暈眩，響應萬物的號召而不會感到困倦。其能如此的根本就在于“守其根”。

《說文解字·木部》云：“根，木株也。從木，艮聲?！薄案钡谋玖x是植物長在地下的部分。在古文中，“根”所指代的就是那些被砍掉樹干的木橛子，在現(xiàn)代漢語中，“根”就指樹根?！氨尽痹诠艥h語中之義即為樹木的根，《說文解字》指出：“木下曰本?！薄秶Z·晉語一》中也說：“伐木不自其本，必復生?！薄案薄氨尽惫沤窈狭x，出現(xiàn)了“根本”一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多次出現(xiàn)這種“根本”的表述?！稄V雅·釋詁一》中的“根，始也”，《韓非子·解老》中的“根者，書之所謂柢也”，《后漢書·宋弘傳》中的“蓋志士仁人所為根心者也”，陳亮《與彭子壽祭酒》中有“然病之生也，有根有柢”，這些語句的出現(xiàn)充分證明著“守其根”的重要性，無論萬物產(chǎn)生何種變化，都要復歸其根、守住根本，如此才是實現(xiàn)長久發(fā)展的核心。中華文明在幾千年的歷史浮沉中之所以能夠始終屹立不倒、煥發(fā)生機，其核心就在于能夠“守其根”。仁義禮智信作為中國價值體系中的核心因素貫穿中華倫理的發(fā)展中，不僅是處世之本，也是為人之根。

守其根就要守“仁”。“仁”作為一種基本的行為規(guī)范，貫穿中國傳統(tǒng)文化發(fā)展的歷史進程中?！叭省北旧硎侵腹?，正是果仁賦予了植物生機，促使其不斷成長。與此相應，“仁”在人類道德規(guī)范中的基本含義也就是一種生機，這種生機于人自身來說，能夠使其成為一個完善的人，《孟子·盡心下》就說，“仁者，人也”。將這種生機推擴至人類社會之間，就表現(xiàn)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一種各方都得到發(fā)展的和諧狀態(tài)。進一步將這種生機推至自然之間，就會出現(xiàn)“鳥獸昆蟲莫不愛”的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在這樣的“仁愛”之心指導下，生態(tài)關懷方能實現(xiàn)。

守其根就要守“義”。先賢認為“義”也就是行為的合宜，代表著行為的適當性。守“義”要求去利就義，能夠在巨大的現(xiàn)實誘惑面前保持初心，個人要保持心中之“義氣”。在一定程度上，功利主義雖然推動了社會的發(fā)展，但是容易打破道德規(guī)范，產(chǎn)生紛爭。歷史上的多數(shù)戰(zhàn)爭，正是對欲望的不斷追逐才使得民不聊生，而一個講道義的國家雖然不使用武器，但也會使得民心歸順。于周莊王十三年、魯莊公十年、齊桓公二年發(fā)生的長勺之戰(zhàn)就充分說明了勝利屬于正義的一方。該戰(zhàn)興起原因就在于，齊桓公自恃國家強大，為發(fā)泄過去的嫌怨、不顧他人勸阻進而發(fā)起對魯國的報復，齊桓公意圖通過此戰(zhàn)一舉征服魯國，但以失敗收場。

守其根就要守“禮”。作為禮儀之邦，中國古代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就包括禮樂文明。中國在夏商周時期就形成了一套頗為完善的禮樂制度，并將之推廣為禮樂教化，以此作為維護社會人倫和諧之基。禮的本質是天地運行的秩序，是萬物發(fā)展應有的規(guī)則。禮本來是一種祈福的原始宗教儀式，后經(jīng)周公“制禮作樂”的改造，成為基本的社會典章制度?！秲x禮》中就記載了周初包括婚禮、相見禮、鄉(xiāng)射禮和喪禮在內的十七項禮儀，對人類社會生活中的各項行為都作出了規(guī)范。禮是人類文明社會最主要的特征之一，孔子主張“克己復禮為仁”，就是要能夠節(jié)制自身的行為，明白行為的是非，懂得尊敬和謙讓。最后能夠通過守禮、知禮，達到社會的和諧，“禮之用，和為貴”，“和為貴”的愿望正是通過守禮的原則達到的，在遵循社會秩序基礎上達到的和諧才是最美的境界。禮樂文明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核心價值，從家庭到社會進而至于國家，都建立在“禮”的原則基礎上。中國注重長幼有序、處事有規(guī)、以正為本、不敗人倫，與人相交特別注重以禮相待，堅持“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弘揚公平、公正、和諧，致力于化解各種矛盾與沖突。

守其根就要守“智”。智者通常被認為是無所不知之人，其人明是非、辨正邪，智也是實現(xiàn)仁、義的重要手段?？鬃訉ⅰ爸恰迸c“仁、勇”并列為在任何時代都要通達不變的品格，他認為“知者不惑”，也就是真正有智慧的人是不會被外物所迷惑的。智并不僅僅是指智慧和科學知識，更重要的是表達一種明辨是非的能力，這種能力能夠幫助人類在面對變化時始終明確何種行為正確、何種行為錯誤，進而采取相應的措施。然而真正的大智慧產(chǎn)生于憂患之中，“然后知生于憂患”?！拔鞑卸荨吨芤住罚恢倌岫蚨鳌洞呵铩罚磺胖?，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圣賢發(fā)憤之所為作也。”這些史實都表明，憂患的境遇比安逸之時更易啟示人的智慧。

守其根就要守“信”。《說文解字》云：“信，誠也。從人，從言。會意。古文從言省。訃，古文信?！毙?，即為誠實不欺，孟子說“有諸己之謂信”。信包括兩重含義：一為“誠”，即誠實，要求言必信，側重于德；二為“信”，即落實到具體行為之上時要守信用，行必果，側重于行。商鞅立木為信一事，對于推進其變法產(chǎn)生了積極影響；尾生的“橋下之盟”也為后世留下佳話；“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的季布正是因其誠信得到了漢王朝的重用；曾參殺豬教子等典故都言明了誠信的重要性。誠信具有規(guī)范倫理秩序、實現(xiàn)人生價值、承擔社會責任的重要性，不僅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要求，也是國與國之間聯(lián)系的紐帶。

“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睍r代的發(fā)展總是以不同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但其發(fā)展的本質卻始終離不開天地的秩序，這種秩序通過“仁義禮智信”規(guī)范著人類的行為，循著這種秩序就能通達天地，進而達到“萬物皆備于我”。

◎本文原載于《學習時報》（作者：喬清舉），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lián)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