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嘆在點評《水滸傳》時說：“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時遷、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魯處，他也有些粗魯；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魯達粗魯是性急，史進粗魯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魯是蠻，武松粗魯是豪杰不受羈靮（馬籠頭和韁繩），阮小七粗魯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魯是氣質(zhì)不好?！?/p>

金圣嘆的評語，估計讀者諸君只能贊同一小半：行者武松是個老江湖，魯智深有大智慧，阮小七古靈精怪，他們的粗魯只是表象，是對社會不公的反抗，但為人處世都能堅守底線，史進也不是少年任氣而是少年任俠——梁山一百單八將中，史進的俠肝義膽可能比魯智深略有不及，但卻應(yīng)該在一百位好漢之上。

金圣嘆原文寫的是“粗鹵”，施耐庵寫的也是“粗鹵”，但檢驗的時候平臺說是錯字，這可能跟不同時代文字演化有關(guān)，再加上“鹵”與“魯”在此詞中都是魯莽之意，我們還是直接寫“粗魯”更容易被理解。

自稱粗魯人或被稱為粗魯人的梁山好漢并不止金圣嘆評出的六位，最先出場的山大王陳達，就是“力健聲雄性粗魯，丈二長槍撒如雨”，林沖在開封府自辯的時候，也說“小人雖是粗魯?shù)能姖h，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jié)堂？”

林沖自謙之詞，也能證明他確實是正規(guī)軍人，而不是某些人認為的“民間外聘武術(shù)教練”——《宋史》對軍中教頭也有明確記載：“禁軍教頭二百七十，都教頭三十，殿前、步軍司兵各置都教頭掌隸教習之事，弩手五營、弓箭手十營、槍刀標排手五營各選一人武藝優(yōu)者奏補。當教時，月給錢三千，日給食，官予戎械、戰(zhàn)袍，又具銀楪、酒醪以為賞犒。”

除了陳達、林沖，還有晁蓋、杜遷、宋萬、王英、石秀、顧大嫂、扈三娘也曾獲評或自評“粗魯”，但誰也不及李逵得到這二字的次數(shù)多，筆者粗略數(shù)了一下，至少有十一次之多。

金圣嘆說魯智深武松“粗魯”，并不是沒有依據(jù)的，比如小種經(jīng)略相公在得到渭州府尹報告時，肚子里暗自盤算：“這魯達雖好武藝，只是性格粗魯，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

魯智深向金翠蓮的新“夫君”趙員外自我介紹的時候，說“灑家是個粗魯漢子”，武松為替哥哥報仇而私下審訊潘金蓮和王婆之前，先給旁聽作證的街坊鄰居道歉：“高鄰休怪，不必吃驚。武松雖是粗魯漢子，便死也不怕，還省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并不傷犯眾位，只煩高鄰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p>

魯智深和武松自稱粗魯，但說話卻是彬彬有禮，做事也是有板有眼，尤其是魯智深，根本不像某些電視劇演得那樣站沒站相吃沒吃相，只會呵呵傻笑，實際上魯智深身為種家軍軍官，那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他請九紋龍史進吃酒，整個過程既豪邁又不失禮數(shù)：“史進拜道：‘小人便是?！斕彷犨B忙還禮，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你既是史大郎時，多聞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斕彷犕炝耸愤M的手，便出茶坊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里坐下。魯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桌子。三個酒至數(shù)杯，正說些閑話，較量些槍法，說得入港?！?/p>

自稱粗魯，卻未必是真粗魯，但咱們今天的話題是聊金圣嘆評出的六個“粗魯人”，而且是聊他們的人品武功，所以真粗魯假粗魯，就可以暫且放在一邊不提了。

魯智深離開老種經(jīng)略相公而來到渭州小種麾下“幫護”，從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到杖斃方臘軍將夏侯成，他總共只殺過六個人，另外四個是瓦罐寺的生鐵佛崔道成、二龍山寶珠寺和尚還俗變成的山大王金眼虎鄧龍、田虎部將鈕文忠、王慶部將李懹——有人說魯智深殺的是七個，那顯然是沒看過水滸原著的人云亦云，把史進打死的飛天夜叉丘小乙也算到了魯智深頭上。

除了戰(zhàn)場廝殺，魯智深在江湖上打死的三個都是壞人，所以魯大師的人品，在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絕對可以排在第一位，即使僅比武功，這六個粗魯人中，也只有行者武松能與其并驅(qū)爭先。

只要看過水滸原著，就不會說武松魯莽，所以對武松我們沒有必要多解釋，而阮氏三雄中的阮小七，確實是像金圣嘆說得那樣滿腔悲憤——他們被官府和梁山兩面欺壓，生活都成了問題：“這個梁山泊去處，難說難言！這幾個賊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搶擄來往客人。我們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魚。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絕了我們的衣飯，因此一言難盡！如今那官司，一處處動撣便害百姓。但一聲下鄉(xiāng)村來，倒先把好百姓家養(yǎng)的豬羊雞鵝，盡都吃了，又要盤纏打發(fā)他。”

官府只會欺壓百姓而不敢打山賊，那倒不是宋朝特有的現(xiàn)象，王倫也不是沒有靠山，但阮小七卻絕對算得上阮氏三雄中，或者說梁山一百單八將中少數(shù)幾個精明伶俐之人，他“倒船偷御酒”，做得膽大心細且說話做事都很漂亮：“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個不著，先嘗些個。’也無碗瓢，和瓶便呷，一飲而盡。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哪里濟事，再取一瓶來！’又一飲而盡。吃得口滑，一連吃了四瓶。將那六瓶御酒，都分與水手眾人吃了，卻裝上十瓶村醪水白酒，還把原封頭縛了?！?/p>

筆者一直認為阮小七在陸地上打李逵，也是能打贏的，經(jīng)典版電視劇中阮氏三雄那渾身肌肉，在水滸原著中還真有：阮小二“胸前一帶蓋膽黃毛，背上兩枝橫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氣力，眼睛射幾萬道寒光?！比钚∥濉耙浑p手渾如鐵棒，兩只眼有似銅鈴。拳打來獅子心寒，腳踢處蚖蛇喪膽?！比钚∑摺案眇隳槞M生怪肉，身上交加烏黑點。渾如生鐵打成，疑是頑銅鑄就?！?/p>

擅長水戰(zhàn)的人并不都像浪里白條張順長得那樣又白又小，劃船打魚都是力氣活，只能耍三十斤鐵錘的李逵跟阮氏三雄比力氣，肯定是遠遠不及。

這樣盤點下來，說少年英雄史進有些魯莽是有一些依據(jù)的，他屬于義之所至，雖然萬人吾往矣：無論是打少華山“借糧”強盜，還是只身入華州行刺賀太守，心中都沒有那個“怕”字，而相比之下，李逵就是既兇殘暴戾又圓滑怯懦，面對比他厲害的人物，根本就粗魯不起來，在宋江面前也是服服帖帖，但那黑廝的粗魯確實是梁山一百單八將中少有的——魯智深武松也喜歡喝酒吃肉，但卻從不與李逵同席，李逵也不往他們跟前湊，其中愿意按大家都知道：魯武二人都“有身份”，李逵“摟席”會挨揍。

梁山好漢正式交手，動輒屬數(shù)十回合，但李逵卻沒有這方面的記錄，他那對板斧，也就是砍殺小兵百姓或突然襲擊管用，章法招數(shù)全然沒有，赤手空拳連焦挺都打不過，所以我們說李逵是梁山六個粗魯人中武功最差的，還真不是貶低他，就連神行太保戴宗替李逵吹牛，也不敢說他本事大：“為因酒性不好，多人懼他。能使兩把板斧，及會拳棍。押司，你看這廝恁么粗魯，全不識些體面！”

李逵是真粗魯，真兇頑，但要說他武藝高強，估計一百個讀者得有九十九個不同意，于是我們最后的問題也就出來了：金圣嘆評出的六個梁山粗魯人，有幾個是真粗魯莽撞，有幾個是假粗魯真聰明或有大智慧？這六人是武功最弱的，是不是黑旋風李逵？按人品武功給梁山六個粗魯人排座次，李逵是坐第五位還是第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