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冬的鴨綠江岸，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裹著冰碴子往臉上刮，前線指揮所里卻亮著一盞昏黃馬燈。那一夜，彭德懷伏在地圖旁，另一側站著剛到任的警衛(wèi)員景希珍。此時還沒人想到，這對上下級將在之后的二十余年里生出不同尋常的情分，更沒人料到，“三千元”這個普通數(shù)字后來會被反復提及，成為彭老總生命盡頭的牽掛。

抗美援朝打到最吃勁的時候，山溝里的指揮所說搬就搬，警衛(wèi)員比誰都忙。景希珍文化水平不高，卻勤快機靈，時刻守著電臺和崗哨。彭德懷看重的不是他會不會寫材料，而是他打起背包就能往前線跑的勁頭。幾次戰(zhàn)役下來，兩人配合默契，彭德懷常擺手說：“打仗靠士氣，人心只要齊，武器差點也能贏?！边@句話景希珍后來反復向戰(zhàn)友提到，幾乎成了口頭禪。

1953年回國后，彭德懷進入忙碌的國防建設日程，景希珍繼續(xù)跟班。白天見首長翻閱成摞文件，夜里還拉著燈討論導彈和炮兵換裝，景希珍常勸：“首長，您歇歇吧?！迸淼聭杨^也不抬：“國家剛喘口氣，不能慢?！闭f完轉身又去看材料。許多工作人員都記得這場景，卻只有景希珍清楚首長飯桌上每頓最多兩道素菜——節(jié)儉對他不是標語，而是本能。

1959年廬山會議風云突變，彭德懷離開中南海。臨行前，他拍了拍景希珍肩膀：“小景，跟著我可能吃苦。”景希珍一句“我不怕”就把車門關上，隨首長一同南下。此后幾年，三線建設、國防科工布局，行程動輒數(shù)千公里。彭德懷口袋里常備一張簡易地圖，景希珍則把隨身小本本擠得滿滿當當——哪座山溝適合建廠，哪條鐵路進度落后，他都記得清楚。

困難時期，連部長都擠火車硬座，警衛(wèi)員更不用說。1962年，景希珍家里突遭變故，妻子生病需要錢。彭德懷翻遍抽屜，也只有一點多年的工資結余和幾個補貼。他用牛皮紙包好，鄭重交給景希珍：“先解燃眉之急，等有了工資再補回來?！睌?shù)字是三千元，那在當年絕對算大錢。景希珍哭著推辭，彭德懷擺手：“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1966年“特殊風浪”襲來，景希珍被組織調離。走前的那個夜晚，首長沒多說，只遞過一枚軍功章：“把它帶走，提醒自己打過仗?！倍嗄旰笳勂鸫耸?，景希珍仍喃喃：“首長意思我明白，叫我別忘了初心?！比欢麤]想到，自己走后首長境遇更艱難，醫(yī)療、生活都被嚴格限制。

1974年7月里，一場暴雨剛停，北京305醫(yī)院病房的吊扇吱呀吱呀轉。彭德懷直腸癌轉移，加重的胸水讓他說話十分吃力，但神志清楚。8月29日凌晨兩點多，侄女彭梅魁守在床邊。彭德懷費力吐字：“工資補發(fā)……務必分給小景三千?！庇謬诟腊压腔宜突丶亦l(xiāng)，種顆蘋果樹。他短暫停頓，突然提到國防科研仍嫌薄弱，聲音微弱卻堅定。彭梅魁含淚低聲應：“一定照辦?！?/p>

同年9月，一代名將辭世。社會關注焦點在他跌宕曲折的生平，很少有人留意到“遺產(chǎn)”二字。其實他一生儉樸，全部積蓄連同補發(fā)工資合計四萬八千元。按照遺愿，遺孀浦安修和彭梅魁共同分配，將費用分別給家屬、司機、秘書，尤其把三千元交到景希珍手里。交錢那天，景希珍站在院子里，雙手接過信封，嘴唇抖個不停，終究一句話沒說，只是敬了個標準軍禮。

有人好奇：首長身邊警衛(wèi)員不止一人，為何偏偏掛念他？熟悉內情的人解釋，十七年同行，景希珍不僅護衛(wèi)，還是首長的生活助手、思想回聲板。下棋時兩人偶爾爭得面紅耳赤，卻因為棋局培養(yǎng)了默契；視察工地時景希珍背包里裝的不只是水壺、急救包，還有首長早就寫好的建設草案。那些在場干部回憶：彭德懷往往提出一個設想，景希珍立即翻出資料，與圖紙對照，省去大量口舌。久而久之，首長說一句“看小景就知道”，不再多解釋。

值得一提的是，那三千元在1978年才真正兌付。這年黨中央為彭德懷徹底平反，補發(fā)工資及相關待遇。浦安修第一時間通知景希珍。昔日警衛(wèi)員從湖北山村趕到北京，接過信封后反復確認：“真的給我？”浦安修點頭：“這是首長生前吩咐?！本跋Ｕ渚o握信封，哽咽半天，只說了句：“首長沒忘我。”周圍人聽得心酸，卻也從這簡單話語里看出兩代革命者的情義。

三千元后來被景希珍分作三份：一份修繕老宅，一份資助親戚上學，剩下一份存入銀行，他叫兒子記下原因——“這是首長的錢，不可亂用”。幾十年過去，利息翻了幾倍，景家人仍未動用本金。逢到彭德懷忌日，他們會攜上鮮花到八寶山，信封影印件則夾在景希珍的筆記本里，字跡已模糊卻不舍丟棄。

追溯這段往事會發(fā)現(xiàn)，彭德懷把戰(zhàn)友、下屬、親人都擺在同樣的位置。他自幼家貧，深知一個普通家庭遇到困難時三千塊能救命；但他更清楚，這點錢對國家建設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能給的就給，不留遺憾。遺憾的是，他沒看到改革開放后國防科研突飛猛進，不過那句“只要有準備，敵人的物質力量是可以戰(zhàn)勝的”依舊擲地有聲。

歷史塵埃漸落，數(shù)字與事實都存檔案。彭德懷的房間如今陳列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玻璃柜里擺著那枚勛章、八塊銀元、一支手槍和一包資料，簡單得甚至有些寒酸，卻恰好印證他那句口頭禪：“做事要干脆，做人要干凈?！本l(wèi)員景希珍的名字并未寫進展板，但知道這段故事的人，每每提起，都心生敬意——兩袖清風不等于無情，三千元足夠把恩義寫進史冊，也足夠讓后來者明白，大寫的人字，落筆在細微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