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0月11日凌晨，上海灘最戒備森嚴的官邸里，傳出一聲悶響。

等天亮了，人們才發(fā)現——偽上海市長傅筱庵，被人用菜刀砍下了腦袋。

兇手不是別人，正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仆人朱升源。

傅筱庵這個人，會鉆營。

1872年他生在浙江鎮(zhèn)海，家里沒什么背景。15歲那年，跑到上海浦東的英國船廠打工。別人干活，他學英語。夜校上了三年，能跟洋人說上幾句話，這在當時可了不得。

會說洋話的中國人，在租界就是香餑餑。

傅筱庵懂這個理兒。他見了英國老板，鞠躬、遞煙、陪笑臉，樣樣不落。三年功夫，從苦力熬成了領班，管著上百號工人的工錢。這個位置油水大，傅筱庵的第一桶金就是這么來的。

有了錢，他開始走上層路線。

先是認識了上海銀行家嚴信厚，硬是憑著一張嘴，認了人家小妾當干媽。這一招夠絕的——有了這層關系，嚴家的圈子就向他敞開了。沒多久，他又搭上了大人物盛宣懷的夫人，成了盛府的?？?。

盛宣懷是誰？晚清第一紅頂商人，輪船招商局、中國通商銀行、漢陽鐵廠，哪個不是他創(chuàng)辦的。跟著盛宣懷，就等于握住了半個上海商界的命脈。

1914年，盛宣懷把招商局的差事交給了傅筱庵。從此，這個當年的洋行小工，一步步爬進了上海總商會。1926年，他當上了總商會會長，風光無限。但傅筱庵有個毛病——太會站隊，又太不會站隊。

1927年，北伐軍打到上海，他押錯了寶，支持軍閥孫傳芳。蔣介石進城第一件事，就是通緝他。傅筱庵連夜逃往大連，一躲就是四年。

這四年里，他沒閑著。在大連，他跟日本人搭上了線。

1931年，南京政府撤銷通緝令，傅筱庵回到上海。表面上是做銀行生意，暗地里早就成了日本人的棋子。

1937年，上海淪陷日本人要在上海扶植一個"市長"，既要有名望，又要聽話。傅筱庵，正合適。

1938年10月16日，傅筱庵正式出任偽上海特別市市長。

上任第一天，他就干了件讓全上海人咬牙切齒的事——下令撤掉所有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換上偽政府的五色旗。這不是換塊布那么簡單，這是公然向國民政府叫板，是徹底站到了侵略者那一邊。更狠的還在后頭。

1939年，汪精衛(wèi)叛逃到上海籌建偽政權。重慶方面派出兩名少將級特務，準備刺殺汪精衛(wèi)。他們找到了傅筱庵，想把他拉進暗殺計劃。

傅筱庵當面答應了，轉頭就把整個計劃告訴了汪精衛(wèi)。結果，兩名少將全部被捕，不久就被槍決了。戴笠知道這事后，氣得拍桌子。他給上海軍統(tǒng)區(qū)長陳恭澍發(fā)電報，只有四個字："除掉此人。"從那以后，傅筱庵就成了重慶方面的頭號暗殺目標。但這個老狐貍太警覺了。

他住在虹口日軍控制區(qū)，官邸距離日本海軍陸戰(zhàn)隊總部不到一百米。出門必坐裝甲車，前后四輛護衛(wèi)車跟著，里面全是荷槍實彈的保鏢。光是貼身保鏢，就有23個。

他的臥室在二樓，窗戶都是防彈的。樓道里24小時有人巡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軍統(tǒng)試過好幾次。

第一次，在江灣市政府門口埋伏，準備趁他下車時開槍。結果刺客剛舉槍，就被保鏢打成了篩子。臨死前，這個刺客還喊了一句："打死傅筱庵！"

第二次，在國際飯店的宴會上動手。傅筱庵正端著酒杯敬日本人，槍聲響了，但鎂光燈的閃光影響了視線，子彈打偏了。

第三次，在寺廟里。傅筱庵去給死去的妻子做法事，一個小和尚沖過來，拿著殺豬刀就撲向他。這回保鏢反應夠快，當場把小和尚打死了。

三次都失敗，傅筱庵反而更囂張了。他覺得自己命硬，死不了。

陳恭澍急了。戴笠那邊催得緊，可傅筱庵這老賊實在太難殺。從外面下手，根本沒機會。

陳恭澍想了個辦法：找內鬼。軍統(tǒng)在傅公館附近開了家小酒館，專門監(jiān)視傅家的人進進出出。沒多久，他們就盯上了一個人——朱升源。

朱升源是傅家的老仆人，安徽人，10歲就沒了爹，到上海紗廠當童工。后來生病被趕出來，經人介紹進了傅家。這一干，就是幾十年。

傅筱庵的父親臨死前，專門囑咐朱升源："以后好好照顧我兒子。"朱升源當場發(fā)誓，絕不辜負老主人。

1927年傅筱庵被通緝逃往大連，朱升源跟著去了，伺候了他三年。傅筱庵對他信任到什么程度？23個保鏢里，只有朱升源能隨時進出他的臥室。但朱升源心里憋著火。

他在日本紗廠干過，見識過日本人怎么欺負中國工人。傅筱庵當了偽市長后，天天在家里招待日本軍官，朱升源看著就來氣。

他勸過傅筱庵，說："別干這種事，會遭報應的。"

傅筱庵冷哼一聲："你懂什么？閉嘴。"從那天起，朱升源的心就涼了。

他開始頻繁去那家小酒館喝酒。酒館老板是山東人，朱升源也是山東老鄉(xiāng)，兩人越聊越投機。幾杯酒下肚，朱升源就開始抱怨："我家主人當了漢奸，我看著都惡心。"軍統(tǒng)的人一聽，機會來了。

他們沒急著開口，而是一次次陪朱升源喝酒，慢慢往他心里灌話："你主子賣國求榮，害了多少抗日志士？你跟著他，不怕將來被人戳脊梁骨？"

朱升源猶豫了。畢竟是跟了幾十年的主子，還有老主人的臨終囑托。但軍統(tǒng)給他開了個價：事成之后，給5萬塊大洋，安排他去重慶養(yǎng)老。

更重要的是，軍統(tǒng)的人跟他說了一句話："殺了他，你就是民族英雄，全國人都會記得你。"朱升源動搖了。

他回去又勸了一次傅筱庵，希望他能回頭。傅筱庵根本不理他。

那一刻，朱升源下定了決心。

1940年10月10日，汪偽政權成立后的第一個"雙十節(jié)"。傅筱庵忙得不可開交。先是參加日本人的慶典，又去法租界赴宴，最后還去了"76號"特務機關喝酒。等他回到虹口的官邸，已經是11日凌晨兩點多了。

傅筱庵喝得酩酊大醉，連路都走不穩(wěn)。朱升源照例扶他上樓，服侍他睡下。他還端了碗銀耳湯，但傅筱庵擺擺手，倒頭就睡了。朱升源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他沒睡，坐在床邊，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凌晨四點，天還沒亮，整個官邸靜得可怕。朱升源起身了。他提著菜刀，輕手輕腳走出房間，穿過走廊，推開了傅筱庵的臥室門。

房間里很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傅筱庵躺在床上，打著呼嚕，一動不動。朱升源走到床邊，停了幾秒鐘。然后，他舉起菜刀，對準傅筱庵的脖子，狠狠砍了下去。

傅筱庵悶哼了一聲，身子抽搐了一下。朱升源沒停手，又補了兩刀，一刀砍在下巴，一刀劈在眉心。血濺了一床。傅筱庵連喊都沒喊出來，就斷了氣。

朱升源放下菜刀，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身干凈衣服。他把血衣包好，推著自行車走到后門。門衛(wèi)看見他，還以為他像往常一樣去買菜，揮揮手就放行了。

朱升源騎上車，一路狂奔。他到了法租界，軍統(tǒng)的人早就在那兒等著了。天亮了，傅公館的姨太太起床，發(fā)現傅筱庵還沒動靜。她推開門一看，整個人尖叫起來——傅筱庵躺在血泊里，腦袋幾乎被砍掉了。

消息傳出去，整個上海灘都震了。

日本人瘋了一樣在虹口搜查，通緝令貼滿了碼頭、車站、路口。但朱升源早就走了，他在浦東奉賢藏了兩個月，然后坐漁船出海，經浙江鎮(zhèn)海轉道去了重慶。

軍統(tǒng)兌現了承諾，給了他獎金，還幫他在重慶開了家小卷煙廠。

朱升源后半輩子，就在重慶過著普通人的日子。沒人知道，這個開卷煙廠的老頭，就是當年那個一刀砍下漢奸腦袋的人。

傅筱庵死后，《申報》登了條新聞："虹口昨晨血案，傅筱庵被刺身死；禍生肘腋老仆持刀暗殺，日方大肆搜查并無所獲。"

23個保鏢，層層戒備，防了所有人，就是沒防住身邊的老仆人。

這大概就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