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三月一個雨絲飄飛的清晨，杭州火車站月臺空空蕩蕩。列車徐徐停穩(wěn)，毛主席披著雨衣邁下車門，抬頭望了望霧氣繚繞的北高峰，身后跟著寥寥幾名工作人員。

“車到站了，怎么連個接站的人影都沒有？”警衛(wèi)員低聲嘀咕。毛主席卻笑：“杭州嘛，不接不送，這是規(guī)矩。”這句聽似玩笑的話，正是浙江省委第一書記江華與他定下的“八字箴言”——不接不送，不叫不到。今天，它第一次派上用場。

很多人不解：黨和國家領(lǐng)袖下地方，禮節(jié)越周到越好，怎么杭州反而顯得冷冷清清？要弄懂這樁怪事，得把時間撥回到五年前——一九五三年初春。

那時的杭州，城郊還沒被高樓圍住，蘇堤盡頭滿是新栽的柳樹。當(dāng)年三月，毛主席悄然來杭。按理說，浙江省會到處張燈結(jié)彩、官員列隊迎駕才對，可市委書記江華卻“失蹤”了。賓館里，毛主席翻著古籍，笑著自嘲：“看來我要學(xué)諸葛亮，三顧茅廬才能見著江華?！痹捳f得輕松，警衛(wèi)員卻急得團團轉(zhuǎn)。

原來，中央雖把行程電告杭州，但傳達到市委的電文“斷了線”。傍晚，招待處仍不見江華，有人慌了神，直撥北京，中南海的總機把電話轉(zhuǎn)給了羅瑞卿。聽完情況，羅總長當(dāng)場發(fā)火：“讓江華接電話！”電話另一端，仍在辦公室忙文件的江華愣住：“毛主席來了？我咋一點不知道？”顧不上多說，他抄了車鑰匙就往外沖。

黑夜里，西湖邊的路燈稀疏，江華帶著警衛(wèi)隊沿蘇堤一路搜尋。等他氣喘吁吁趕到位于孤山路的招待所，毛主席正靠在藤椅上看《資治通鑒》。見江華破門而入，毛主席放下書，本能地調(diào)侃：“江華同志，當(dāng)官當(dāng)?shù)侥氵@份兒，也算開天辟地了?！币痪湓挷鹆司o張氣氛，卻把江華說得滿臉通紅：“主席，我真不知道您來了！”

這里必須停一下。外人或許難以理解，江華怎么敢“怠慢”最高領(lǐng)袖？答案要從他和毛主席二十多年的生死與共說起。

江華原名虞上聰，一九〇七年生于湖南江華瑤族自治縣。二十歲那年，他在武漢投筆從戎，加入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旋即轉(zhuǎn)為黨員。大革命失敗后，白色恐怖席卷江南，他裝作茶館伙計，秘密傳遞文件。多條情報線就在他機智穿梭中保了下來。

一九二八年冬，他爬山涉水抵達井岡山。毛主席見這位同鄉(xiāng)，竟問：“小虞家中可好？可還惦記稻谷收成？”土音一出口，兩人一下拉近了距離。從此，江華成了紅軍中最年輕的政工干部之一。

一九二九年“八月失敗”后，紅軍陷入最低潮。朱德、陳毅率部困守寧岡，人心浮動。毛主席寫信穩(wěn)定軍心，卻苦無可靠信使。猶豫一陣，他把信塞進江華手里，“這封信只能交到陳毅的手上，紅軍能不能留住，就靠你小子?！苯A連夜出發(fā)，忍饑挨餓，四天三夜踏破群山，把信送到陳毅案頭。那段路足有兩百多里，他硬是一口氣跑下來。

長征途中，烏江險阻攔住大部隊，國民黨黔軍揚言要“甕中捉鱉”。江華指揮夜間偷渡，先用浮橋運兵，再組織火力掩護。大部隊一過江，敵軍倉皇潰散。事后，戰(zhàn)士們私下說：“要不是江指導(dǎo)員，咱們可能真堵死在江邊?！?/p>

抗戰(zhàn)爆發(fā)后，他奉命北上山東。臨別前，毛主席拍著他的肩叮囑：“換個名吧，免得國民黨盯上?！庇萆下斂粗亦l(xiāng)地圖，指了指“江華”二字：“就叫江華，讓我記得來處?！鳖I(lǐng)袖點頭，笑言：“好，做人做事都別忘根?！?/p>

建國后，江華被派往杭州。那時的西湖堤岸還殘留日偽留下的碉堡，城市排污系統(tǒng)不堪重負。江華提出“把西湖建成東方的日內(nèi)瓦湖”，一句話干脆，卻得實打?qū)嵉耐度?。短短幾年，杭州建立全國第一座大型植物園，引入蘇聯(lián)專家完成城市骨架規(guī)劃，截污、拓路、植綠一并推進。外地代表團慕名而來，常驚嘆：“這是新中國窗口。”

也因此，毛主席想在這片山水之間，邊養(yǎng)病、邊起草共和國第一部憲法草案。他清楚，江華的辦事風(fēng)格簡潔、靠得住。只是有人擔(dān)心安全，故意沒把行程告訴市委，想先行“罩著”中央首長。陰差陽錯，1953年的那場“失控”鬧劇就此上演。

好在虛驚一場。深夜里，毛主席和江華對坐燈下，攤開空白紙張。領(lǐng)袖開門見山：“憲法是人民的，不是給少數(shù)人謀私利的。杭州民聲怎么想，你熟，咱們一起寫?！苯A當(dāng)即把市郊走訪的民情筆記擺上桌：從紡織女工的宿舍到龍井茶農(nóng)的茶寮，再到九溪造紙廠的車間，他搜羅了滿滿幾大本材料。幾番推敲，許多條款從這些“土話”中提煉出來，后來成為一九五四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的字句。

這一段并不廣為人知，卻足見毛主席對江華的信任。難怪日后主席說起西湖，就愛引用唐詩“欲把西湖比西子”，而每回對外賓夸獎杭州時，也順口提一句：“我們那位江華同志功不可沒。”

時間再推到一九五八年。小雨仍在落，西湖邊已添了新修的斷橋廣場。江華等人在站臺外遠遠守著，沒有彩旗，也不見鑼鼓。毛主席與隨行幾名警衛(wèi)步出車廂，隨意抖抖雨水。這份“沒有排場”的接站，正是對當(dāng)年教訓(xùn)的回響。

站在車門前，毛主席打趣一句：“還好，今天沒讓我再當(dāng)‘三顧茅廬’?！苯A憨厚一笑：“咱有約定，不接不送?！毖哉Z里透出的，是兩位老戰(zhàn)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小道消息后來一直流傳：毛主席去江南，總愿意住在簡樸的汪莊或劉莊。夜里，他常呼來江華，倆人鋪開地圖，茶喝到微涼，話題卻從烏江舊事聊到未來工業(yè)化。有人問江華為何能讓主席如此放心，他搖頭一句：“并肩走過生死，彼此多一句廢話都嫌多。”

要說江華的來頭，其實都寫在他的履歷里：井岡山挑糧的小伙、烏江畔冒槍火的指導(dǎo)員、山東敵后抗日的政委、解放后杭州的掌舵人。他不是把“官位”當(dāng)榮耀，而把“干部”當(dāng)任務(wù)。毛主席欣賞他的，正是這種把苦功夫放在“能做事”而非“能擺譜”上的勁頭。

后來的浙江省委內(nèi)部，凡是安排中央首長來浙，總是先翻出那八個字確認一遍：不接不送，不叫不到。對熱衷排場的人，它像一聲警鐘；對默默干事的人，則是一份底氣。有人統(tǒng)計，一九五三到一九六五年，毛主席赴杭五十余次，除了警備需要，再沒一次出現(xiàn)萬人空巷的迎送場面。

故事講到這里，并非要烘托個人，而是提醒：制度的確立與作風(fēng)的涵養(yǎng)，從來不是文件發(fā)文能一蹴而就，它需要一群信得過、干得好的同志去堅持。江華對杭州的貢獻、毛主席對簡樸作風(fēng)的示范，兩相并行，才讓那座江南古城在烽火過后的廢墟上迅速恢復(fù)元氣，成為新中國展示自信的一扇窗。

西子湖水依舊，只是堤岸上多了游船碼頭、電車軌道與成片梧桐。泛舟其間，很難想象七十年前的驚心動魄。但若聽到“八字箴言”的典故，再望向湖邊那座因憲法草案而名聲大噪的小樓，或許能懂得：每一段靜好的背后，都有無數(shù)人在悄無聲息地托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