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年（1665）七月，一具尸體橫在半山腰的山道上。

死者叫吳之榮，曾是歸安縣的一把手。

死得挺難看。

那天山上突然狂風大作，雷聲滾滾，這家伙不是被雷劈死的，而是活活被嚇破了膽。

渾身哆嗦了兩天，最后眼一翻，沒氣了。

附近的老百姓都朝地上吐口水：報應。

就在他死前兩年，這人發(fā)了一筆讓人眼紅的橫財。

靠著“告密有功”，他從浙江兩大豪門莊家和朱家的家產(chǎn)里，狠狠咬下了一大塊肥肉。

但這錢燙手，每一兩銀子上，都沾著221個人的血。

別只把它看成貪官欺負老百姓，或者書呆子不懂政治的倒霉事。

這還沒看到根兒上。

往深里扒，這其實是一場三方“算賬”的生死局。

莊家父子撥算盤，算的是生意經(jīng)；吳之榮撥算盤，算的是升官圖；而大清朝廷撥算盤，算的是屁股底下的江山穩(wěn)不穩(wěn)。

這三把算盤碰到一起，結果就是人頭滾滾。

禍根，最早埋在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上。

順治年間，浙江頂級富豪莊允誠家里出了事，兒子莊廷鑨瞎了。

這少爺心氣高，不想當個廢人，發(fā)誓要像左丘明那樣，搞出一部傳世的史書來。

巧的是，隔壁就是前明朝大官朱國楨的宅子。

朱家敗落了，正變賣家當。

莊家財大氣粗，直接把朱國楨那部沒寫完的《國朝大政記》手稿買了下來。

莊家父子把修史這事兒，完全當成了買賣來做。

他們盤算得挺美：花錢雇一幫江南才子來“潤色”，掛上兒子的名頭出版，既能讓兒子成名，書賣了還能掙錢。

為了把書賣火，他們甚至干起了“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

一開始，拿著重金去請大學者顧炎武寫序。

顧炎武眼睛毒，一眼看穿這父子倆是草包，直接甩臉子：“官位能買，名聲也能買？

簡直是笑話?！?/strong>

碰了一鼻子灰，莊家干脆玩起了下三濫：把查繼佐、范驤、陸圻這些江南大名士的名字，偷偷印在“參校人”名單里。

意思是忽悠買書的人：你看，這幾位大V都參與了，這書靠譜。

要光是為了出名，可能還不至于掉腦袋。

壞就壞在，這幫雇來的槍手寫得太“放飛自我”了。

書里頭，把南明政權當正統(tǒng)，死活不用清朝年號，還把滿人入關前的那些老底全抖了出來。

最要命的是，書里直通通地寫著：當年李自成進北京，明朝官員可是遞過降表的。

就在這時候，有人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想拉他們一把。

書剛鋪貨，名士周亮工買了一本。

翻了幾頁，冷汗直接濕透了后背。

書里竟然提到了龔鼎孳——這可是當朝紅人，現(xiàn)任都察院一把手。

書里白紙黑字寫著，當年投降李自成的勸進表，就是龔鼎孳寫的。

周亮工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書要是流進京城，龔鼎孳為了保命，絕對會殺人滅口。

他火急火燎地通知被冒名的查繼佐等人：別傻愣著了，趕緊去衙門告發(fā)，把自己摘干凈！

周亮工急眼了，直接替他們起草了聲明，塞進官府備案，白紙黑字寫清楚：這書跟我們半毛錢關系沒有。

現(xiàn)在看來，這招看似“不講義氣”的動作，成了后來唯一的活路。

既然書里有這種要命的地雷，莊家父子為啥還在做夢？

因為他們太迷信“錢”這個字了。

最早找茬的，是個叫趙君宋的教書先生，想訛點錢。

莊允誠根本沒當回事，找了個當官的朋友張武烈，塞了點銀子就把事平了，順手把書里太露骨的字句改了改。

緊接著，真正的煞星來了。

被罷官的酷吏吳之榮盯上了這塊肥肉。

在武俠小說里，吳之榮是個小丑，可在歷史上，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他夾著書找上門，意思很直白：給錢，不然捅死你。

這時候，莊允誠做了一個讓他斷子絕孫的決定：一分不給。

他的想法很簡單：省里的提督、學政我都打點好了，銀子喂得飽飽的，你一個下崗縣令，能翻多大浪？

確實，浙江官場一開始是護著莊家的。

直接把皮球踢走了。

哪怕吳之榮越級告到杭州將軍那里，莊家依然靠著“鈔能力”，把火給壓滅了。

那會兒的莊允誠堅信：天底下沒有銀子擺不平的坎兒。

如果有，那就是銀子還沒給夠。

但他忘了看天氣：太平日子里這招管用，可現(xiàn)在的風向，早就變了。

順治十八年（1661），老皇帝走了，八歲的小康熙坐龍椅，鰲拜這幫狠人掌權。

而在南方，鄭成功和張煌言的隊伍兩年前差點打下南京。

雖然退了，但這股“反清復明”的火苗，在江南讀書人心里還躥騰著呢。

朝廷正愁沒借口收拾江南士大夫，想找個機會把思想的口子扎緊。

吳之榮在莊家和朱家（莊家的親家，也被吳之榮賴上了）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惡向膽邊生：既然在浙江還要不到錢，老子就去北京告御狀。

他直接把狀紙遞到了刑部。

這一招，直接把性質(zhì)變了。

在地方上，這是敲詐勒索的治安案；到了北京刑部，這就是謀反逆天的大案。

為了把案子做成鐵案，吳之榮陰毒到了極點。

他在書皮“朱氏史”三個字下面，添了“即朱佑明”四個字。

硬生生把烏程首富朱佑明拖下水，想把豬殺了好吃肉。

好笑的是，吳之榮雖然貪，但也怕死。

他發(fā)現(xiàn)書序是自己朋友李令皙寫的，偷偷把那幾頁撕了；看到查繼佐的名字，他也想撕。

因為他和這些人沒私仇，不想樹敵太多，怕以后不好混。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把火一旦點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火勢了。

來自紫禁城的反應，讓所有人傻了眼。

不是罰款，不是封殺，而是屠殺。

刑部尚書親自督辦，原版書被翻了出來（吳之榮撕掉的證據(jù)沒用了）。

凡是沾邊的，寫書的、作序的、校對的、賣書的、買書的，一個不落，全抓。

最后的判決書，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味：

“莊、朱兩家，還有參與編書的，家里十五歲以上的男人全部砍頭，女人和十五歲以下的孩子發(fā)配給滿人為奴?！?/strong>

莊允誠死在牢里，早就病死的莊廷鑨被挖出來，敲碎骨頭鞭尸。

那個想拿一半家產(chǎn)賄賂官員翻供的朱佑明，連帶著五個兒子，全被砍了腦袋。

最諷刺的是那些收了莊家黑錢的官兒。

原湖州知府陳永命，知道活不成了，在旅館上吊自殺。

結果朝廷不依不饒，把尸體運回杭州，當眾開棺分尸。

為啥下手這么狠？

因為鰲拜要立威。

他要讓江南的漢人看清楚：不管你家里有金山銀山，不管你在地方上關系網(wǎng)有多硬，只要碰了“反清復明”這根紅線，就是滅頂之災。

這221顆人頭，就是殺給天下讀書人看的樣子。

在這場血洗中，最早做出“切割”決定的查繼佐、范驤、陸圻三人，因為那張在官府備案的紙，不光沒事，還被評為“揭發(fā)有功”。

這筆錢，拿在手里燙得掉皮。

陸圻拿了錢，回去人就瘋了。

整天對著天嘟囔，后來跑進黃山，再也沒出來。

他兒子后來中了進士，找遍了深山老林，也沒找著親爹。

查繼佐呢？

他其實一直在干跟莊家一樣的事——偷偷修明史。

但這回他學乖了。

他把書名改成《罪惟錄》，意思是“這罪過我一個人扛”。

寫這本書的時候，他跟做賊一樣，寫完就砌在墻夾層里，絕不給別人看，更別提賣錢了。

一直到幾百年后辛亥革命，這書才重見天日。

至于那個始作俑者吳之榮，雖然升了官發(fā)了財，但終究逃不過因果。

回到開頭那一幕，他在半山腰被雷聲嚇死。

史書寫得神神叨叨，但說白了，更可能是他在千夫所指的罵名里，精神徹底崩了。

回過頭再看，莊廷鑨修史，本意是為了“留個名”。

結果，名是留下了，卻是刻在恥辱柱上，用血寫成的。

顧炎武當初罵他們“名能買”，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在那個皇權壓死人的年代，官位能買，名聲能買，唯獨命是買不到的。

當資本想去挑戰(zhàn)政治紅線，哪怕只是無心之失，結局早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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