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北京。當印著"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的名單遞到代表們手上，會場空氣瞬間凝固。

李濟深——這三個字像一記悶雷，炸開了所有人的記憶。黃埔軍校副校長，國民革命軍第四軍軍長，更要命的是，1927年廣州"四一五"清黨的主導者。

多少共產(chǎn)黨人死在他手下？現(xiàn)在讓他當副主席？

就在質疑聲快要爆發(fā)時，周恩來站了出來。他沒講大道理，只說了一句話："如果當年中央能聽他的話，也許我們的紅軍就不用被迫長征了。"

全場，死寂。這話什么意思？背后藏著怎樣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1927年3月底，李濟深接到蔣介石從江西發(fā)來的急電——速來上海議事。

他和黃紹竑趕到上海，剛進北伐軍總部，就看見李宗仁、白崇禧已經(jīng)在座。4月2日下午，蔣介石召開秘密會議，吳稚暉、李石曾、陳果夫、陳立夫悉數(shù)到場。

會議室門一關，所有人心知肚明——要動手了。

吳稚暉率先發(fā)難，拿出一份"檢舉書"，控告共產(chǎn)黨企圖奪取革命政權，說得慷慨激昂。輪到李濟深發(fā)言，他站起身，講起廣東的海陸豐農(nóng)民運動。他的聲音很冷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如果不早日清黨，早日鎮(zhèn)壓，其他各縣的農(nóng)民都將起來效尤，廣東就無法維持了。"

蔣介石當場拍板——全國"清黨"，4月12日動手。

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fā)動政變。同日，李濟深和古應芬趕回廣州。

但這里有個細節(jié)，史料記載：李濟深回到廣州后，第一時間通知了中共聯(lián)絡員陳秋帆。他怕隔墻有耳，在報紙邊上寫下"蔣介石決定4月12日全國清黨"幾個字，讓陳秋帆看完，問記住了嗎？陳秋帆說記住了。李濟深當即撕掉報紙，點火燒了。

陳秋帆跑回去通知，不少中共中央領導人緊急轉移。但這個通風報信，救不了所有人。

4月14日下午，李濟深主持軍事會議，廣州警備司令錢大鈞、公安局長鄧彥華、第二十師師長徐景唐到齊。會議決定：錢大鈞任戒嚴司令，指揮所有海陸軍；徐景唐負責石圍塘、芳村警備；鄧彥華負責市區(qū)搜捕；海軍封鎖珠江；李福林控制河南。

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已經(jīng)張開。

4月15日凌晨2點，全市戒嚴。

軍隊和警察按名單挨家挨戶搜捕，當天抓了1000多人?；洕h鐵路總工會、廣三鐵路總工會、省港罷工委員會，全部被包圍。黃埔軍校的糾察隊被繳械，中山大學被查抄，中華全國總工會廣州辦事處的大門被砸開。槍聲在廣州城此起彼伏。

工人拿起武器反抗，從凌晨1點打到下午3點?；洕h鐵路工人拖走機車，炸毀鐵軌，讓鐵路癱瘓了一個星期。但人數(shù)和武器的差距太大，第四軍、第五軍傷亡100多人，工人死傷更重。

鄧培、蕭楚女、熊雄——一個個名字倒在這場屠殺里?？偣?000多名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被殺害。

4月18日，李濟深派海陸軍包圍黃埔軍校，開始抓人。學生里平時言行"不正"、思想"不純"的，或者被檢舉的，統(tǒng)統(tǒng)押上中山艦。到5月初，連同各地入伍生，被捕的有400人左右。

有學生喊冤，說這是借公報私，排除異己。有人直接給蔣介石寫信，說李濟深"對黃埔學生特別殘酷"，每天公安局的鐵甲車運出去的死尸里，都有黃埔同學的尸體。

李濟深在利用"清黨"培植自己勢力——這個指控，不是空穴來風。還有一筆賬，更私人，更沉重。

蔣介石下密令，要李濟深抓捕鄧穎超。那時候鄧穎超還懷著孕，為了躲避追捕，她東躲西藏，在顛沛流離中孩子流產(chǎn)了。更殘酷的是，因為這次流產(chǎn)，鄧穎超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

這是周恩來和鄧穎超一輩子的痛。

換做普通人，見面不拔刀相向已經(jīng)算克制。但1949年，李濟深戰(zhàn)戰(zhàn)兢兢見到周恩來時，等來的不是冷臉，而是周恩來那句關于"長征"的辯護。

為什么？答案藏在1933年的福建。

1932年，十九路軍在上海打響"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全國沸騰。但蔣介石沒有表揚，反而心生警惕——這支隊伍威望太高了。

戰(zhàn)后，蔣介石一紙調令，把十九路軍調到福建去"剿共"。表面上是打紅軍，實際上是借刀殺人——讓十九路軍和紅軍兩敗俱傷，他坐收漁利。

李濟深看透了這個套路。他本來就對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極度反感，現(xiàn)在又看到蔣要對十九路軍下手，他決定反了。

1933年5月，李濟深辭去所有職務，離開南京，先去香港，再回廣西老家料神村。他開始奔走，聯(lián)絡國民黨內反蔣勢力和民主人士，籌劃一場驚天大事變。

1933年11月，李濟深、陳銘樞來到福州，與蔣光鼐、蔡廷鍇會合。

這是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

11月20日，福州南校場人山人海，"中國全國人民臨時代表大會"召開，成千上萬的士兵、學生、商人、人力車夫舉著彩旗涌進廣場。主席臺上坐著蔡廷鍇、蔣光鼐、李濟深、陳友仁，海軍名宿薩鎮(zhèn)冰也應邀出席。

天上，十九路軍新組建的空軍做著特技表演，歡呼聲和口號聲震天。

會議通過了《組織人民革命政府案》和《制定新國旗案》。新國旗上紅下藍，中嵌一顆黃色五星——紅色代表工人，藍色代表農(nóng)民，五星代表生產(chǎn)人民大聯(lián)合。

升旗儀式上，十九路軍戰(zhàn)士當場摘下軍帽上的青天白日帽徽，扔在地上。

11月22日，"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宣布成立，廢除中華民國國號，改年號為"中華共和國元年"。李濟深任政府主席兼軍事委員會主席，陳友仁任外交部長。

24日，"生產(chǎn)人民黨"成立，李濟深、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等人成為發(fā)起人。

這是國民黨民主派的第一次大團結，也是李濟深和共產(chǎn)黨合作的開始。

更關鍵的是，福建政府和紅軍簽了協(xié)定。

1933年10月26日，福建政府與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簽訂《反日反蔣的初步協(xié)定》。協(xié)定規(guī)定：雙方立即停止軍事行動，劃定疆界線；福建方面釋放政治犯，允許出版、言論、結社、集會、罷工自由；雙方恢復貿(mào)易關系。

這是紅軍突破第五次圍剿的絕佳機會。

當時中央蘇區(qū)正被蔣介石的百萬大軍圍得水泄不通，形勢極度危急。如果紅軍能和福建的十九路軍聯(lián)手，一東一西，形成鉗形攻勢，蔣介石的包圍圈立馬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毛澤東看出了這是破局的關鍵，他雖然被排擠了，但還是拼命主張支持李濟深。

可掌權的博古、李德這幫人，腦子里全是教條。他們死守著"左傾"路線，說李濟深是"軍閥"，是"中間派"，不可靠。他們甚至發(fā)表聲明，說福建政府是"非人民的，仍是不革命的"，"一切想在革命與反革命中間取第三條路者，必然失敗"。

紅軍拒絕了支援。

蔣介石抓住了機會。

蔣介石還在十九路軍內部早就埋了釘子——副軍長范漢杰，一直在給蔣介石通風報信。福建事變前后，十九路軍的重要行動計劃都被范漢杰泄露。

十九路軍內部開始動搖。

1934年1月4日，蔣軍在古田、延平同時發(fā)起進攻。延平、水口一天之內失守，古田被包圍。張治中寫信勸降，不費一槍一彈就拿下了。

1月13日，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宣布停止辦公，遷都漳平。李濟深、蔣光鼐等人先到泉州，再到龍巖，然后乘飛機到汕頭，輾轉進入香港。

1月21日，十九路軍余部通電擁護中央。福建事變，只存在了54天。但毛澤東后來說："沒有你們那時的人民政府，就沒有我們現(xiàn)在的人民政府。"周恩來也說："你們十九路軍對中國人民做過兩件大好事，一是在上海抗日；二是在福建反蔣。"

而喪失了福建這個強援，紅軍側翼完全暴露，第五次反圍剿輸?shù)靡凰?。最后沒辦法，只能拋家舍業(yè)，踏上九死一生的長征路。

這就是周恩來那句話的含義——如果當年中央能聽李濟深的話，和福建政府聯(lián)手，也許紅軍就不用長征了。

1948年冬天，香港。蔣介石的南京政府眼看要完蛋了，但老蔣對異己的監(jiān)控變本加厲。李濟深躲在香港，成了他的眼中釘。香港表面上歸英國人管，實際上是國民黨特務的后花園。保密局為了盯死李濟深，在李家對面開了個雜貨鋪。老板根本不關心生意，整天搬個小板凳，盯著李家二樓的衣帽間。

為什么盯衣帽間？

因為特務們摸清了李濟深的習慣：只要他出門，必穿那件深色大衣。大衣一動，抓捕網(wǎng)立馬收口。

在這種窒息的監(jiān)視下，要把這么個大活人弄回北方解放區(qū)，難度跟登天差不多。周恩來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了中共情報界的"大神"潘漢年。潘漢年到了香港，沒急著動手，先安排了一場戲。

1948年圣誕節(jié)，李家張燈結彩，高朋滿座，看起來就是一場普通的節(jié)日派對。對面的特務一看這架勢，心想這老頭又要喝一宿，神經(jīng)稍微松了點。

等到夜深人靜，客人散場，李濟深準備去拿那件大衣。就在他的手剛要碰到衣架時，潘漢年突然按住了他。潘漢年壓低聲音："別動那衣服，那是咱們的護身符。"

李濟深秒懂。于是，那件深色大衣孤零零掛在衣架上，繼續(xù)忽悠著對面的特務。而李濟深趁著夜色從后門溜走，直接登上了蘇聯(lián)貨輪"阿爾丹號"。

第二天，特務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見那件大衣還在原位，心里還美著呢——殊不知李濟深已經(jīng)在公海上喝著咖啡，往北邊去了。

"阿爾丹號"穿過臺灣海峽時，下面有艦艇盤查，上面有飛機盤旋。但憑著船頭飄揚的蘇聯(lián)國旗，一概置之不理。

就算被攔檢查也不怕——李濟深化裝成商人，兜里連提貨單都準備好了。

但船壞了一個引擎，又遇上頂風，出航12天還沒到。周恩來在北方掐著日子算，急得不行，發(fā)電報詢問。

香港找不到李濟深，大連接不到李濟深，東北、華北解放區(qū)的人都在焦急等待——這個人能否安全抵達？終于，"阿爾丹號"抵達大連。旅順軍港敞開航路，蘇聯(lián)戰(zhàn)艦鳴笛致敬。

碼頭上，李富春、張聞天隆重迎接。李富春的夫人蔡暢作為東道主也出面了——她是烈士蔡和森的妹妹。

1931年，中共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叛變，帶人到香港抓獲蔡和森，港英當局把蔡和森遞解回廣州。是李濟深的部下，用鐵釘把蔡和森釘?shù)綁ι?，用刺刀當靶子捅死的?/strong>

這筆血債，蔡暢記得清清楚楚。但她還是遠遠伸出手，主動和李濟深握手。這一幕，李濟深永生難忘。

1949年3月25日，毛澤東從西柏坡來到北平，住在香山雙清別墅。

4月4日，李濟深受邀來到香山。他一到門口，就看見毛澤東站在那里迎接。

李濟深緊緊拉住毛澤東的手，說："毛主席，您太客氣了。我這個人您是知道的。我過去是反對共產(chǎn)黨的，犯有很大錯誤……"

毛澤東打斷他："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互相都了解，不要多夸獎了，應該對我們多提意見。"

李濟深說："我相信，以后在毛主席的領導下，咱們會相處得更好。"

事實是什么？

1949年9月21日，首屆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召開。9月30日，毛澤東當選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李濟深等當選副主席。選舉結果是"高票當選"，不是"眾人反對"。

而且，民革在新中國政治體制中的地位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10位民革黨員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員，在全部56名委員中占近五分之一；在27名黨外人士中占超過三分之一。

程潛被選為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5名副主席之一，張治中、蔡廷鍇、龍云、劉斐都是委員。

10月1日，李濟深與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宋慶齡、張瀾一起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

他站在毛澤東身邊——這個位置，說明了一切。

在政協(xié)會議上，李濟深和郭沫若等44人聯(lián)名提出了第一號提案：請以大會名義急電聯(lián)合國，否認國民黨反動政府代表權。

提案全體通過。11月15日，周恩來代表中央政府致電聯(lián)合國，鄭重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為唯一能代表中國人民之政府。

這一擊，直接在外交戰(zhàn)場上給了蔣介石致命一刀。

新中國成立后，李濟深擔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

1950年，他寫信給家鄉(xiāng)蒼梧縣縣長，主動獻出家中所有土地，交給政府重新分配。

抗美援朝時，他帶頭認捐舊人民幣5000萬元，還把香港的一幢房子賣掉，所得款項全部捐獻。他還把兒子李沛黔送去參加志愿軍。

1959年10月9日，李濟深因胃癌在北京病逝，終年74歲。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為什么周恩來要為李濟深辯護？因為在國家大義面前，個人的恩怨情仇，哪怕再深，也得往后稍稍。

周恩來那句"不用長征"，化解的不只是幾十年的血債，更是告訴所有人：新中國不是一個小圈子的自嗨，而是所有愛國者的家。

李濟深從"四一五"的劊子手，到福建事變的反蔣先鋒，再到新中國的副主席，這條路走得跌宕起伏，但最終站對了隊伍。

歷史給了他一次機會，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