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738

一塊統(tǒng)一采購的包裝式小蛋糕，在保姆阿姨喂下最后一口后，成為了24歲重度心智障礙青年冬冬（化名）生命的終點。

2025年11月20日，北京慧靈創(chuàng)始人孟維娜站在了西城區(qū)人民法院的被告席上。

面對冬冬父母提出的201萬元索賠，這位在行業(yè)摸爬滾打40年的“教母”級人物，第一次在法庭上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哪怕法官判個20%責任，大家都知道我們是要關門的?！?/p>

如果說冬冬的離世是一個家庭的悲劇，那么隨后引發(fā)的訴訟與凍結(jié)，則將整個大齡心智障礙托養(yǎng)行業(yè)，推向了“不敢做、做不起”的懸崖邊緣。

文/絡繹

編輯/ Jarvis

致命的蛋糕與“參照系”恐懼

時間回到2025年6月17日，天氣晴好。 北京慧靈組織了12名學員前往海淀公園。隊伍里有3名工作人員、1位志愿者，以及學員冬冬的專屬保姆王阿姨。

中午12時左右，意外發(fā)生。冬冬父母的起訴書里截取了那幾分鐘的致命時刻：

“冬冬在阿姨的幫助下吃一塊被告統(tǒng)一采購的包裝式零食小蛋糕，阿姨喂完最后一口，起身去拿水，馬上轉(zhuǎn)過身時發(fā)現(xiàn)冬冬癱軟倒地……

后冬冬被送往北京市海淀醫(yī)院進行搶救……最終于2025年6月23日被宣布臨床死亡?！?/p>

起初，孟維娜有些篤定。她甚至多次公開“鼓勵家長來告我們！”，希望借司法審判來促使社會建立處理類似事故的規(guī)范。她心底里對賠償額的預期是“差不多十萬、八萬”。

直到開庭前三天，一份同類案件的判決書，擊碎了她的篤定。

那是由“無臂女孩”熊燕創(chuàng)立的“北京市西城區(qū)心語殘障人文化交流中心”的一個案子：

2023年8月，其學員林林（化名）在戶外散步時癲癇發(fā)作，后因熱射病等多重原因死亡。

林林父母以“侵犯生命權(quán)、身體權(quán)、健康權(quán)”為由，求償290萬元。 法院最終判決心語中心承擔50%的責任，賠償總額近200萬元（即承擔100萬元）。

冬冬案與林林案驚人相似。冬冬父母求償201萬，并要求慧靈承擔60%的責任。 “我抑制不住地在庭上直接對法官說，我最擔心他參照他同事先前的判例來判決?！泵暇S娜回憶道。

據(jù)陪同出庭的工作人員回憶，法官當庭回應稱“案例只是一個參考”，并指出本案的關鍵在于厘清：“慧靈是否有‘該做的但沒做到，且這種不作為導致了損害的后果發(fā)生’。”

“帶保姆入園”背后的行業(yè)軟肋

在法庭上，原告律師列舉了慧靈的種種“失職”：

未配備與服務相適應的持證專業(yè)人員；

工作人員不具備初級急救員資格證；

組織活動前未充分了解園內(nèi)AED擺放位置；

未及時通知公園方去引導救護車導致施救延誤……

慧靈舉行追思會

原告方特別強調(diào)：慧靈對陪讀阿姨的喂食操作負有管理職責。

這恰恰擊中了行業(yè)的軟肋。

慧靈的“報名登記表”上記錄著冬冬的狀況：“多重殘疾、視力一級、智力二級、肢體三級、先天性腦發(fā)育不良”，進食、穿衣、洗漱皆“完全不能自理”。

2019年他進入慧靈日托時，服務費僅為每月3000元。慧靈呈堂的聊天記錄顯示，冬冬媽媽曾多次肯定服務，稱孩子在機構(gòu)和在家“簡直判若兩人”。

到了2024年6月，年近68歲的冬冬媽媽甚至表示：“冬冬的情緒在家就不穩(wěn)定，要是慧靈有床位的話，我干脆讓他住那兒得了?！?/strong>

四個月后，冬冬轉(zhuǎn)為全托，費用漲至6000元。

這點錢，顯然無法覆蓋一個重度殘障人士的全方位照護成本。于是，“自帶保姆”成了雙方的妥協(xié)方案。孟維娜坦承，接納冬冬的前提條件就是：“不能辭退陪讀阿姨”。

孟維娜的答辯詞與其說是辯護，不如說是陳情：

“（我們想）通過審訊搞清楚北京慧靈在此案中錯在哪里？……

心智障礙服務行業(yè)中‘陪讀’現(xiàn)象比較普遍，如果出意外……

是機構(gòu)承擔保姆阿姨的責任還是雇傭方家長承擔保姆阿姨的責任？

雙方要為脆弱的心智障礙服務建立‘陪讀’事故處理的規(guī)范！”

這不僅是法律問題，更是經(jīng)濟問題。

慧靈家長代表戴榕的調(diào)研數(shù)據(jù)顯示，慧靈的家庭普遍收入更低、壓力更大。

孟維娜常自嘲“慧靈就是貧下中農(nóng)”。而在心語中心去世的林林，原本也是慧靈的學員，正是為了更低廉的學費才轉(zhuǎn)去心語。

心語中心在答辯詞中寫道：

“患有長期慢性病且是智力殘障人士能夠以每月兩三千元的費用在心語中心享受這種全日制全方位的生活照料，這在市場經(jīng)濟的大環(huán)境下根本是無法想象的……

這些象征性的費用都不夠維持機構(gòu)正常的運營?！?br/>

如今，心語中心已停止運作，法人被限高，申請破產(chǎn)。孟維娜擔心，慧靈就是下一個。

賬戶被凍結(jié)，信任被撕裂

風險沒有停留在法庭內(nèi)。 2025年9月12日，冬冬海葬次日，慧靈財務發(fā)現(xiàn)公司賬戶被凍結(jié)。原來，原告于8月底申請了財產(chǎn)保全。

為了維持運轉(zhuǎn)，慧靈不得不在家長群發(fā)通告，請求家長改用現(xiàn)金繳費。這一紙通告，瞬間引爆了家長群的情緒。 依然在冊的家長們，將矛頭指向了仍在群里的冬冬母親：

“不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出現(xiàn)意外情況，可否想過阿姨或機構(gòu)是否可以承擔風險？”

“希望我們家長們團結(jié)起來保護好服務我們特殊群體的機構(gòu)，別讓他們?nèi)娜獾姆瘴覀兊耐瑫r還舉步維艱、噤若寒蟬！他們?nèi)绻嫉瓜铝耍蹅兊暮⒆尤ツ陌?？！?/p>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內(nèi)卷”。家長們?yōu)榱吮Ｗ『⒆幼詈蟮娜萆碇?，不得不站到了另一位喪子母親的對立面。

諷刺的是，冬冬父母在孩子剛?cè)ナ罆r，也曾多次向孟維娜表達：“不要因為此次意外事件關閉北京慧靈機構(gòu)，因為作為父母的我們深知那里的孩子們太可憐了！”

但當法律程序啟動，溫情迅速被冰冷的索賠金額取代。

哈爾濱慧靈

慧靈并非沒有風控意識。他們與家長簽署的協(xié)議中包含免責條款：“如因癲癇病……甚至危及生命或意外身故的由監(jiān)護人負責，機構(gòu)不承擔經(jīng)濟責任和事故責任?！?/strong>但這一協(xié)議效力待定。

此外，慧靈為學員購買了“心智寶”意外險。起初保險公司拒賠，理由是“非意外”。

后來，時任北京慧靈主任韋寒寒配合出具了一份內(nèi)部“事故報告”，在“處理措施”一欄寫道：“雖然當時是由冬冬阿姨喂食，但畢竟是在參與機構(gòu)活動中發(fā)生此事故，作為機構(gòu)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份為了幫家長拿到1萬元理賠款的文件，如今成了原告手中的呈堂證供。

未解的死結(jié)

去年7月18日，在曉更基金會以“高品質(zhì)生活”為主題的活動上，受邀嘉賓孟維娜面對直播鏡頭鞠躬：

“我代表慧靈向全國心智障礙群體的家長道歉！高品質(zhì)的生活，既是追求，也是付出，更是一種擔當。但如果從業(yè)者沒有風險意識，行業(yè)沒有建立事故處理的標準，那么高品質(zhì)就只是一種無法落地的向往?！?/p>

鑒于慧靈去年接連發(fā)生的三起事故，孟維娜向大米和小米坦言：“做心智障礙群體的服務，風險是客觀存在的，做中重度更是高風險”。

2025年，慧靈服務點已遍及29省，學員數(shù)量達2820人，其中2級以上中重度學員占比超3/4。

副總裁李西志在慧靈35周年年會的報告中指：“面對中重度學員占比持續(xù)提升的現(xiàn)狀，強化服務全流程風險防控已成為當前工作的重中之重?！?/p>

2024年慧靈集團年會

一定程度上，大齡心智障礙照護行業(yè)的風險防控等價于服務專業(yè)性，也即正確識別學員潛在的健康與安全風險并積極將其排除，才能杜絕法院所說的“該做的但沒做到”。

這對一線照護人員的專業(yè)素養(yǎng)與人力配置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慧靈不同類型服務點的人力配置不盡相同，廣州慧靈的托養(yǎng)中心為70名全日制學員配置了32名一線員工，包括物理治療師和醫(yī)護人員。

但慧靈引以為豪的“社區(qū)家庭”模式卻無法靠規(guī)模化攤薄成本，冬冬所在的社區(qū)家庭“天佑家”，即由1名全職家庭輔導員和2名兼職輪崗的家庭助理來照護6名全托學員。

同在北京，慧靈家合被孟維娜譽為“慧靈追求品質(zhì)的代表”，其負責人禾禾爸告訴大米小米，目前6000日托、9000全托的服務費還要提高20%才能做到收支平衡。

一方面，家長付費尚無法覆蓋大齡服務成本，提升人力的質(zhì)與量缺乏薪酬基礎。

另一方面，身心俱疲且往往難以維持事業(yè)的家長對收費也頗為敏感。

“收取的服務費是白菜價、賠償金額是白粉價，這樣的結(jié)果是否合理？”

孟維娜對此感到深深的無力，“這對全國長期以來處于脆弱的心智障礙服務是一個極大的傷害，今后誰還敢做服務？殘障人士融入社會就更難了！”

慧靈的法律顧問靳榮舉直言：“中國不是判例法，法官對責任的比例劃分有自由裁量權(quán)，最終還是要看合議庭的結(jié)論?！?/p>

但他同時認為，原告“要求組織活動前了解園內(nèi)AED位置有點過分要求”。

去年11月底，冬冬生前居住的社區(qū)家庭恢復了停擺五個月的活動。

廣州慧靈農(nóng)場

孩子們再次被帶出家門，走進公園，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但在北京慧靈的賬面上，那筆巨額索賠依然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膭Α?/p>

這起案件的判決，或許將驗證孟維娜在曉更基金會活動上的那次鞠躬道歉是否會一語成讖：“如果從業(yè)者沒有風險意識，行業(yè)沒有建立事故處理的標準，那么高品質(zhì)就只是一種無法落地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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