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我們在任上那個小巧溫馨的宅子，而是一座威嚴的龐然大物。
威嚴到，好像它張開大嘴，就能一口把我吞進去，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顧衍舟走在最前面，兩個孩子緊緊跟在他身后。
我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低著頭，這是世家大族的規(guī)矩。
這一路他教了我很久，讓我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不能行差踏錯。
在顧家，在人前，永遠要給主母留足體面。
老太爺和老太太見到兒子很高興，見到沒謀面的孫子孫女更高興，擁著他們就往里走。
我孤零零地立在府門口，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這便是沈氏吧，這些年跟著官人在外奔波，也是辛苦了。既然回家了，就享些清閑，住在聽雨軒吧。碧云，你帶沈姨娘進去。
那是一張端莊得挑不出錯處的臉。
端莊到有些讓人看不清她的喜怒哀樂。
4
碧云是個嘴皮子利索的丫鬟。
她一邊領著我往里走，一邊笑著介紹：
夫人說了，您身邊有用慣了的丫鬟，就不給您撥新人手了，免得您使喚不順手。聽雨軒離夫人的正院不遠，每日辰時末，您過來給夫人請安便是。至于老太太那邊，她老人家喜靜，若是不傳喚，您就不用特意過去，夫人每日會帶著少爺小姐們去晨昏定省。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句句都是規(guī)矩。
夫人不想插手我院子里的事，但也告訴我別指望能掌權。
晨昏定省我得去立規(guī)矩。
老太太那邊，我這種身份是沒有資格去請安的。
每天把兩個孩子收拾利索了交給夫人帶著去就行，那是嫡母的權利。
我安安靜靜地應下，跟著她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聽雨軒是個很雅致的地方，有正房廂房，還有個小跨院，住我和兩個孩子綽綽有余。
臨走前，碧云又斟酌著開了口：
今日大爺剛回府，晚上的家宴是免不了的。兩個小主子也要帶著去認認親，大概是不會送回您這兒歇著了。大廚房一會兒會送飯菜來，您用了就早些歇息吧。
這事兒我早就想到了。
起碼這一個月，我恐怕很難見到顧衍舟。
但我沒想到，竟然連兩個孩子，今晚也不屬于我了。
我的貼身丫鬟小翠替我委屈，眼圈都紅了：
主君怎么能這樣？您辛辛苦苦替他生兒育女，平日里看著千寵萬寵的，這才回家第一天，竟然連飯桌都不讓您上，把您一個人扔在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
小翠是我在任上買的丫鬟，身世跟我一樣苦，也是有個混賬爹。
她大字不識幾個，自然更不懂什么叫妾室不能上臺面。
我苦笑了一下，正打算開口安慰她兩句，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詢問：
沈姨娘在嗎？我們姨娘怕您剛來覺得冷清，特意來看看您。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一個規(guī)矩得挑不出錯的人影。
她臉上掛著柔柔的笑，手里還提著個食盒：

這就是沈妹妹吧？我姓宋，也是大爺房里的姨娘。今日特意來串個門，好叫妹妹認認我的臉，往后咱們姐妹也好有個照應。
那一刻，我原本見到夫人時都沒怎么沉下去的心，突然像是墜入了冰窟窿。
顧衍舟從來沒告訴過我。
除了那位正妻，他在家里竟然還養(yǎng)著另一個姨娘。
宋姨娘這一笑，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長得不算頂美，勝在眉眼細長，透著股精明勁兒。那身衣裳也是半舊不新的，看著樸素，可袖口領口都是精心繡過的花樣。
這是個在后宅里浸淫多年的女人。
我沒接那食盒，只微微欠了欠身：姐姐好。
小翠是個爆炭脾氣，想說話，被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宋姨娘也不惱，自顧自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端出一碗蓮子羹：妹妹一路舟車勞頓，大爺特意囑咐廚房燉的。只是大爺今晚歇在正院，怕是過不來了，特地讓我送來，順道陪妹妹說說話。
這話里話外，全是刀子。
第一，她在告訴我，大爺心里有她，能支使她來送東西。
第二，她在敲打我，大爺回了家，就得守規(guī)矩歇在正院，我這個外頭帶回來的，得認清身份。
我瞥了一眼那碗羹，晶瑩剔透，確實是好東西。
但我沒胃口。
我拉著宋姨娘坐下，笑得比她還柔：姐姐客氣了。只是我在任上這八年，大爺顧念我身子弱，夜里從未讓我吃過冷食。這羹雖好，怕是無福消受了。
宋姨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八年。
從未吃過冷食。
這就是在告訴她，這八年，顧衍舟身邊只有我，連只母蚊子都飛不進來。
她眼底閃過一絲嫉恨，很快又掩飾過去，拿著帕子掩嘴笑：也是，妹妹在外頭那是獨一份的寵愛。如今進了府，這規(guī)矩多，人也多，妹妹怕是一時半會兒不習慣。往后日子長著呢，咱們慢慢處。
說完，她也沒多留，扭著腰肢走了。
小翠氣得直跺腳：姨娘！您看她那個猖狂樣！大爺明明說后院沒人的！
我看著那碗漸漸涼透的蓮子羹，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顧衍舟沒騙我，他說不會再有別人，指的是以后。
至于以前留下的爛攤子，他大概覺得不值一提，或者根本懶得跟我解釋。
這就是男人。
在他眼里，后院多一個女人少一個女人，不過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可對我們來說，那就是要把心劈成兩半，一半用來忍，一半用來爭。
那一晚，我孤枕難眠。
聽雨軒的床又大又軟，可我卻覺得冷得慌。
我想起顧衍舟在任上時，冬夜里總是把我的腳捂在他懷里。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我的天。
現在才發(fā)現，這天太大了，罩著我不假，可也罩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