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清明節(jié)，東風航天城的烈士陵園里，平地起了一座新墳。

墓碑不起眼，矮矮的，石面上鑿著八個大字：“以場為家，死守邊關(guān)”。

底下睡著的是栗在山，走的時候九十歲。

挨著他的，是早在十年前就已歇下的孫繼先。

這場景乍一看，像是兩個老戰(zhàn)友在地下團圓，挺溫馨。

可要是把日歷翻回五十年前，細算當年那筆舊賬，你會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的“搭伙”，其實是一場賭上身家性命的豪賭。

一位是志愿軍兵團副司令，滿身硝煙味，那是打仗的主兒；一位是空三軍政委，搞思想工作的行家，跟火箭導(dǎo)彈八竿子打不著。

把這兩個“門外漢”扔進黃沙漫天的戈壁灘，指派給他們的活兒卻是搞當時世界上最尖端的導(dǎo)彈靶場。

要人沒人，要機器沒機器，喝口水都得嚼著沙礫。

這買賣能干成嗎？

按常理說，這船多半得翻。

可歷史偏偏愛開玩笑，就是這種看似“亂點鴛鴦譜”的搭配，硬是在大漠里搞出了驚天動地的動靜。

這事能成，不在于他們多能吃苦——能吃苦的隊伍海了去了——而在于他們在幾個要命的節(jié)骨眼上，做了極其反常、卻又無比正確的選擇。

1958年2月11日那個后半夜，北京城的積雪還沒化透。

栗在山邁進西四顆星胡同那座灰磚樓時，心里估計還在盤算是不是空軍又有新差事。

誰知蕭華副主任見面就扔過來一顆雷：“中央定了，建導(dǎo)彈靶場，正兵團級，你去當政委?！?/strong>

第二天見孫繼先，三天后直接拔營起寨。

這一套動作快得讓人眼暈。

為啥這么急？

因為形勢逼人。

蘇美那邊已經(jīng)要把天捅破了，中國要是再不在大西北弄出個像樣的試驗場，腰桿子就硬不起來。

孫繼先當時兜里有什么？

一張草圖，三十個搞技術(shù)的。

那工程得要多少人？

兩千個工程師。

這哪是缺口，簡直是天坑。

三天后，車輪滾滾向西。

到了張掖，氣溫零下二十度。

孫繼先唱紅臉：“這點罪都受不了，將來怎么把導(dǎo)彈送上天？”

栗在山唱白臉，端著熱水：“再難也得扛住，別掉隊，組織指著咱們呢?！?/p>

隊伍拉到青頭山，第一頓飯就演砸了。

妖風把帳篷掀了個底朝天，一鍋飯變成了沙子粥。

大伙兒心涼了半截。

栗在山蹲地上，舀了一勺帶沙的面疙瘩塞嘴里，樂了：“咸淡正好，還給咱補了點礦物質(zhì)?！?/p>

人群里爆出一陣笑聲。

這話聽著是逗悶子，其實是極高明的心理戰(zhàn)。

在那種鬼地方，牢騷是會傳染的瘟疫，能瞬間把隊伍搞散架。

栗在山用一句玩笑話，把“遭罪”變成了“談資”。

但這還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硬仗在后頭。

沒過兩個月，栗在山從西安、西寧硬是搶回來四百多個軍校尖子生。

這幫人是寶貝疙瘩，是靶場的火種。

按正常腦回路，這時候得趕緊讓他們看圖紙、摸機器，畢竟時間緊得火燒眉毛。

可栗在山干了件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事：機器不許碰，全都給我去練隊列。

四百多個大知識分子，天天在戈壁灘上踢正步、站軍姿。

好多人肚子里憋著火：我是來造導(dǎo)彈的，不是來當大頭兵的。

栗在山圖什么？

是耍官威嗎？

恰恰相反，這是他對“導(dǎo)彈工程”這四個字最毒辣的眼光。

發(fā)射導(dǎo)彈不是拼刺刀，不需要熱血上涌地往前沖。

這活兒要的是冷冰冰的理智、鐵一樣的秩序、還有分毫不差的精準。

一顆螺絲沒擰到位，幾千萬的家當就得聽響。

那會兒的學生娃，熱情有余，嚴謹不足。

栗在山看得透：如果不把這股子“散漫氣”給磨平了，將來非出大亂子不可。

他的理由就一句話：“發(fā)射場上最怕慌。

先學會站隊，學的就是規(guī)矩?！?/strong>

這一招“磨性子”，看著是浪費光陰，其實是給整個基地植入了一套“程序至上”的基因。

如果說練隊列是整治內(nèi)部，那后來的“液氧風波”，就是對外的關(guān)鍵一戰(zhàn)。

1958年夏天，蘇聯(lián)專家還在場子上。

靶場建設(shè)到了緊要關(guān)頭，雙方嗆起來了。

蘇聯(lián)專家死活不肯用國產(chǎn)液氧，借口是“指標不夠”。

這在當時可是個要命的死結(jié)。

聽專家的？

那就得從蘇聯(lián)買，死貴不說，關(guān)鍵是脖子被人卡著，工期完全不由自己說了算；不聽專家的？

萬一炸了，誰負得起這個責？

換個一般的領(lǐng)導(dǎo)，估計就在“求爺爺告奶奶”和“硬頂”之間左右為難了。

孫繼先脾氣爆，拍著桌子吼：“咱們自己造的東西，憑啥說不行？”

火發(fā)完了，事兒還得解決。

這時候，栗在山補了一刀，這一刀直接切在了七寸上。

他說：“請專家把標準列出來，咱們現(xiàn)場驗?！?/strong>

聽聽這話的分量。

不搞情緒對抗，也不盲目自大，直接把問題拽回到“技術(shù)標準”這個臺面上來。

你不信？

行，我不跟你吵架，咱們看數(shù)據(jù)。

緊接著，技術(shù)人員把所有樣品拉去反復(fù)測，結(jié)果項項達標。

在冷冰冰的數(shù)據(jù)面前，蘇聯(lián)專家也沒詞兒了，只能松口。

這事兒的意義，絕不僅僅是省了一批液氧。

它實際上給基地立了個規(guī)矩：在這兒，數(shù)據(jù)比誰的官銜都大。

7月16日，莫斯科把專家全撤走了。

這消息對很多人來說那是天塌了，指揮部里靜得嚇人。

這時候，栗在山的定力又顯出來了。

他指著墻上的圖板說：“人走了，圖紙還在。

咱們自己干。”

接下來的五十多天，庫房里的燈就沒熄過。

9月10日，中國第一枚地地導(dǎo)彈轟的一聲上了天。

當孫繼先扯著嗓子喊“成了”的時候，栗在山轉(zhuǎn)過身去抹眼淚。

直到這一刻，他心里的那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可真正的“鬼門關(guān)”，還在幾年后。

1964年原子彈炸響了，緊接著就是“兩彈結(jié)合”——把核彈頭裝導(dǎo)彈上打出去。

這任務(wù)讓人頭皮發(fā)麻。

普通的導(dǎo)彈試射，敗了無非是地上炸個坑。

但這回掛的是核彈頭，要是還在發(fā)射架上就炸了，或者半路掉下來，那就是毀滅性的災(zāi)難。

為了穩(wěn)妥，周總理點了錢學森的將。

總參發(fā)來的電報只有一行字：“此人安全高于一切。”

栗在山怎么干的？

他在發(fā)射場周圍布了三層崗，夸張點說，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1966年春天，周總理來基地視察。

照相的時候，出了個意味深長的小插曲。

周總理突然一把將栗在山拽到了正中間，說：“你勞苦功高，你站這兒。”

陳毅元帥也在旁邊幫腔：“出大力的人，就該站中間。”

栗在山當時僵在那兒，耳朵根子通紅。

周總理為啥要這么干？

僅僅是客氣？

不是。

這是一種政治上的極高認可。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身為基地政委，栗在山管的不光是吃喝拉撒，更是方向和安全。

備戰(zhàn)那十七個月，他整整掉了八斤肉，技術(shù)會一次沒落過。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精密零件”，死死地嵌在這個龐大的系統(tǒng)里。

1970年4月24日，“東方紅一號”衛(wèi)星上天了。

當那首《東方紅》的曲調(diào)從太空傳回來，地面上一幫大老爺們哭成一團。

栗在山只崩出了一個字：“好！”

這一個“好”字，算是給他十二年的戈壁生涯畫了個句號。

1985年，栗在山主動打報告離休。

這年他六十九歲。

行李沒帶多少，最金貴的就是那兩張跟周總理的合影。

離開崗位后的事，反倒更讓人心里發(fā)酸。

1996年，八十歲的栗在山坐著輪椅回了酒泉。

這時候，孫繼先已經(jīng)走了六年了。

在烈士陵園，栗在山讓人推著他，停在孫繼先的墓碑前。

他愣是半天沒說話，最后低聲念叨了一句：“老孫，我來看你了，咱倆還得一塊兒站崗。”

這句話，成了他最后的心愿。

2006年12月30日，栗在山走了。

轉(zhuǎn)年，他的骨灰回到了東風航天城，真就埋在了孫繼先邊上。

回頭再看，栗在山這輩子，其實就干了一件事：在這個鳥不拉屎的荒灘上，給咱們的衛(wèi)星導(dǎo)彈，搭了一個最硬的“底座”。

這個底座，不是水泥澆的，是用人和制度堆出來的。

他當年的那些話——“發(fā)射最怕亂”、“專家走了圖紙還在”——到現(xiàn)在還在基地里傳。

后來去掃墓的人，總能看見那兩塊挨著的青石碑。

你會明白，這不僅僅是句口號。

這是那個年代的一幫人，在國家命運的賭桌上，押上的全部籌碼。

贏沒贏？

抬頭看看直沖云霄的神舟飛船，答案就在天上寫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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