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廣東的煙，那可真是一城一味，抽的不是煙，是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全省二十一城，從潮汕的功夫煙霧到粵西的碼頭煙圈，從粵北礦山的鐵盒煙絲到客家山村的竹筒煙袋，每一縷飄散的煙里，都裹著一段故事、一方水土的脾氣。這哪兒是抽煙啊，分明是在品歲月、嘆人生。

早些年，廣東人抽煙講究“對味”，什么場合配什么煙，什么人抽什么牌子，里頭門道深得很。廣州的老茶客，喝早茶非得配支紅雙喜，說是“焦香襯茶醇，日子才穩(wěn)陣”；深圳的年輕人，手里夾支電子煙就成了寫字樓下的風景，笑稱“潮流嘛，玩玩就過癮”。潮汕人更把抽煙上升成藝術，老騎樓下，阿伯們翹腿抽著南洋兄弟，煙霧和茶香纏纏繞繞，他們還獨創(chuàng)了“醒煙”這回事——把煙卷收進紫砂罐里潤著，比醒茶還講究。都說“煙茶不分家”，在潮汕，一支煙遞過去，一壺茶端上來，生意就成了一半。

往西走到湛江、茂名，煙味就野了許多。漁民出海前，總要在船頭點支椰王敬海神，老話說“煙霧向上飄，財氣隨潮來”；碼頭上談買賣，先散煙再開價，煙接了，這交情就算搭上線了。茂名石化廠的老師傅更有意思，工裝兜里常備兩包煙：一包勁大的雙喜上班提神，一包柔和的五葉神下班解乏，自稱是“剛柔并濟，安全生產(chǎn)”?；洷鄙仃P的老礦區(qū)，煙更是工友間的“硬通貨”。井下上來，一群人圍坐著誰也不說話，齊刷刷點上煙，那一刻的默契，叫“生死兄弟煙”。山里的老人則愛抽自種土煙，竹煙筒咕嚕咕嚕響，配一碗濃茶，一坐就是半晌，瞇眼說：“這味道，神仙來了也不換?！?/p>

客家梅州一帶，煙里卷著濃濃的鄉(xiāng)土情。不少人家至今還守著種土煙的老傳統(tǒng)，曬干了用糯米紙手卷煙卷，阿婆邊卷煙邊笑：“我卷的煙有日頭味、泥土香，外面買不到哩?！边@里的規(guī)矩也暖心：敬煙必須遞煙盒，讓客人自己?。煌磔咟c煙得彎腰護火，長輩點頭才能松手。出門在外的客家人回鄉(xiāng)，總要帶幾條南洋煙，散給左鄰右舍，一支煙燒起來，鄉(xiāng)愁仿佛就淡了幾分。

不過這些年，風氣悄悄變了。據(jù)統(tǒng)計，珠三角戒煙的人多了三成不止，寫字樓貼滿“無煙”標志，茶樓也辟出無煙區(qū)。反觀粵東粵西，自卷煙銷量倒微微見漲。有人調(diào)侃：快節(jié)奏的地方，煙成了負擔；慢生活的地兒，煙反而是陪伴。年輕人也有了新玩法：廣州高校搞起“無煙茶會”，潮汕后生送禮開始選茶具代替煙具，深圳的電子煙體驗館裝修得比咖啡店還時髦。老人家瞅見，往往搖頭一笑：“沒火沒煙的，抽個氣氛喲？”

說到底，廣東人抽煙，圖的是那份融入骨血的儀式感與人情味。就像煲湯，有人愛猛火滾燙的鮮烈，有人好文火慢燉的醇厚，本無高下，只是選擇不同。但越來越多人也悟過來：真正的好生活，未必需要煙霧繚繞來點綴。抬頭能見藍天，低頭可嗅花香，平淡日子里的清新與踏實，或許才是更綿長的滋味。

所謂“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這“煙火”二字，難道一定非得指著香煙嗎？茶香、飯香、花香，甚至雨后青草香，哪一種不是生活饋贈的氣息？廣東二十一城的煙味地圖縱然精彩，但未來這張圖上，會不會飄起更多樣的“味道”？也許，答案就在每個人自己的呼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