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8月19日的凌晨，太行山深處一座叫石板溝的小村剛亮雞鳴。司令部院子里，皮定均披著短呢大衣，盯著油燈下的作戰(zhàn)地圖，西邊天光還暗，他已經(jīng)決定把棋下到林縣城墻里去。這天夜色，是整場博弈的起點。

林縣地處豫北門戶，日偽三個加強團外加一個日軍中隊守著，成了平漢線北段的護擋。槍炮火力夠兇，可補給線卻細如蛛絲。皮定均一眼瞧出對手怕什么：怕圍而不打、怕群眾不穩(wěn)、更怕情報弄不清。硬攻缺重炮，智取才是活路。

探子很快帶來一個名字——李大用。此人出身保定軍校舊部，后棄槍投偽，擔(dān)任警備軍參謀長，常帶隊出城搶糧。當(dāng)?shù)匕傩蘸薜醚腊W，可他在劉月亭面前是紅人，對敵軍動向熟得不能再熟。抓住李大用，等于攥住林縣的一條神經(jīng)。

8月23日夜，武工隊在西山腳下設(shè)卡。不到一個時辰，李大用和十來個偽軍被端了。沒動刀槍，只靠麻繩、土槍與村民配合。押回司令部后，戰(zhàn)士們本以為要嚴(yán)刑拷問，可皮定均抬手一句：“別上銬，屋里備碗紅燒豬肉?！北娙算蹲?。

優(yōu)待并非一時心軟，而是布局。屋子被安排在司令部隔壁，門虛掩，聲音能透進去。凌晨時分，皮定均把各方聯(lián)絡(luò)員喚來輪番“匯報”。“三個團已經(jīng)集結(jié)”“民兵兩千愿請戰(zhàn)”……聲線刻意拔高。李大用隔墻偷聽，一顆心吊在半空。

與此同時，外線動作緊跟。山頭修工事，田間挖掩體，烽火臺的燈號忙得像磨坊轉(zhuǎn)輪。平日沉默的鄉(xiāng)親忽然滿街議論“八路大軍二十團就要打進城”，輿論像一陣風(fēng)，把日偽的探子刮得滿地跑。他們回城匯報時，信息驚人地一致。

十多天后，皮定均走進隔壁。燈盞昏黃，他語氣平淡：“二十個團，夠嗎？”李大用額頭冒汗，囁嚅一句：“三四個團就行……別多了。”短短一句，正中要害。皮定均心里有數(shù)——敵人虛得很，城防外強中干。

當(dāng)天深夜，他交代警衛(wèi)：“今晚門栓松點，讓他走?！痹挷欢?，兩句而已。李大用摸黑逃出軍營，一口氣奔回林縣。劉月亭見他灰頭土臉，忙問詳情。他們關(guān)起門來嘀咕，越說越慌，“二十團”“總攻”“三面包圍”在屋里回蕩。

日偽指揮系統(tǒng)本就雜糅，謠言像火星落進干草堆。日軍中隊長催促突圍，偽縣長要死守，意見相左，城里兵心散了。9月6日拂曉，日軍帶路從北門突圍，偽軍拖拖拉拉跟著跑。城墻上只剩零星火力，形同空殼。

皮定均按計劃放行突圍之?dāng)?，游擊隊一路尾追，一路咬。塔子山一線布下交叉火，打得敵人連滾帶爬。午后，主力部隊翻過東山口，推開南門，短兵相接不到一刻鐘便奪下指揮所。林縣城，這座堅壁，被“空城”自己埋了雷。

城破當(dāng)天，群眾抬著鑼鼓蜂擁進街，夾道送茶水。誰都明白，勝敗的分水嶺，其實在半個月前那間小屋。李大用被“優(yōu)待”的每一頓飯、每一口煙，都已兌換成對手心里的畏懼。攻城，先攻心，不是一句書面語，而是實戰(zhàn)標(biāo)尺。

林縣拿下后，平漢線北段運輸頓成斷流，太行根據(jù)地安全區(qū)成形。年底總結(jié)會上，皮定均提到此役，沒有講什么奇謀，只淡淡一句：“對的人，用對路子?！钡紫聟⒅\聽得暗自佩服，這種“借刀殺敵”的手法，在抗戰(zhàn)整整八年里屈指可數(shù)。

戰(zhàn)場之外，皮定均的履歷同樣硬朗。1929年參軍，從江西突圍到陜北會師，再到百團大戰(zhàn)，他幾乎沒有離開火線。1955年授銜中將，胸口那排紅星，是數(shù)不清的血火換來的?？擅\無常，1976年4月6日，伊爾18號專機在湖南上空失事，這位62歲的老指揮員瞬間長眠。

噩耗傳到北京，中南海沉默良久。兩天后，毛主席署名的白底黑字花圈運抵八寶山，挽聯(lián)只有八個字：猛將已逝，忠魂長存。朋友說，皮定均一生打的都是硬仗，最后也算握著方向舵離開。沒有告別詞，卻留下一座座寫著勝利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