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常成，加利福尼亞大學現(xiàn)代中國歷史博士，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副教授，韓國梨花女子大學歷史系訪問教授。研究冷戰(zhàn)、中美關系，以及普通民眾經(jīng)歷的戰(zhàn)爭和革命社會歷史。作者授權發(fā)布，轉載須取得授權。

原載于《越界而生：冷戰(zhàn)亞洲的移動與連結》，篇幅所限，此處略去注釋。

1950年11月的一個凌晨，在貴州省思南縣許家壩鄉(xiāng)程家大院，二十二歲的程立人從堂妹手中接過一個簡單的包袱，懷揣父親給的三百元錢，匆匆離家。程走到縣城，找到初中同學溫北海，兩人一同報名參加解放軍?！耙獏④姡R上上車子！”一名軍官命二人爬上卡車，部隊很快就開拔，離開思南。1951年3月，程立人作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第12軍第31師的彈藥搬運兵，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參戰(zhàn)。兩個月后，志愿軍發(fā)起第五次戰(zhàn)役，程立人開小差，向聯(lián)合國軍投誠。在韓國戰(zhàn)俘營，他成為著名的反 G 戰(zhàn)俘領袖，卻沒有在1954年1月隨一萬四千名“反G義士”到臺灣；他與另外十一名中國籍戰(zhàn)俘選擇前往中立國。在印度停留兩年后，1956年程立人遷往阿根廷，后成為當?shù)刂簧獭?/p>

2014和2016年，筆者兩次遠赴阿根廷訪問程立人。本文利用程立人口述訪問、親共與反 G 雙方戰(zhàn)俘在不同時期形成的審訊紀錄、回憶錄與口述訪問，以及美國和臺灣的外交、軍事檔案，聯(lián)合國報告等史料，重建程立人充滿傳奇色彩的一生：從家境優(yōu)渥的少年時代到重慶警官大學求學的青年時代，從1949年大陸鼎革動蕩之際到1950年川貴民變與中共“剿匪”，從志愿加入解放軍到韓戰(zhàn)戰(zhàn)場脫離部隊向聯(lián)合國軍投誠，從戰(zhàn)俘營FG領袖到選擇遠走中立國，滯留印度的難民，最后到阿根廷成為富商，直至2022年底平靜往生。

一、從貴州到重慶，從警察到“土匪”

程立人，原名程國綱，1928年出生在貴州省思南縣的一個富商家庭。思南地處貴州東北，烏江中下游，自古以來是川、黔、湘三省“鹽油古道”上的重要樞紐。巴蜀之地自貢的井鹽（“鹽巴”）順長江而下至涪陵，再溯烏江而上至思南，再經(jīng)陸路轉運貴州各地甚至遠及湘江流域。川、陜、皖等地商人進駐貴州收購桐油、生漆等土特產(chǎn)品，經(jīng)烏江順流而下出黔，是謂“鹽油古道”。

二十世紀初以來，桐油作為一種工業(yè)原料，特別是軍工原料，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出口品之一，到1936年更取代絲茶躍居出口品首位，占出口總值的10.4%。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國民政府派遣銀行家陳光甫赴美，協(xié)同駐美大使胡適與美國財長摩根索談判，于1938年底達成以22萬噸桐油換2,500萬美元貸款的協(xié)定，更說明桐油的重要性。1940年湖北宜昌淪陷后，長江航運癱瘓，思南更成為川－黔－湘水路聯(lián)運生命線上的重鎮(zhèn)。思南地處偏遠，卻已匯入全球經(jīng)濟體系。

程立人的祖父程良佐（又名程義順）清末從安徽移居思南，從事桐油貿(mào)易而發(fā)跡。由于桐油供不應求，時常有不法商人在桐油中摻入米湯，以致信用全失。而程良佐秉承良好操守，受到上海等地洋行的信任，成為當?shù)氐拇笸┯蜕?。在少年程立人的印象中，祖父“每天都收購桐子，榨桐油”。家中總是客商不斷，無論生意是否談成，祖父總是客氣地招待客人吃飯。祖父卓越的商業(yè)基因潛移默化，植入了少年程立人的頭腦中，為他后來在阿根廷的商業(yè)成功打下基礎。

程良佐四弟兄在思南縣許家壩鄉(xiāng)修建高墻大宅“程家院”。程立人的父親程治兆在五個弟兄中排行第三，弟兄各自成家后都在程家院分得房產(chǎn)。在程立人的記憶中，父親不用做事，依靠田產(chǎn)地租就過著舒適的生活。

程立人排行老大，有四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他在程家院念過兩年私塾，然后到許家壩國民小學讀了兩年小學，再到思南縣城讀初中。初中畢業(yè)后，程立人遠赴省城貴陽，就讀于由茅臺酒創(chuàng)始人賴永初設立的永初私立中學，而當時整個思南縣在貴陽讀高中的學生只有兩人。在高中時期，程立人依然衣食無憂。據(jù)他回憶，“如果我向家里要一百元錢，我父親肯定寄一百二十元來”。

1947年春，中央警官學校重慶分校到貴陽招生，有六十多人報考。程立人在作文考試中，講述家庭背景，書寫理想抱負，獲得主考官的青睞，躋身三名考取者之列。重慶分校的學員來自西南各省，分為兩類：一年制的轉業(yè)警官班，學員包括約三千余名轉業(yè)軍官；兩年制的正科學生班，每期有約兩、三百名招考的高中畢業(yè)生。正科學生必須接受半年的軍事入伍訓練，以培養(yǎng)合格的“戰(zhàn)時軍官、平時警官”。

程立人入學的1947年亦是國共內戰(zhàn)的轉折之年。中共在東北、華北站穩(wěn)陣腳，逐步轉入反攻。兩年后，程立人畢業(yè)時，國民黨政權大廈將傾。1949年4月20日夜，中共百萬大軍開始橫渡長江，23日陷南京，5月27日占上海。中央警官學校重慶分校于5月宣布學生提前畢業(yè)，程立人只得返鄉(xiāng)謀職。適逢當年的思南中學校長黃友群在思南以南約200公里的鎮(zhèn)遠縣任縣長，帶去三十多名親友門生占據(jù)縣政府要職，程立人的幾位初中同學就任科長。程立人到訪鎮(zhèn)遠，黃友群縣長設家宴款待，說自己各種人才俱有，“獨缺一個學公警的老爺”。7月，剛畢業(yè)的程立人成為鎮(zhèn)遠縣警察督察長。

11月1日，劉伯承、鄧小平指揮解放軍第二野戰(zhàn)軍從湖南進攻貴州，8日即占領黔東重鎮(zhèn)鎮(zhèn)遠，15日克省城貴陽，17日進思南，守軍不戰(zhàn)而降。07在解放軍逼近之前，鎮(zhèn)遠縣長黃友群已望風而逃，攜一百余人返回思南。而程立人的韓戰(zhàn)審訊紀錄顯示，他于10月返回思南。他的警官生涯僅僅維持了兩個多月。

到此為止，美軍審訊紀錄和程立人的口述都基本吻合。不過，對于之后的一系列事件，程立人并不認同審訊紀錄的記載。據(jù)審訊紀錄，1949年11月，解放軍進占思南，而程立人未作抵抗，即被俘虜。次年2月，程加入反 G 游擊隊，參與零星戰(zhàn)斗。7月，游擊隊首領被俘并遭處決，游擊隊潰散，程返回許家壩家中。對此記錄，程立人在訪問中予以否認?！拔艺Ω夷?？”他解釋說，“可能是他們（審訊官）自己寫的?！彪m然理論上1951年形成的審訊報告的可信度高于多年后的記憶，該報告也有一個致命的缺憾：美軍審訊官Makio對程立人口供的可信度評價為“低”（Reliability: Poor）。如何鑒別孰真孰假呢？

雖然除了美軍審訊紀錄，沒有材料證明程立人參與了1950年的叛亂，但是身處叛亂核心地域，并與叛亂領袖關系密切的程立人絕難立場超然，置身事外。1950年2月下旬，春節(jié)剛過，西南四省——四川、西康、云南、貴州——即爆發(fā)大規(guī)模叛亂。于1949年底向解放軍投誠的前國軍部隊成建制地叛變，原地方保安武裝也加入其中。貴州省“較大的叛亂武裝有460余股，約十二三萬人……其他小股散匪和卷入反叛隊伍的民眾更是不計其數(shù)”，全省七十九座縣城中有三十一座被叛軍占領。據(jù)中共官史《思南縣志》記載，人口不到三十萬人的思南縣，有大股土匪二十八起，“匪首、軍警憲特反革命骨干分子達兩千多人，匪眾一萬多人”。

1950年3月，思南全縣爆發(fā)叛亂。20日，原許家壩鄉(xiāng)長程天祥之子、前國軍軍官程剛率眾二百余人，攻擊許家壩鄉(xiāng)政府，殺死四人。而原鎮(zhèn)遠縣長黃友群率部百余人設伏阻擊中共援軍，打死一名解放軍。26日，另一股叛軍火攻大壩場鄉(xiāng)政府，殺死十二人。次日，十三名解放軍遇襲身亡。4月1日，黃友群、程剛率兩千余人，手持梭鏢、鐮刀，圍攻思南縣城，連攻三日不克。5日，解放軍守軍第138團大部撤離縣城，在往遵義撤退途中遇襲，某營長等三人死亡。兩天后，思南縣、區(qū)干部百余人撤離思南縣城，轉移至江口、銅仁。13日，黃友群、程剛等各路叛軍約兩千余人進占思南縣城，成立“反 G 救國軍”及“黔東剿共總指揮部”，黃友群被推為縣長。不過，三天后，解放軍第138團回師思南，才當了三天“縣長”的黃友群被迫撤出縣城。

5月，解放軍第46師師長兼銅仁軍分區(qū)司令坐鎮(zhèn)思南，指揮“剿匪”。第138團夜襲許家壩，殲滅投誠又反水的前國軍第328師一個營，俘獲二百余人。隨著解放軍在四川完成清剿工作，增援部隊源源進入貴州，實施“鐵壁合圍”，逐漸瓦解叛軍。7月，盤踞在深山中的黃友群被俘。而程立人的韓戰(zhàn)審訊紀錄與此時間線基本吻合：7月，游擊隊首領被俘、遭處決，游擊隊潰散，程返回家中。

據(jù)地方史料記載，1950年7至9月，中共在思南公開處決了三批反叛首領。7月15日凌晨，中共在縣城執(zhí)行徹夜大搜捕，捕獲“預謀暴動集團”反革命分子八十余人。8月20日，八名“預謀暴動首犯”在縣城河壩被公判槍決?！耙淮尉蜆寯懒税藗€！”六十多年后，程立人回憶往事仍心有余悸。8月24日，程立人的初中老師、前鎮(zhèn)遠縣長黃友群被槍決。據(jù)當年領導思南剿匪的五人小組成員之一回憶，此期間共有一百余名“匪首”被公判槍決。

中共在繼續(xù)清剿的同時，實施社會清洗運動。中共設立“土匪集訓班”，按照“首惡必辦，協(xié)從不問”的政策，對匪首逐一進行審查、懲辦；對主動投誠、悔過自新的二千余人進行教育改造；對一般匪眾不予追究。據(jù)其韓戰(zhàn)審訊紀錄，程立人于1950年2月參加反 G 游擊隊，7月首領被俘、處決，于是程回家。那么可以推論，程要么沒有被俘，順利逃回家；或者被俘后經(jīng)歷“土匪集訓班”，被定為“匪眾”，獲釋回家。無論如何，回到家中的程立人并不安全。

1950年10月10日，中共中央發(fā)出《關于鎮(zhèn)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即“雙十指示”。鎮(zhèn)反運動的目標主要為五個方面的敵人：1. 土匪頭子；2. 特務；3. 惡霸；4. 反動黨、團、軍、政、警、憲骨干，包括警長以上的警察；5. 反動會道門頭子。即便程立人沒有參與反叛，他在警官學校的學歷和在鎮(zhèn)遠縣任警察督察長的經(jīng)歷就足夠定罪為“反動軍警骨干”，“特務、反革命”的罪名可能隨時扣上頭來。

鎮(zhèn)反運動開始后，中共思南政府推行以剿匪為中心的“征糧、清匪、反霸、減租、退押”五大運動，在農(nóng)村成立農(nóng)協(xié)會，會員參與設卡、搜山，抓捕散匪。僅1950年12月，參加搜山的群眾就達十多萬人次，平均每天三千五百人。在此期間，戰(zhàn)場擊斃匪首三十七人；對被俘的匪首逐一審查，其中二百四十余人于12月27至28日在縣城、許家壩等地公判處決。針對隱蔽的反革命分子，思南縣公安局派出工作組下鄉(xiāng)，“發(fā)動群眾，清查、檢舉、揭發(fā)反革命分子的罪行，收集罪證?！奔幢愠塘⑷藳]有參與反叛，也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捕的“反革命分子”。紅色恐怖正在步步逼近程立人。

二、從思南到重慶、至朝鮮，從“土匪”到解放軍戰(zhàn)士

雖然叛軍在思南被擊潰，但仍然在黔東北五縣依靠梵凈山天險負隅頑抗。9月，四川省內的剿匪戰(zhàn)役基本結束，西南軍區(qū)調集川東的第11軍31師、川西的第60軍180師540團，以及川東涪陵、貴州遵義、銅仁地區(qū)的地方部隊，實施川黔湘鄂邊區(qū)會剿。在黔東北五縣，中共調動部隊共20個營、共一萬三千人，組成四個集團，構成三道封鎖圈，實施“向心合擊壓縮”。

經(jīng)過為期五十天的鐵壁合圍，黔東北第一期會剿于11月10日結束，解放軍殲匪近三萬人；隨即乘勝追擊，發(fā)起第二期會剿，以肅清盤踞梵凈山周圍五縣的小股叛匪。由第31師組成的第一集團于11月17日分兩路從思南出發(fā)，出擊被叛匪占領八個月之久的印江縣城。

而程立人的韓戰(zhàn)審訊紀錄顯示，11月14日，他在無奈之下，報名從軍，成為第31師91團砲兵營的彈藥搬運兵。據(jù)程立人于2014年口述，1950年冬某日凌晨，天還沒亮，他懷揣父親給的三百塊錢，匆匆上路。程立人從許家壩走到縣城，找到初中好友溫北海。作為國民黨遺留人員，溫此時仍然留任公安局，卻已經(jīng)感到岌岌可危。程要他馬上動身，一起參加解放軍。二人找到當時駐扎在思南的第31師某單位，要求參軍。負責軍官詢問二人背景，程隱瞞了自己的警校、警察經(jīng)歷。很可能也就是此刻，他隱瞞其真名“程國綱”，改稱“程立人”。然而，當時情況緊急，該軍官沒有時間細問，看他們“好像是讀過書的”，于是命令他們，“你們要參軍，馬上上車子！”二人爬上卡車，部隊很快就開拔離開思南。

幾十年后，程立人的家人告訴他，當年他離開許家壩老家后一個多小時，工作組就來找他?！斑t一個鐘頭走，就走不了了！”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程立人淡淡地說：“我待在家里不行。我必須離開，去重慶。”而這一去，就是永別。

1950年的貴州和大陸其他地方一樣，中共正在逐步推行無所不在的社會控制，有“反革命”歷史的人注定要受到越來越多的監(jiān)視和懲罰。顯然出于無奈，程“自愿”參軍。當時他并不知道他的部隊是否要去朝鮮，他甚至“不曉得什么是‘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但通過參軍，至少可以擺脫地方上的清算斗爭；如果幸運的話，他還可能通過良好表現(xiàn)來救贖原罪。至于從朝鮮戰(zhàn)場上叛逃，此刻他大概無法預見。

中共建政初期往往被西方學界稱為“蜜月期”。當大多數(shù)農(nóng)民、知識分子、甚至資本家還沉浸在對新政權的期待與想象中的時候，程立人已經(jīng)提前經(jīng)歷了殘酷的政治運動。從一定意義上說，他先知先覺，他自知在中共令人窒息的統(tǒng)治下很難生存，因此渴望逃離。

程立人登上解放軍卡車之前幾個月，在千里之外的武漢，三十歲的解放軍第四野戰(zhàn)軍政治部秘書劉紹唐偽造文書，南下叛逃香港，后出版《紅色中國的叛徒》。1952年，胡適為該書英譯本撰序，稱贊劉早在中共建政初的所謂“蜜月時期”“已經(jīng)預見到將要發(fā)生的事情。他看見紅色的羅網(wǎng)從四面八方緊緊圍過來，……于是就逃了出來?！笨梢哉f，程立人與劉紹唐所見略同，卻又南北殊途。

與其他共產(chǎn)國家一樣，中共建立的新社會是沒有退出機制的，幾乎沒有人可以選擇退出，沒有人可以自由遷徙，更不可能自由出境。而韓戰(zhàn)的爆發(fā)提供了一線可能。盡管戰(zhàn)場異常危險，未來的叛逃者們被迫或者自愿參軍，以求在“新社會”救贖原罪，其中有人也許意識到戰(zhàn)場這條險路可能是逃離中共統(tǒng)治的唯一方式。另一方面，由于當時志愿軍亟需兵員，同時中共對防范叛逃很有經(jīng)驗與自信，也從未考慮過部隊大規(guī)模被俘的可能，所以不少“不良分子”被倉促送往朝鮮前線。中共的大意也為叛逃者留下一線生機。當然，也有更多的叛逃者喪命戰(zhàn)場、獄中或者刑場，還有更多的人企圖逃離卻從沒有得到機會。如此看來，程立人是幸運的。

三、開小差的志愿軍彈藥搬運工

在程立人離家參軍前一周，11月7日，中共西南局第一書記鄧小平致電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報告西南地區(qū)提供入朝部隊的計劃：“先調三個軍去，并把人員補充足，第二批再調三個軍去?！泵珴蓶|于15日覆電：“請即按此施行?！钡谝慌娜齻€軍，即第12、15、60軍，迅速收攏分散在川黔各地剿匪的部隊。由于原第11軍31師改隸第12軍，當時在貴州剿匪的第31師接到命令立即返回重慶，準備開拔赴朝。由此可見，程立人所述“要參軍，馬上上車子！”其情形完全可能。據(jù)中共軍史記載，西南地區(qū)第一批入朝部隊“進行整編，補充兵員，除了一批新戰(zhàn)士，還吸收了一批解放戰(zhàn)士，充實了各部隊員額?！薄敖夥艖?zhàn)士”即被俘或者投誠的前國軍士兵，前警察程立人自然也屬此列。

12月初，西南地區(qū)派出的三個軍開始由水陸兩路轉運河北。第12軍從重慶出發(fā)，乘船出三峽至漢口，然后轉乘火車到河北晉縣（今石家莊市晉州市），程立人所在的第91團駐在南寺呂村。整訓的主要內容是“政治學習，沒什么訓練?！睂嶋H上，除了政治動員外，部隊還“開展必要的臨時軍事訓練，重機槍以下步兵武器一律換成蘇式裝備?！比欢?，這一切新武器都和程立人無關，因為他被分配到兵營任彈藥搬運工。顯然，他的歷史復雜，而中共又沒來得及對他進行充分的“思想改造”，他不被信任。盡管受過高等教育，也具有基本的軍事常識，程立人只是一名搬運彈的苦力。

同在第91團兵營的前國軍連長王尊銘要比程立人幸運一些，他在82毫米迫擊連擔任訓練教官，排級干部待遇。雖然沒有證據(jù)顯示二人在共軍時期相互認識，但是他們的命運將會在韓國戰(zhàn)俘營交匯、碰撞，程立人的命運將會因此而改變。

比程立人年長兩歲的王尊銘1926年出生于陜西省最北端神木縣的一個國民黨官員家庭。1938年，中共占領神木，年僅十二歲的王尊銘被父母托付給一位國軍軍官帶走?？箲?zhàn)中，王跟隨這個軍官走遍華北各地。幾年后在韓國戰(zhàn)俘營，王走南闖北的經(jīng)歷將會成為其重要資產(chǎn)，使他能夠和來自不同地方的戰(zhàn)俘稱兄道弟，拉近距離。

1945年王尊銘中學畢業(yè)后加入國軍，1948年獲選派到南京接受政治訓練，后分發(fā)至胡宗南部第90軍，在陜西蒲城一帶與中共作戰(zhàn)，立功被提升為連長。1949年12月底，第90軍在川西被中共殲滅，王尊銘被俘，其后數(shù)次逃跑未遂。中共對這個頑固的“反革命分子”進行了整整一年的思想和勞動改造。1950年12月，國軍戰(zhàn)俘的改造告一段落，一批人被發(fā)配到新疆屯墾，而王尊銘被撥發(fā)到解放軍第12軍任訓練教官。顯然，對中共來說，王尊銘的軍事技術特長更有利用價值；而程立人只是一個勞力而已。

1951年3月18日至28日，來自西南的三個軍作為志愿軍第二番作戰(zhàn)部隊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而此時，中共正面對前所未有的戰(zhàn)局逆轉。在1950年10月至12月間的第一、二次戰(zhàn)役中，輕敵的聯(lián)合國軍被打得措手不及，甚至在第三次戰(zhàn)役（1950.12.31-1951.1.8）中一退近千里，棄守漢城，一直退到三七線以北三十多公里一線才穩(wěn)住陣腳。然而，在漫長的第四次戰(zhàn)役（1951.1.25-4.21）中，志愿軍的攻勢已成強弩之末；而李奇威統(tǒng)帥的聯(lián)合國軍抓住志愿軍“禮拜攻勢”的特點，逐漸轉入反攻，令共方不斷敗北。3月14日中朝軍放棄漢城，4月下旬已全線退守到三八線以北。毛澤東和彭德懷為了扭轉局勢，決定發(fā)動最大規(guī)模的第五次戰(zhàn)役，其目標是“消滅敵人幾個師……奪回主動權”。此次戰(zhàn)役的主力就是剛剛入朝的第二番作戰(zhàn)部隊，包括來自西北的第19兵團的三個軍和來自西南的第3兵團的三個軍。

1951年3月25日，第12軍從遼寧省寬甸縣過鴨綠江，一路夜行晝宿，每日徒步行軍三、四十公里。4月20日到達三八線以南陣地。兩天后，志愿軍司令部發(fā)動第五次戰(zhàn)役的第一階段攻勢，聯(lián)軍有計劃地步步撤退，同時又保持接觸，過程中并未遭受重大傷亡，而且守住了漢城。4月29日，志愿軍攻勢結束，第12軍隨即移師東線戰(zhàn)場。5月16日，中朝發(fā)動第二階段攻勢，聯(lián)軍故技重施，再次撤退，誘敵深入。待志愿軍的“禮拜攻勢”接近尾聲，聯(lián)軍兇猛迅速地展開機械化包抄反擊。21日，彭德懷倉促命令“轉移休整”；23日志愿軍全面北撤。在此過程中，第3兵團第60軍與第12軍被迅速推進的美軍穿插包圍，大量官兵傷亡、被俘或投誠。

審訊紀錄顯示，5月29日程立人乘部隊撤退之際，于三十八度線以南不知名某地脫離部隊向聯(lián)軍投誠。同日，王尊銘也于不知名地點投誠。據(jù)程立人于2014年口述，他和一個同伴在投誠前十來天就已經(jīng)脫離部隊，藏匿于山林之中?！澳敲创蟮纳?，我們上去都跑了一天，部隊怎么來找我們？”雖然干糧耗盡，可是他難掩喜悅：“我們兩個心里高興，脫離關系了，誰也管不了我們了，誰也找不到我們了?！迸c程立人同日被俘的孫秀和也是思南人，同在第91團兵營當搬運。孫秀和的審訊紀錄記載，5月22日部隊遭美軍空襲，他與另外一名士兵趁機脫離部隊，藏身山林，直至29日主動投誠。有趣的是，孫、程兩人的戰(zhàn)俘編號是連號。程立人顯然就是與孫秀和一起開小差、投誠那名士兵。

更加巧合的是，兩個美軍審訊官在兩個不同的時間（1951年9月和10月）審訊孫秀和與程立人，對他們所提供情報的評價都是完全一致的：“智力與合作：普通；對距離和尺寸的判斷及記憶：差；可信度：差?！焙茈y相信，畢業(yè)于警官大學的程立人和上過兩年高中的孫秀和的記憶力很差。更嚴重的是，他們給美軍審訊官留下不可信之惡劣印象。比起某些面對審訊官滔滔不絕，以致審訊報告洋洋灑灑數(shù)十頁的戰(zhàn)俘，程立人的審訊報告雖有十頁半，但是內容簡陋，乏善可陳。審訊官似乎認為，程立人僅僅提供最低限度的合作，而并未傾其所知。

美國軍方和國務院等多個不同單位曾審訊數(shù)千名中國戰(zhàn)俘，留下一千多份相對完整的審訊紀錄。這些審訊報告的內容包括戰(zhàn)斗和戰(zhàn)役級的軍事情報，以及所謂的“戰(zhàn)略情報”，諸如新中國政治、社會、經(jīng)濟、民生等等。無論哪一種報告，第一頁到第二頁都是戰(zhàn)俘的個人資料，包括詳細的簡歷。據(jù)美軍從臺灣聘用的審訊官、國軍空軍軍官高慶辰稱，美軍挑選戰(zhàn)俘接受調查的標準是：“有普通知識……見聞尚廣，記憶力佳而誠實聰敏者。”絕大多數(shù)的戰(zhàn)俘領袖都符合這樣的標準，包括反G和親共雙方，事實上他們大都曾經(jīng)受過深入的審訊。而審訊的過程可能相當長，每天七、八個小時，從一天到一、兩周，甚至更久。筆者找到了雙方大部分知名戰(zhàn)俘的審訊紀錄。

由于程立人的可信度“差”，他顯然不屬于“記憶力佳而誠實聰敏者”。很可能因此他的審訊比較短暫，也沒有被重復審訊，而筆者也只發(fā)現(xiàn)一份他的審訊紀錄。當然，筆者無從判斷他當初是否有故意裝傻以避免再次接受審查。而后來的事實證明，程立人的謹小慎微是明智的。從1951年底至1953年底，美軍情報機關從中國戰(zhàn)俘營秘密征調大約二百至四百名戰(zhàn)俘，經(jīng)過短期的秘密訓練，以跳傘空降、海上登陸或陸路滲透等方式派往北韓進行情報工作。其工作人員大多被俘或陣亡，僅有一百人左右于1954年1月底被送到臺灣。而這些被強征的戰(zhàn)俘往往都是在審訊報告中獲得很高評價的前陸軍官校學員、國軍軍官等。自然，他們“對距離和尺寸的判斷及記憶”優(yōu)良，“可信度”高。

當然，程立人不是未卜先知。程立人的審訊報告寫成于1951年9月24日，當時聯(lián)軍可能還沒有開始征調戰(zhàn)俘從事特戰(zhàn)。不過，這至少說明經(jīng)驗豐富的美軍審訊官也被程立人判斷力差的表現(xiàn)所蒙蔽了。韜晦、謹慎、警惕也許才是亂世中的最佳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