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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視劇《太平年》的第一集中，旁白快速講述了五代十國時期頗為重要的一段時間線：后梁與后唐。雖然這一時期的歷史并非劇情主體，但了解其背景，有助于我們更好理解后續(xù)發(fā)展的故事。

劇中展示的五代十國時期分布圖。來源/電視劇《太平年》截圖

唐末五代時期，晉王李克用在臨死前，親手交給兒子李存勖三支箭，“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新五代史·伶官傳》）這三支箭分別象征著李克用的三大仇人：梁王朱溫、幽州劉仁恭父子和契丹的耶律阿保機。

他們之間的仇恨源自唐末五代時期重要的標志性對決：梁晉爭霸。其實，梁晉爭霸的早期主角：朱溫與李克用，都是通過鎮(zhèn)壓黃巢起義而崛起的唐末大軍閥。兩人曾是一起把酒言歡的“戰(zhàn)友”，之所以走向決裂與全面對抗，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全是因為一件頗具鴻門宴色彩的戲劇性突發(fā)事件——“上源驛之變”。

　梁晉結仇

公元884年，朱溫乞援河東節(jié)度使李克用對抗黃巢。在事后的慶功酒宴上，李克用出言不遜，侮辱朱溫君臣。大怒之下的朱溫當晚派兵圍攻李克用駐地上源驛。李克用死里逃生，兩人從此結下不共戴天之仇。?

唐中和四年（884），黃巢大起義被朱溫與李克用聯(lián)手撲滅。

根據(jù)通俗的記載，得勝歸來的河東節(jié)度使李克用來到了朱溫的大本營汴梁城（今開封市）。朱溫為他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并精心準備了歌舞禮樂和美酒佳肴。李克用打了勝仗，心情也好，一時多喝了幾杯。結果，他這一喝多就出了事。李克用酒后與朱溫發(fā)生了爭執(zhí)，爭執(zhí)的內(nèi)容記載不詳，但肯定是激怒了朱溫。

清代繪制的后梁太祖朱溫像?

酒宴在傍晚宣告結束，李克用和隨從住進了上源驛。當天深夜，驛舍突然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員包圍。之后，襲擊者高呼著沖進大門。李克用身邊的親信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來個人拼死與襲擊者搏斗。薛志勤連續(xù)射殺十余人，李克用則被隨從拖下床，用冷水澆醒。此時，襲擊者已經(jīng)在屋子周圍放起火來了。也是李克用命不該絕，危急關頭，突然電閃雷鳴，下起瓢潑大雨，大火被撲滅，李克用的養(yǎng)子李嗣源和薛志勤乘機扶著他越墻而走。最后，李克用等人從汴州城南門用繩索墜下去，才算逃出生天。至于李克用帶進城里的300士兵，以及親信史敬思、監(jiān)軍陳景思都慘遭殺害。

被朱溫如此暗算，李克用氣憤無比，想整理軍隊和朱溫死戰(zhàn)，但被妻子劉氏勸住了。此后李克用離開汴州，寫信譴責朱溫。朱溫則耍起了無賴，把責任全推給在那晚被其射死的己方大將楊彥洪。從此朱溫和李克用成了終生死敵，拉開了彼此攻伐數(shù)十年的梁晉爭霸大幕。

上源驛之變成為一件著名的歷史公案。歷代史學家都認為“曲在朱溫”。比如薛居正的《舊五代史》中記載，“汴帥（朱溫）素忌武皇（李克用）”。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考異》記載：“全忠（朱溫被賜名朱全忠）以（李）克用兵從簡少，大軍在遠，謀害之�！�

宋人之后的記述，多遵循這兩本書的記載，對朱溫的行為持批判態(tài)度。因為不管怎么說，在上源驛之變爆發(fā)前，李克用可是朱溫的救命恩人啊。

沙陀騎兵圖。沙陀，又名處月、朱邪、朱耶，原為唐時西突厥的一部。唐末沙陀騎兵是當時著名的強軍，特別是李克用麾下的沙陀騎兵“鴉軍”與“義兒軍”最為精銳。除此之外，五代中的后唐、后晉和后漢三朝皇帝均出自沙陀?

之前的中和四年（884）正月，周岌、時溥和朱溫等唐朝大將抵擋不住黃巢起義軍的攻勢，紛紛向李克用求救。二月，李克用率蕃漢軍5萬出天井關救援，匯合時溥和朱溫，大敗黃巢手下大將尚讓于太康，解了三百日的陳州之圍。到了五月，戰(zhàn)事發(fā)展開始對朱溫不利。黃巢率軍猛攻朱溫。朱溫“復告急于李克用”。李克用從許州出發(fā)，趁黃巢大軍在中牟縣北部的王滿渡渡河時，半渡而擊，一舉大破之，斬殺萬余人。黃巢大潰而走，至封丘又被李克用追及，再次大敗，只能向東而逃。李克用繼續(xù)一路追擊至胙城、匡城一帶，黃巢拼命逃竄，最后只剩下千余人東奔兗州。

根據(jù)記載，李克用此番作戰(zhàn)，用6天時間晝夜兼行兩百余里，靠窮追猛打，使得黃巢沒有絲毫喘息機會，最終兵敗被殺。當時，黃巢先是逃到老家附近的冤句（現(xiàn)菏澤附近），此后又被逼進泰山的虎狼谷。走投無路的黃巢被外甥林言所害，而林言很快又被沙陀騎兵所殺。此時距黃巢揭竿而起已經(jīng)十年了�？梢哉f，在上源驛之變前，李克用是以當之無愧的朱溫乃至是大唐王朝的救命恩人的身份來到汴梁城的。

所以哪怕李克用再酒后失言，朱溫向救命恩人痛下殺手，都會被人所鄙視。

那么，朱溫對李克用痛下殺手，到底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呢？

過去的歷史研究大多認為朱溫是臨時起意。司馬光在《考異》中分析：“全忠是時兵力尚微，天下所與為敵者，非特患克用一人，而借使殺之，不能并其軍，奪其地也。蓋克用恃功，語或輕慢，全忠出于一時之忿耳�！倍F(xiàn)在的一些研究認為，朱溫此舉是早有預謀，歷史學者李偉剛認為，當時對朱溫構成威脅的勢力主要是軍閥秦宗權，黃巢敗亡后，秦宗權接過黃巢造反的大旗，繼續(xù)與唐朝對抗，成為眾矢之的。朱溫和秦宗權戰(zhàn)斗還可以撈取很多政治資本，而其他與朱溫接壤的割據(jù)勢力中沒有一個擁有足以吞并他的實力。從這種情況看，朱溫刺殺李克用是早有預謀的，即在各個割據(jù)勢力還沒有公開決裂、仍舊共同對付秦宗權的局面下，殺掉一個強勁的潛在對手，為未來問鼎天下做準備。至于李克用恃功傲慢、言語輕蔑不過是借口而已。

“上源驛之變”的潛在原因與背景，遠比表面的“酒后失言”與“匹夫一怒”要復雜和深刻得多。其政治軍事影響所波及的，也遠不止梁晉雙方而已。當然，無論怎樣，梁晉雙方經(jīng)過“上源驛之變”徹底撕破了臉，一場龍爭虎斗即將展開。

朱溫是一個奸雄。他從黃巢部將起家，成為宣武節(jié)度使，以汴宋地區(qū)起家，最后成為擁有72州、21鎮(zhèn)的霸主。朱溫能有此成就，首要原因是善用人才。黃巢部將葛從周、霍存在等人投降朱溫，朱溫立即接納并予以重任。葛從周自降朱溫后，率軍南征北討，屢立戰(zhàn)功�；舸嬖诠ゴ蚯刈跈鄷r曾用本部3000人襲擊秦軍大營，“殺五千人，連破四寨盡得其輜重”。氏叔瓊“壯毅沉勇，膽力過人”，被朱溫由一個伍長提拔為將軍。結果他兩次打到河東晉陽城下，使李克用“晝夜登城，憂不惶食”。牛存節(jié)由宣義小將被朱溫提拔為同州節(jié)度使，曾以千余人擋魏兵1.2萬人，“大破其陣，僵仆蔽野”。

對武將如此，對于文士呢？朱溫曾尋訪任用“在下位抱負器業(yè)久不得伸者”；在部下的子弟中尋覓“文行可取者”；讓州府推薦人才，“以廣疏材之路”。朱溫前期的重要謀士敬翔、李振就是他從落第進士與不得志的官吏中提拔出來的。朱溫對敬翔委以重任，“凡軍謀政術，一以咨之”。李振更是勸朱溫殺掉宦官，取得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優(yōu)勢。

然而，朱溫能用人，也能殺人。朱溫曾投靠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事王重榮為舅”。王重榮死后，兒子們內(nèi)斗，其中王珂投靠李克用，并娶了李克用之女。朱溫“哭于重榮之墓”，誘使王珂歸順，然后翻臉無情“以珂晉婿也，疑其二心……使人殺之”。平盧節(jié)度使王師范因曾得罪過朱溫，雖然降于朱溫，并在其篡唐建梁后被封賞，但最后一家二百余口全被朱溫屠殺。

天祐元年（904），朱溫殺掉唐昭宗身邊近侍200多人。八月，派遣氏叔琮和朱友恭弒殺昭宗。冬十月，朱溫又賜氏叔琮和朱友恭自盡。其部下中，“拳果善戰(zhàn)”的黃文靖、“民相與立碑以頌其績”的鄧季筠，因“部下馬瘦”而被殺；“拳勇善戰(zhàn)，頗立軍功”的范居實因“戍備不理，暴其玩寇”而被殺；“治戎須民，頗有威惠”的王重師因“擅專權”而被殺……

相對于朱溫，李克用則是悍將，當然也要帶上驕橫狂妄的備注。李克用是沙陀人。沙陀出自西突厥處月部。唐太宗時期，西突厥可汗乙毗咄陸攻打伊州，被安西都護郭孝恪以輕騎兩千擊敗，處月首領朱邪闕俟斤阿厥追隨阿史那賀魯投靠唐朝。唐高宗永徽初年（650），處月部又追隨阿史那賀魯反叛唐廷。兩年后，唐軍大將梁建方與契苾何力平定西突厥叛亂，斬殺參與叛亂的處月部首領。之后，唐朝在處月部故地設置了沙陀、金滿二州。酋長世代為朱邪氏把持。安史之亂后，他們?yōu)橥罗刂�。元和四年�?09），沙陀酋長朱邪盡忠舉族逃歸唐朝，途中遭吐蕃追殺，朱邪盡忠和大部分族人戰(zhàn)死。唐廷感其忠義，賜沙陀首領世代姓李。李克用是朱邪盡忠的曾孫，驍勇善戰(zhàn)，人號之“飛虎子”。

乾符三年（876），李克用因殺死自己的上司段文楚，而遭到朝廷圍剿。黃巢攻占長安后，朝廷大赦有罪藩鎮(zhèn)，他這才從沙漠深處出來，率領沙陀騎兵勤王。梁田陂之戰(zhàn)和兩次收復長安之戰(zhàn)，李克用作戰(zhàn)積極，居功至偉，獲封河東節(jié)度使。

李克用在鎮(zhèn)壓黃巢起義中大顯身手，關鍵在于沙陀騎兵是當時著名的強軍。沙陀騎兵皆“善騎射”，也善于突陣。鎮(zhèn)州之戰(zhàn)，“契丹三十萬奄至……敵騎圍之數(shù)十重，良久不解”。李克用弟弟的養(yǎng)子李嗣昭“引三百騎橫擊重圍，馳突出沒者數(shù)十合，契丹退”。胡柳之戰(zhàn)，“嗣昭、建及以騎兵大呼陷陣，諸軍繼之，梁軍大敗”。柏鄉(xiāng)之戰(zhàn)，李克用養(yǎng)子李嗣源“躍馬挺身，與其部下百人直犯白馬都，奮檛舞槊，生挾二騎校而回，飛矢麗帝甲如猬毛焉”。

沙陀軍中，最精銳的是李克用麾下的“鴉軍”與“義兒軍”�！傍f軍”是李克用精選最強悍的沙陀騎士組成的親兵，史載：“克用軍至，賊（黃巢軍）憚之，曰：‘鴉軍至矣，當避其鋒�！擞密娊砸潞�，故謂之鴉軍。”“義兒軍”是李克用的義子所組成的部隊，人數(shù)不多但極其精銳。著名的“十三太保”，除李存勖外，皆出自“義兒軍”。那么，悍將加強軍的組合對上朱溫這個奸雄，結果又如何呢？

“上源驛之變”后，李克用回到河東揚言要親自討伐朱溫。黃巢起義剛剛平息，尚在蜀地的唐僖宗自然不希望再起戰(zhàn)端，于是派人慰問李克用。李克用控訴了8次，唐僖宗調(diào)解了8次。李克用這才罷手。唐廷先將李克用晉升為隴西郡王，隨后應李克用的要求把麟州（今陜西榆林）割給他，并將云、蔚、朔三州交給他，還將他的弟弟李克修封為昭義節(jié)度使�？少易谂氯堑弥鞙夭桓吲d，又授予朱溫同平章事的頭銜。

兩頭討好的結果就是兩頭都不得好。僅靠調(diào)停和封賞根本不能解決藩鎮(zhèn)之間的矛盾，反而讓朝廷威信盡失。節(jié)度使們開始肆意互相攻伐，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光啟元年（885）二月，軍閥秦宗權稱帝，國號大蔡。稱帝后的秦宗權打算先攻打朱溫，卻被朱溫聯(lián)合朱宣、朱瑾兄弟打退。秦宗權的危機剛剛解決，朱溫就把矛頭對準了剛剛幫他解圍的朱宣和朱瑾。在“三朱內(nèi)訌”時，秦宗權慢慢恢復過來，并把兵鋒指向淮南。光啟三年（887）閏十一月，僖宗任命朱溫為淮南節(jié)度使，楊行密為副，對付秦宗權。朱溫,趁機向北介入魏博牙軍的紛爭。朱溫先在內(nèi)黃打敗魏州軍一萬多人，又在臨黃殺光魏博精銳豹子軍，降服了魏博鎮(zhèn)。

北邊獲利不小的同時，朱溫在西線也占到了便宜，而且是在李克用身上。當時河陽節(jié)度使李罕之與河南尹、東都留守張全義開戰(zhàn)。李克用支持前者，后者則向朱溫求援。結果溫縣（今河南焦作溫縣）一戰(zhàn)，李克用軍大敗。東都糧倉就此成為朱溫的重要后勤基地。

之后，朱溫擊敗并俘獲了秦宗權。

龍紀元年（889）二月，秦宗權與妻子趙氏在長安被當眾處斬。作為對擒獲秦宗權的嘉獎，朝廷加封朱溫中書令，并賜爵東平郡王。

這時，云州防御使赫連鐸和盧龍節(jié)度使李匡威請求朝廷討伐李克用，朱溫乘機上表，請求自為主帥。

五代十國全圖。來源/譚其驤版《中國歷史圖集》

本來，唐朝多數(shù)人反對討伐這位平叛功臣，但新皇帝昭宗的心腹、宰相張浚起了決定性作用。李克用曾和張浚共事過，張浚拜相后，李克用私下對人說：“亂天下者，必張浚也！”張浚從此記恨李克用。朱溫得知后，暗地里開始給張浚送禮。

這次朝議，張浚堅決地站在出兵一方。他給出的理由是光啟元年（885），李克用因為與大宦官田令孜爭斗，一氣之下攻破長安，迫使當時的唐僖宗出逃。五月，朝廷下詔，以李克用私自攻打云州為名，剝奪李克用官爵、屬籍，以張浚為河東行營都招討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孫揆為副使；朱溫為南面招討使；李匡威、赫連鐸分別為北面招討正、副使。三路大軍一齊進攻李克用。

之前，李克用奪取了河朔重鎮(zhèn)昭義，并讓堂弟李克修擔任昭義節(jié)度使。李克修在昭義頗得人心，可李克用卻因為他對自己招待不周，把弟弟狠狠責打了一頓。李克修慚憤而死。繼任的節(jié)度使李克恭為人驕橫，當?shù)氐膶⑹繌拇穗x心，并最終爆發(fā)兵變，投靠了朱溫。李克用與朱溫圍繞著昭義開始了鏖戰(zhàn)。在此鏖戰(zhàn)中，時人稱“王不過霸，將不過李”的沙陀軍中頭號驍將李存孝大顯身手。五代時盛行“斗將”傳統(tǒng)，雙方習慣以單騎叫陣或各派驍勇騎將單挑對決的方式，來展示己方的勇武，鼓舞士氣。

此戰(zhàn)中，李存孝在單挑中擊敗并俘獲了朱溫大將鄧季筠，奠定了勝局。之后，朱溫組織起來的三路大軍分別被擊敗。李克用憑此勝利，恢復了被剝奪的職務與爵位。不過，朱溫可以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之后徹底消滅了軍閥時溥，打跑了二朱兄弟。

至于李克用方，則又出現(xiàn)了內(nèi)亂。李存孝遭李存信誣陷，怒而聯(lián)合成德軍節(jié)度使王镕和朱溫，反出李家門。結果李克用打服王镕，車裂了李存孝，又扮了一次勤王忠臣的角色。他從軍閥王行瑜、韓建和李茂貞的手里救出了被擄走的唐昭宗。李克用被晉升為晉王。

之后，李克用與朱溫的對決可以說是有來有往，但朱溫還是漸漸占了上風。先是李克用的兒子李落落被朱溫俘殺，之后是盟友二朱徹底被打垮，朱宣被殺，朱瑾南奔投楊行密。其間，朱溫在宦官神策軍左中尉劉季述幽禁昭宗事件中站穩(wěn)了立場，獲封梁王、又晉為東平王。就此，梁晉爭霸正式在稱謂上實至名歸了。而汴-洛軍事政治集團和以太原為中心的河東軍政集團之間的爭霸，可以算是理清五代亂局的一條主線，從某種角度上看，五代的北方亂局就是唐末河東節(jié)度使和宣武軍節(jié)度使矛盾的延續(xù)和擴大。

天復元年（901）二月，朱溫通過威逼利誘，迫降了鎮(zhèn)守河中的王珂。河中是河東最后的屏障，它一陷落，李克用的晉陽就直接暴露在朱溫刀鋒之下。三月，朱溫第一次圍攻晉陽，雖然因沒有成功，但也讓李克用的河東實力大受打擊。

天復二年（902），朱溫二打晉陽。依然沒有成功，但晉軍已經(jīng)非常害怕梁軍。上回晉陽解圍的重要功臣李存信，帶著最精銳的親兵，面對梁軍竟望風而逃，甚至李克用都一度信心動搖。此后，李克用自知不敵朱溫，安心發(fā)展領地經(jīng)濟建設，一連幾年不再出兵。

李克用足不出戶，朱溫則進一步擴大勢力范圍和增強實力。期間，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天復三年（903）正月，將唐昭宗從鳳翔城、軍閥李茂貞的手中“救”了出來，實現(xiàn)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標。天祐元年（904）八月，唐昭宗被弒殺。隔年正月社日（祭土神的節(jié)日），朱溫設宴九曲池，將昭宗諸子全部灌醉后殺死，拋尸池中。

五月，朱溫盡貶豪門出身或名士身份的大臣，將裴樞等三十多人全部殺死在滑州白馬驛，投尸河中，史稱“白馬之變”。由于被殺被貶的多是名門貴胄，自東漢以來對朝政影響甚大的門閥士族勢力，就此走向消亡。

天祐四年（907）四月初四，朱溫登上金祥殿接受文武百官的膜拜。十多天后，曾經(jīng)的無賴少年、黃巢義軍的叛徒、被賜名“全忠”的軍閥，身披華麗兗袍、頭戴尊貴冕冠，完成了正式冊封典禮，國號“大梁”，史稱后梁。而以恢宏大氣、包容興盛而著稱的大唐王朝就此落幕。

之后，朱溫下詔改元開平，定汴梁為東都，升為開封府，洛陽為西都。舊唐都長安則降級為軍區(qū)級（佑國節(jié)度使）。朱溫此時已到達人生頂點：幽州新主劉守光（劉仁恭子）已上表歸順；蜀王王建、吳王楊渥（楊行密長子）暫時不敢打北方主意；契丹部落首領耶律阿保機也背棄了曾經(jīng)的義兄弟李克用，遣使稱臣于梁。梁朝唯一的威脅只剩下李克用了。

唐代騎兵。1. 未披甲的弓騎兵；2. 披甲騎?兵

于是，后梁第一次北伐就此拉開序幕。在梁晉雙方圍繞重鎮(zhèn)潞州的爭奪戰(zhàn)中，晉軍大將周德威發(fā)揮沙陀騎兵最擅長的游擊騷擾戰(zhàn)術，頻繁抄掠梁軍糧道，使得梁軍漸漸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稍陂_平二年（908）正月，晉軍開始占據(jù)主動之時，周德威卻撤了，原因很簡單——晉王李克用病倒了。

正月十九日，李克用將三支箭交給兒子李存勖，讓其立下“三矢之誓”后，帶著不甘與遺憾合上了雙眼，成為梁晉爭霸這場戰(zhàn)爭大戲上第一個謝幕的主角。

縱觀李克用的一生，他始終無篡逆之心，并力圖維護唐朝統(tǒng)治。他的忠誠與善戰(zhàn)，贏得了許多人的欽佩。楊行密常恨不識李克用狀貌，曾派畫工不遠千里來到河東偷偷寫生；唐末詩人羅隱曾寫下這樣一首詩贊譽他：

寒城獵獵戍旗風，獨倚危樓悵望中。

萬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晉英雄。

離心不忍聽邊馬，往事應須問塞鴻。

好脫儒冠從校尉，一支長戟六鈞弓。

但是這樣一個人物，卻在梁晉爭霸中一直被反復無常的朱溫所壓制，以致抱憾而亡。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李克用有英雄豪氣的一面，也有驕橫跋扈的一面。《新唐書》說李克用“性惇固，少它腸”。《舊五代史》也說李克用“性嚴急，左右有過，必峻于譴罰，無敢言者”。這個性格導致李克用逼反了手下第一驍將李存孝，讓其弟李克修慚憤發(fā)疾而死，失了昭義鎮(zhèn)的人心，戰(zhàn)略上陷入被動。再加上，沙陀騎兵雖然善戰(zhàn)，但畢竟人數(shù)較少。有分析認為，李克用手中的沙陀騎兵也就萬人規(guī)模。兩個人勝負的關鍵點，在于李克用與其他軍閥作戰(zhàn)時，很少帶有兼并屬性。他還停留在外奉朝廷而內(nèi)行割據(jù)的藩鎮(zhèn)層面，而朱溫則是通過戰(zhàn)爭兼并其他勢力，擴大地盤，想要的是取代唐王朝，巨大的野心差距也決定了梁晉爭霸的早期走向與結果。

自己最忌憚的對手死了，朱溫立刻懈怠了下來。得知李克用去世，朱溫沒讓主動請纓的名將劉知俊指揮作戰(zhàn)，反而把前線最高指揮權交給了一向戰(zhàn)績不佳、有勇無謀的符道昭�？赡茉谥鞙匦闹校瑒偃谖�，不能讓劉知俊功高震主。然而，接下來的事情遠遠超出了朱溫的想象。

李存勖接任晉王與河東節(jié)度使時，年僅24歲，但他已經(jīng)是有著13年兵齡的老兵了。11歲時，李存勖就跟隨父親南征北戰(zhàn)，13歲時已經(jīng)熟讀《春秋》，學習中國古代兵家的用兵方略。時人都覺得李存勖的天資很好，比如唐昭宗一見他，就說“可亞其父”，讓李存勖獲得了一個“亞子”的名號。而當李存勖真正走上梁晉爭霸的舞臺后，他將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所能做的，絕不僅僅是“可亞其父”而已。

李存勖繼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解決了試圖奪位的托孤重臣、叔父李克寧。

后唐莊宗李存勖像，故宮南熏殿舊藏，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

開平二年（908）五月初一，李存勖率領大將周德威、李嗣源，在大霧中，于三垂崗奇襲梁軍。梁軍損失慘重，招討使符道昭以下三百多名將官被殺，士兵被殺者數(shù)以萬計。憑此一戰(zhàn)，李存勖一舉擺脫了長時間以來梁晉爭霸中的被動局面，更讓朱溫發(fā)出感慨：“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不為亡矣！至于吾兒，豚尤耳！”

三垂崗戰(zhàn)敗之后，朱溫又對河北地區(qū)的成德、易定（義武節(jié)度使）二鎮(zhèn)處置失當，引起王镕、王處直的叛亂。李存勖抓住機會，締結晉、鎮(zhèn)、定三方軍事同盟，成功撕開朱溫經(jīng)營已久的太行山防線，實現(xiàn)轉守為攻，由內(nèi)線轉入外線作戰(zhàn)。這不僅扭轉了晉梁之爭的戰(zhàn)略態(tài)勢，還改變了晉梁之間的力量對比。當然也有人反對與成德、易定二鎮(zhèn)結盟。李存勖表示：“彼亦擇利害而為之耳。王氏在唐世猶或臣或叛，況肯終為朱氏之臣乎……我若遲回不救，則落彼奸謀。”表現(xiàn)出遠超其父的戰(zhàn)略眼光和決斷力。

開平四年（910）十一月，在太行山東麓的柏鄉(xiāng)（今河北柏鄉(xiāng)縣），五代前期最重要的戰(zhàn)役——柏鄉(xiāng)之戰(zhàn)爆發(fā)了。李存勖采納周德威“賊驕氣充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的作戰(zhàn)方針，命周德威、李嗣源將梁軍誘至高邑（今河北高邑）以南，待敵軍筋疲力盡，發(fā)動精騎突擊，一舉擊敗梁軍。梁軍兩萬多人被殺，精銳龍驤、神捷二軍不復存在。梁將王景仁、韓勍、李思安只帶著數(shù)十騎落荒而逃。

憑借此次大勝，李存勖屯軍趙州，為之后北伐幽州（今北京）、南進魏州（今河北大名北）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

面對李存勖咄咄逼人的兵鋒，朱溫開始進退失據(jù)了。

乾化二年（912），朱溫出動號稱50萬大軍，分二路北進棗強（今河北棗強東）、布縣（今河北景縣）。結果當?shù)貢x軍分成5隊，每隊500人，混入梁軍營壘，縱火大噪，左右沖突。朱溫竟以為晉方大軍趕到，匆忙敗退。

連番慘敗后，朱溫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他曾哀嘆：“經(jīng)營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更熾如此！吾觀其志不小，天復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

或許是無法面對自己被宿敵之子連番擊敗的事實，朱溫多疑、暴虐、嗜殺、好色的一面開始更多地顯現(xiàn)。他對將領猜忌濫殺日甚，以致人人自危，叛亂時有發(fā)生。梁軍名將劉知俊、丁會等先后叛降而去。當初，朱溫弒殺唐昭宗，之后就對具體執(zhí)行者朱友恭、氏叔琮卸磨殺驢。兩人在臨死前哀號：“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確實，不擇手段的行為容易獲得短期利益，暴力與恐懼也會壓制住別人的怨恨，但這些行為必將自噬其身。

乾化二年（912）六月初二深夜，朱家的內(nèi)亂爆發(fā)了。龍虎軍（后梁禁軍）統(tǒng)領韓勍與朱溫的兒子朱友珪突入寢宮，弒殺了時年61歲的朱溫。

朱友珪殺死朱溫后，又殺掉了朱溫的養(yǎng)子朱友文，而后自立為帝。結果朱溫的養(yǎng)子冀王朱友謙和另一個兒子均王朱友貞不服，先后起兵。最后，朱友珪只做了40多天皇帝就自殺而死。朱友貞奪得帝位，成為梁末帝。

就此，開啟五代亂世的最初兩位主角都謝幕了。

朱家內(nèi)亂期間，李存勖集中大軍對付劉守光，最終在乾化三年（913）俘劉守光于幽州城內(nèi)，獻祭于李克用墓前，算是完成了“三矢之誓”的第一誓。貞明三年（917），契丹耶律阿保機領大軍南攻幽州，周德威固守城內(nèi)。李存勖果斷抽調(diào)李嗣源、李存審、閻寶三員大將率步騎7萬北上，趕走了契丹，算是完成了“三矢之誓”的第二誓。

至于對梁作戰(zhàn)，晉軍也一直占據(jù)主動。乾化五年（915），晉軍利用朱友貞的失誤，不戰(zhàn)而取魏博。梁軍從而失去河朔的最后一道軍事屏障。在隨后的沿河大戰(zhàn)中，梁末帝急于求成，頻頻換將，試圖守住黃河一線，結果有猛將王彥章而不能用，導致其被李存勖所俘殺。

按照學者的總結，李存勖的滅梁戰(zhàn)略異常清晰準確：第一步，奪取澤潞，解除太原的心腹之患，穩(wěn)定河東根本；第二步，東出鎮(zhèn)、定，撕開梁對晉的太行山封鎖包圍線，進入河北平原，并以此為北上南下之跳板；第三步，東收幽州，北拒契丹；第四步，南取魏博，盡有河朔，與梁軍決戰(zhàn)大河一線，蠶食奪取黃河南岸的梁軍重要戰(zhàn)略據(jù)點；第五步，突破黃河天險，奇襲汴梁，擒賊擒王。

同光元年（923）十月，已于四月稱帝、建立后唐的李存勖決定奔襲汴梁。出發(fā)前他與家人訣別說：“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于魏宮而焚之！”就這樣，李存勖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一舉奪取汴梁，梁末帝朱友貞自殺，后梁滅亡，李存勖終于完成了“三矢之誓”的最后一誓。

編輯：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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