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事件"的噩耗砸進(jìn)烏山傷兵站那會兒，局面簡直是死棋一盤。

這大概是紅軍日子最難熬的關(guān)口。

國民黨那邊耍了陰招，借著談判的幌子把槍給繳了，駐地被圍得水泄不通。

主力被打散，跟上頭的聯(lián)絡(luò)線斷了，糧道也被掐得死死的。

這爛攤子全堆到了李梨英跟前，眼瞅著隊伍就要散架。

窩在傷兵站里的二十號人，個個帶傷帶病。

別說藥，連口熱乎飯都沒有，就連這一畝三分地，也是臨時找來躲災(zāi)的。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有人提了個聽著挺“實在”的法子：散了吧。

大伙尋思著，反正都是本地生本地長，再不濟(jì)也熟門熟路，分開跑，各回各家，保不齊還能撿回一條命。

要是硬湊一塊兒，目標(biāo)太大，腿腳又不靈便，那不等著讓人當(dāng)靶子打嗎？

換個一般的帶頭人，這會兒怕是早就心里發(fā)慌了。

你想啊，連正規(guī)部隊都被下了槍，這兒一幫殘兵敗將，能翻出多大浪花？

可李梨英偏不信這個邪，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事。

她把大伙攔住，嘴里就蹦出一句硬話：“散伙？

門兒都沒有?！?/p>

這話聽著倔，其實透著她把局勢看透了的精明。

在李梨英心里，這筆賬不能光算人頭。

要是散了，這二十幾號人或許能活下來幾個，可烏山這點革命的火苗子就算是徹底滅了。

“革命這事兒，本來就是從沒到有，摔了跟頭再爬起來的?！?/p>

她對著那些一心想回家的戰(zhàn)士說道，“國民黨反動派能繳了咱們的槍，能要了咱們的命，可咱們的心，他們毀不了?！?/p>

這可不是什么漂亮話，這是她在絕路上琢磨出來的生存之道：只要組織沒散，人還在一塊兒，早晚能跟上級接上頭，就有翻盤的機(jī)會；要是人都跑沒影了，就算上級找回來，也沒兵可帶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憑啥？

憑啥這幫扛槍的漢子，要聽一個五十多歲的農(nóng)村大娘瞎指揮？

憑啥都要餓死了，還得跟著她在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風(fēng)？

這得要把李梨英手里的兩張王牌亮出來看看。

頭一張王牌，叫“換命的交情”。

李梨英在烏山傷兵站，名義上是個干雜活的，其實是大伙的主心骨。

這威望不是哪張紙上寫的任命，是用命換回來的。

打從1935年下半年，她領(lǐng)著四兒子松森上山那會兒起，傷兵站就設(shè)在石洞里。

那日子苦得沒邊兒，床是現(xiàn)砍的樹枝墊上茅草，肚子餓了就得鉆深山挖筍子、摘野果。

記得有回，送來個年輕兵，臉幫子被子彈打了個對穿，人早就不省人事了。

李梨英就守在他邊上，整整四天四夜，眼皮都沒合一下。

熬到第四天，她實在扛不住了，剛想站起來緩口氣，眼前一黑，腦瓜子“嗡”的一聲撞在石洞頂上，當(dāng)場就暈死過去。

那個小戰(zhàn)士迷迷瞪瞪聽見動靜，想爬起來扶一把，可身子骨根本動彈不了。

等李梨英醒過神來，腦門上全是血，還是順著小戰(zhàn)士手指的方向，才發(fā)覺自己掛了彩。

她醒來頭一件事，不是管自己流血的腦袋，而是一把按住亂動的小戰(zhàn)士，吼著讓他躺好。

這種事兒多了，她在戰(zhàn)士心里的分量自然就不一樣了。

大伙喊她“阿姆”，這不是客氣，那是真把她當(dāng)成了這絕路上唯一的親娘。

所以在“漳浦事件”后的那個至暗時刻，她發(fā)話“不準(zhǔn)走”，真就沒人敢邁腿，也沒人舍得走。

第二張王牌，是她那經(jīng)過戰(zhàn)火淬煉的“真本事”。

你要是覺得李梨英只是個心善的大娘，那可就看走眼了。

她搞起情報來，那手段比誰都老練。

早在1932年，她就給當(dāng)年的紅軍露過一手。

那陣子，白軍在潮安縣西坑鄉(xiāng)扎了營，村口設(shè)了卡子，天天出來抓人搶糧不說，消息封鎖得那叫一個嚴(yán)實。

紅軍急著想摸清里頭的兵力底細(xì)，可那是鐵桶一般，誰都鉆不進(jìn)去。

這活兒落到了李梨英頭上。

她娘家就在西坑，這是個天然的幌子。

可怎么過那道查得死嚴(yán)的柵欄門？

她把敵人的心思琢磨透了：站崗的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天天戳在那兒也煩，也想家，關(guān)鍵是——嘴還饞。

那天一大早，李梨英宰了只雞，蒸得香氣撲鼻，往籃子里一放，上面蓋層香燭紙錢。

她把自己拾掇成回娘家上香的大姑，一路哭著喊著走到哨卡跟前。

哨兵一盤問，她沒硬頂，而是演了一出苦情戲。

一邊哭訴家里倒霉催的，一邊嚷嚷著要進(jìn)村求菩薩保佑。

這招數(shù)實在高。

頭一條，哭哭啼啼的娘們兒讓人提不起防備；第二條，籃子里的熟雞味兒直往鼻子里鉆，把那幫餓死鬼的魂兒都勾走了；第三條，給祖宗上香這事兒，在閩粵邊區(qū)那是天大的規(guī)矩，哨兵也不好硬攔著不讓過。

結(jié)果，那哨兵既覺得晦氣又動了惻隱之心，揮揮手就讓她進(jìn)去了。

一進(jìn)村，她麻利地接上頭，把兵力怎么擺、啥時候換崗摸得一清二楚，情報寫紙條上，往頭發(fā)髻里一塞。

出來的時候更懸。

天黑了，換上來的哨兵更兇，盤問個沒完。

最后，那兵痞一把搶過籃子里的雞，罵了句“滾蛋”，才放行。

這也都在她算計之中——那只雞，本來就是備著給敵人搶的“過路費(fèi)”。

情報送上山兩天，西坑伏擊戰(zhàn)就打響了。

這一仗打得漂亮：端了敵人的指揮窩子，繳了兩挺捷克式輕機(jī)槍，還有五十多條步槍。

咱們這邊呢，統(tǒng)共就傷了幾個人，費(fèi)了幾十顆土地雷。

有這種戰(zhàn)績擺在那兒，戰(zhàn)士們心里明鏡似的：跟著“阿姆”，不光餓不著，還能打勝仗。

說回“漳浦事件”后的那場危機(jī)。

既然鐵了心不散伙，那就得解決眼巴前的要命問題：填飽肚子。

上頭斷了糧，周圍全是封鎖線。

二十多張嘴，每天一睜眼就要吃喝。

這時候，李梨英拍板了第二個關(guān)鍵主意：動“老本”。

她把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二十多塊大洋，一股腦全掏了出來。

在那個年頭的閩粵山溝溝里，二十塊錢那是筆巨款，是她安身立命的棺材本。

可她眼都沒眨一下，拿著錢去黑市、去老鄉(xiāng)家里倒騰番薯。

這二十塊錢，換回來的不光是幾筐紅薯，那是給大伙續(xù)命的時間。

靠著這些紅薯，再加上組織輕傷員挖野菜，傷兵站硬是把最難熬的日子給挺過去了。

為了保險，她還領(lǐng)著大伙挪到了更隱蔽的地界，像顆釘子一樣死死扎在烏山深處。

她在賭，賭紅軍垮不了，賭大部隊早晚得回來。

老天爺開了眼，她賭贏了。

過了一陣子，轉(zhuǎn)機(jī)來了。

有個外出的戰(zhàn)士帶回了個炸雷般的好消息：有一批紅軍指戰(zhàn)員從漳浦縣城溜出來了，正在重新拉隊伍，還打了好幾個勝仗。

聽到這話，李梨英樂得嘴都合不攏，連聲喊著“好！

好！”

她心里清楚，最苦的日子熬到頭了。

為了把這股勁兒傳出去，她甚至冒著險跑到兵站外頭，見人就念叨：“紅軍還在呢，沒幾天就要回烏山啦。”

這話跟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烏山，老鄉(xiāng)們開始偷偷摸摸送錢、送東西。

那個原本孤零零的傷兵站，又有了活人氣。

沒過多久，大部隊真就回來了。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正是她的四兒子松森。

娘倆見面的那一刻，李梨英死死攥著兒子的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這一刻，所有的死扛、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豁出去，都值了。

后來，傷養(yǎng)好的戰(zhàn)士們又回了前線。

在抗日戰(zhàn)場的炮火里，這幫從烏山石洞鉆出來的兵，成了打鬼子的硬骨頭。

回過頭看李梨英這段事兒，你會發(fā)現(xiàn)，那個所謂的“英雄母親”，絕不僅僅是個慈眉善目的符號。

她是在那種要命的關(guān)頭，能把局勢看透、能把資源盤活、能用自個兒威信把人心聚攏的厲害角色。

眼瞅著要散攤子，她選了死磕；面對封鎖，她選了斗智；面對斷糧，她選了傾家蕩產(chǎn)。

她不光是個娘，更是在那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替黨把火種護(hù)住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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