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之有悟”

ZJUSOM

在供應鏈這張錯綜復雜的網(wǎng)絡中，除了可見的物流、信息流與資金流，還暗涌著一股無形的力量——“權力”。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深刻影響著供應鏈企業(yè)間的合作、談判與價值分配，甚至是國家間的各類博弈與話語權爭奪。

可見，研究供應鏈中權力的流動與平衡，對提升供應鏈韌性與安全、助力國家經(jīng)濟高質量發(fā)展而言至關重要。然而放眼國內外學術界，做這方面研究的學者并不多。

浙江大學管理學院霍寶鋒教授團隊是早期為數(shù)不多涉足該領域的研究團隊之一。他說，做“供應鏈權力研究”，就像攀登一座險峻且前路不明的高峰，每邁出一步都可能因“拒稿”滑倒跌落，不得不重新攀爬；每一次陷入“研究進展緩慢”的困境，都有同行者選擇放棄......

浙大管院教授霍寶鋒

盡管如此，他仍在這座山峰上堅持攀登了20年，且堅定要繼續(xù)攀登下去。那么到底什么是權力研究？是什么讓他對這個主題的研究如此執(zhí)著？

回看過去數(shù)年，他和團隊在供應鏈權力研究領域已有多項成果“登頂”，且被引次數(shù)逐年攀升。他們是如何做到的？這些成果為何能成功“登頂”？

霍寶鋒取得的部分成果

霍寶鋒教授在Journal of Operations Management, Production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 Journal of Supply Chain Managemen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perations and Production Management等期刊發(fā)表論文200多篇，被引用21000多次。

本期【研之有悟】專題，我們采訪了這位始終堅守在供應鏈權力研究領域的學者，聽他講述自己與團隊攀登權力研究高峰多年來的感悟與經(jīng)驗做法。

專訪現(xiàn)場

當初為何會想要做權力研究？是什么契機讓您關注它的？

Q1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研究權力非常有趣，且有價值。我在中學時代就開始關注到‘權力’。”

這一切要追溯至我的中學時代。那時候我喜歡看小說，在看到《基督山伯爵》《呼嘯山莊》這類講訴復仇故事的小說時，開始關注到權力所發(fā)揮的作用。我發(fā)現(xiàn)，很多復仇故事的內核都是權力，權力小的時候，人們傾向于忍受或逃跑，而當其權力變大后，就會回來復仇。

這是我第一次關注到“權力”，但當時還沒想到可以深入研究。直到讀博后，我在閱覽市場營銷、組織管理、社會學等多個領域的學術文獻時，發(fā)現(xiàn)每個領域都有學者在研究“權力”，而且從不同角度研究“權力”很有意思，也很有意義。于是我就和導師商量，把“權力”作為關鍵因素加入到企業(yè)供應鏈管理中加以研究。

就這樣，我開始了權力研究之路。研究中，我發(fā)現(xiàn)企業(yè)供應鏈管理中很多“店大欺客”或“客大欺店”的現(xiàn)象，都是權力博弈導致的。誰權力大，誰就說了算，這放到國家之間的競爭中也是一樣。隨著研究的深入，我對權力研究越來越著迷，就這樣堅持了20年。

霍寶鋒和導師（香港中文大學Xiande Zhao教授）

權力研究到底是什么？供應鏈領域何時開始出現(xiàn)這個主題的研究？

Q2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權力研究就是讓那些看不見的關系動力，變得可觀察、可測量、可理解?！?/strong>

供應鏈領域中的“權力”，其實就是指一個供應鏈成員對另一個供應鏈成員的影響力。當供應鏈成員A使用某種方法影響了供應鏈成員B的決策，使B采取了A所希望的行為，就意味著A對B使用了權力。

但供應鏈中權力發(fā)揮作用的方式并非簡單的支配與控制，而是一種塑造合作、決定整合深度，并最終影響績效的復雜社會過程。對這一過程的研究，本質上是將那些隱而未彰、卻時刻運轉的關系動力學，轉變?yōu)榭捎^察、可測量、可理解的知識體系。

所以權力研究之路注定艱難，因為“權力”本身是一種看不見的抽象事物，你只能通過一些間接的方式去觀察它如何被使用，又如何在合作中產(chǎn)生影響與作用。盡管如此，權力在政治學與社會學中一直是非常核心的研究主題，只是供應鏈學科整體發(fā)展起步較晚，到90年代后期才興起。所以在供應鏈領域，大概2000年左右才開始有人系統(tǒng)地研究“權力”。

權力研究具體有何難點？做權力研究的這20多年，您遇到了哪些困難？

Q3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難點就在于它太過抽象與復雜，且愿意研究它的學者較少?！?/strong>

權力研究之難，首先在于它太過抽象與復雜。尤其是在供應鏈網(wǎng)絡中，權力是動態(tài)的，有方向、有對象、有大小的，你需要研究權力與依賴之間的相互關系、權力不對稱下的供應鏈關系、不同成員間的供應鏈權力感知差距，需要觀察權力使用的模式、測量權力的平衡與強度等。

權力還有不同的類型，類型的劃分也極其復雜。比如權力分為強制權力與非強制權力，非強制權力又分為專家權力、法定權力、獎勵權力、認同權力等，這些權力再與供應商、制造商、客戶等維度交互，就更復雜了。

最開始接觸這些時，其實沒覺得難。那時候比較年輕，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直到后來真正深入研究，才知道有多不容易。不過要想做出有影響力的研究，就得迎難而上。

另一個難點是“同行者”較少。因為它比較難，投入回報比相對較低，所以愿意做這塊研究的學者不多，不少學者在做這個研究的過程中可能選擇放棄。

霍寶鋒帶領團隊去企業(yè)調研

為何愿意堅持做權力研究的學者不多？

Q4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因為這是一條需要抵御浮躁、深入思辨，且能將復雜現(xiàn)實凝練為理論的艱難道路?！?/strong>

在開展權力研究的各個階段，都可能遇到挑戰(zhàn)，導致很多學者難以堅持下去，尤其是年輕的學者。

比如選題階段，權力無形、抽象且難以測量，很難將其轉化為可定義、可實證檢驗的科學，且在尋找選題的過程中，容易陷入“權力越大越好”或“權力導致沖突”的簡單敘事，使得選題缺乏科學機制的切入。

寫作階段，權力相關的概念（如依賴、承諾）很抽象，難以厘清相互之間的邏輯。比如在婚姻（合作）關系的初期，訂婚（承諾）會誘發(fā)權力約束（承諾影響權力），但在這之前你又需要有一定的權力基礎，對方才可能同意與你訂婚（權力影響承諾）。想要把這種互動邏輯清晰地表述為A影響B(tài)，或者B影響A，極具挑戰(zhàn)。

同時，權力關系充滿動態(tài)性與相互依賴性，這給理論建構帶來了巨大挑戰(zhàn)。一方面是容易陷入“因果糾纏”，比如是權力帶來了信任，還是信任賦予了權力？我們?yōu)榱似平膺@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經(jīng)典難題，在研究中引入了前沿的“行動者-伙伴相互依賴模型”。另一方面，權力運作的方式高度依賴文化、行業(yè)和關系歷史，這要求我們在做研究時既要有普遍的理論關懷，又要有特殊的情境洞察。比如我們2008年的一篇研究，就是將權力理論置于中國情境下檢驗，揭示了文化價值觀（如集體主義）如何重塑權力生效的路徑。

合作研究階段，權力涉及敏感的組織間關系，企業(yè)通常不愿透露其權力博弈的真實細節(jié)，導致研究數(shù)據(jù)的獲取難度極高。同時，一項高質量的權力研究，需要融合戰(zhàn)略與組織管理、營銷管理、運營管理、社會學、心理學等多學科視角，組建跨學科團隊，這也是一大挑戰(zhàn)。

投稿階段，由于權力本身存在復雜性與爭議性，很多高水平期刊的審稿人對權力的理解存在偏差，導致相關論文常常會面臨被拒的風險。審稿人很可能對理論邏輯的嚴密性、結論的普適性等提出極其苛刻的要求與質疑。

總之，這是一條需要抵御浮躁、深入思辨，且能將復雜實踐凝練為理論的艱難道路。不過只要堅持不放棄，就會收獲驚喜。比如我們團隊的研究就是經(jīng)歷了反復打磨與錘煉，才得以“登頂”。

供應鏈領域早期的研究大多從物流、信息流、資金流等角度切入，從企業(yè)間關系角度切入的很少。而我們團隊很早就開始從關系視角來研究供應鏈，不僅研究權力，也研究信任、承諾、依賴、價值規(guī)范、文化等一整套關系管理的框架。雖然一路走來歷經(jīng)重重挑戰(zhàn)，且期間不斷有合作者選擇放棄，但我們團隊在過去20年來仍收獲了豐碩成果，不少研究發(fā)表在國內外權威期刊上，且被引次數(shù)逐年增高，在國際供應鏈領域也產(chǎn)生了一定的學術影響力。

霍寶鋒教授和他的學生們

是什么支撐您和團隊堅持20多年做這個主題的研究？為何始終不愿放棄？

Q5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因為心中那團‘火’始終未滅，且目前做的研究還不夠完美。”

之所以始終不愿放棄，是因為我始終沒有忘記想要做權力研究的初心——希望“權力”能在供應鏈管理上變得可知、可控、可用。從研究的長遠價值來看，把權力研究清楚，對整個社會生態(tài)都有幫助，無論是國際政治地緣沖突、企業(yè)間的競爭，還是家庭中的夫妻關系、父母與子女的互動，背后都是權力的流動與博弈，可以說，權力深刻影響到個人到國家的各個層面。

然而，國內學術界愿意堅持做權力研究的團隊很少，尤其是在供應鏈領域，大陸很少有人做權力研究，整個世界范圍內也為數(shù)不多，因此我更不能輕易放棄。

另外，雖然我已經(jīng)研究了20多年的“權力”，但自認為對“權力”的理解還不夠深入，目前取得的成果也還不夠完美，所以我希望能夠持續(xù)深入研究下去，做最有貢獻力與影響力的權力研究，讓權力研究可以更好地賦能國家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與人類社會美好進步。

結合您多年經(jīng)驗來看，怎樣才能做好權力研究？

Q6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要學會深度思考、想象以及簡化，從小處切入，更重要的是堅持?！?/strong>

首先是要提升自己的深度思考能力和想象力。研究中，你得學會思考與想象權力大的人如何施壓、權力小的人如何“臥薪嘗膽”去積累和轉變權力，腦海中要有權力動態(tài)平衡的概念。

其次，要學會簡化。權力在現(xiàn)實中的作用方式極其復雜。比如一家公司與數(shù)萬家供應商合作，其權力使用的組合可能高達數(shù)十萬種，且因時、因事、因人而異。研究者必須從這一復雜體系中抽象出核心邏輯。

此外，剛入門的學者在研究中要從小處切入。比如只研究“強制權力”，或只分析核心供應商的權力使用。如果一開始就想研究成千上萬的供應商如何使用權力影響一家制造商，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最后，想要做好權力研究，堅持不懈、不輕易放棄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在這條路上意志不夠堅定，很難走到最后。

參加學術會議時的霍寶鋒

權力研究常常會面臨拒稿，您認為應該如何應對拒稿？

Q7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理性應對，不要輕易放棄自己深耕的研究?！?/strong>

“拒稿”在學術圈里幾乎人人都會碰到，在權力研究領域更是如此。但我仍然認為，遇到困難時我們應該理性應對，而不是逃避或者直接放棄。就我的觀察而言，現(xiàn)在有不少初學者傾向于選擇做一些更容易出成果、更符合考核需求的“短平快”研究，不愿去啃“硬骨頭”，即便已經(jīng)在權力研究領域耕耘了幾年，也可能因頻繁面臨拒稿或研究“回報比”太低而最終選擇放棄。

在我看來，作為學者，無論處在怎樣的時代，都不應輕易放棄有價值的研究，尤其不能放棄那些“能夠識別基礎性、前瞻性、有潛在重大影響的問題，從而推動學科進步和社會應用”的研究。你可以多項目并行，階段性開展各項研究工作，也可以多與前輩、朋友等交流請教......總之，有很多解決問題的辦法。

當然，這也要取決于你是否真正熱愛這個領域的研究，因為只有真正熱愛，才能堅持為此嘔心瀝血，所以對于學者來說，培養(yǎng)并堅守自己學術興趣與品味也很重要。

這20年來，您和團隊在權力研究領域，最有代表性、最突出、最有貢獻力和影響力的成果是什么？

Q8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每個階段都有我比較滿意且極具挑戰(zhàn)性的成果，總共有三篇?！?/strong>

我們的權力研究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基本上以十年為一個周期。第一個階段是2000年到2010年，這一時期的代表作是發(fā)表在Journal of Operations Management上的論文，這項研究聚焦權力、承諾與供應鏈整合的關系，明確了權力運作的心理機制，并強調了關系質量比單純的權力行使更為重要。它奠定了我們從“權力結構”深入到“心理與行為過程”的研究基調。目前已成為該領域的經(jīng)典文獻，被引次數(shù)已接近1500。

論文發(fā)表截圖

第二個階段是2010年至2020年。這一階段的代表作是2017年發(fā)表的論文——《Supply Chain Power Configurations and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Performance》，這項研究將權力研究從二元視角提升至系統(tǒng)網(wǎng)絡視角，提供了分析供應鏈權力結構的精細化工具。它證明，理解權力的“組合”與“結構”，比衡量權力的“絕對值”更能預測企業(yè)績效，為管理復雜的供應鏈權力動態(tài)提供了戰(zhàn)略啟示。這也是我所有論文中最難懂的一篇。最終發(fā)表在Journal of Supply Chain Management上，目前被引約180余次。

第三個階段從2020年至今。代表作是2025年剛發(fā)表在Production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上的論文，這項研究通過精巧的模型設計，揭示了權力與信任之間復雜、雙向且受情境調節(jié)的互動本質，將權力-信任關系的研究推向了新的精度和深度。這項研究耗時超過十年才完成。

相關論文截圖（點擊圖片可查看文章詳情）

總的來說，這三篇論文都是我們團隊在權力研究領域最滿意、最具挑戰(zhàn)性的成果。相比之下，我們在供應鏈整合等領域的研究論文數(shù)量更多、被引用次數(shù)更高（最高單篇 5000 多次），但理論深度和復雜程度都不及權力研究。

在您看來，權力研究還有哪些待研究的空間？未來您打算怎樣繼續(xù)深耕這一主題的研究？

Q9

霍寶鋒

浙大管院教授

“目前仍停留在比較淺層的階段，未來想要帶著我的學生繼續(xù)深耕。”

坦白說，我們現(xiàn)在的權力研究就像堂吉訶德在對著風車作戰(zhàn)，距離真正像騎士那樣投入實戰(zhàn)，還差得很遠。很多研究仍是靜態(tài)、單方面的表象研究，未能動態(tài)、全局地審視權力，觸及權力更深層的本質。

雖然這條路時常讓我感到艱難，但我仍不想忘記自己的初心，所以未來我會試圖打破這種困局，繼續(xù)帶著學生一起將權力研究深耕下去，讓權力研究發(fā)揮其深遠的學術與實踐價值。

在師友經(jīng)綸活動中給同學們作分享的霍寶鋒

“我始終認為，真正的學者，

需要有探索學術本真的追求，

更要有挑戰(zhàn)學術高峰的勇氣，

希望有更多學者可以堅持做

基礎性、前瞻性、

對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與人類社會進步

有重要助推意義的研究，

而不是盲目追逐熱點?！?/p>

采訪最后，霍寶鋒道出了

藏在自己心中已久的“期望”。

他說，權力“無形”，

但研究“有形”，

當供應鏈成為大國博弈的關鍵，

當權力悄然影響著

供應鏈韌性與安全，

這條走了20年的

權力研究“攀登之路”，

正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且極具吸引力。

“我會帶著團隊堅持攀登下去，

即便最后只剩下我一人?！?/strong>

采訪編輯：段婷

審核：佟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