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

一甲子后，功成名就且年近古稀的宋濂（字景濂）“乞老歸?！?/p>

明太祖“念舊，戀戀多深情”，親自為其餞行，并敕令宋濂長孫宋慎將爺爺送回浙江金華老家。

宋濂此生，被明太祖高度評價為：“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嘗有一言之偽，誚一人之短，始終無二！”

然而，三年后，明太祖便翻臉無情“欲置（宋）濂死?！?/p>

宋濂名滿天下且人畜無害，為何落個如此下場？

（一）輔助明主

宋濂自幼“英敏強記”，精通《五經(jīng)》，知識廣博到令兩位老師“自謂弗如?！?/p>

時逢元末亂世，宋濂被“薦授翰林編修?！?/p>

他審時度勢，放棄這一步登天機會，“以親老辭不行，入龍門山著書?！?/p>

十余年后，朱元璋攻取婺州，“召見（宋）濂”，被其淵博學識折服，令知府開郡學，禮聘宋濂等大家“為《五經(jīng)》師。”

次年，經(jīng)李善長力薦，宋濂與劉基等名儒被“征至應天。”宋濂先被任命為“江南儒學提舉，命授太子經(jīng)，尋改起居注”，繼而“恒侍（朱元璋）左右，備顧問?！?/p>

宋濂時常為朱元璋講解《春秋左氏傳》及黃石公《三略》和《尚書》相關(guān)篇目，勸諫朱元璋遵行《春秋》之義，“則賞罰適中，天下可定也?！?/p>

他還勸諫朱元璋：“‘得天下以人心為本?！诵娜绮环€(wěn)固，金銀財寶再多也毫無用處！”

朱元璋“悉稱善?！?/p>

宋濂回家探親前，懇請明太祖轉(zhuǎn)告太子朱標必須“孝友敬恭、進德修業(yè)?！泵魈妗坝[書大悅”，不僅轉(zhuǎn)告太子，還令太子親筆回復感謝宋濂教誨。

（二）太子之師

宋濂以其“當今文章第一”的豐厚文史功底，奉詔主修二百一十卷《元史》且“命充總裁官。”他帶領(lǐng)班子出色完成任務，被“四方學者悉稱為‘太史公’。”

明太祖“剖符封功臣”，宋濂奉詔參與討論“五等封爵”，根據(jù)“漢、唐故實，量其中而奏之。”

在回答明太祖“身為帝王，應該讀什么書最重要”時，宋濂力薦要讀《大學衍義》，并親自為明太祖及諸大臣作專題報告。

明太祖“留意文治“，將”四方儒士張唯等數(shù)十人”拔擢為編修，“命（宋）濂為之師。”

宋濂擔任太子老師“先后十余年”，只要朱標言行不當，“皆以禮法諷勸，使歸于道。”

太子敬若神明，“每斂容嘉納，言必稱師父云。”

（三）謹言慎行

宋濂“狀貌豐偉，美須髯”，秉承活到老學到老宗旨，”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卷，于學無所不通?！?/p>

他作為朝廷頭號筆桿子，承擔所有”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典，朝會宴享律歷衣冠之制，四裔貢賦賞勞之儀，旁及元勛巨卿碑記刻石之辭“， 被”屢推為開國文臣之首?！?/p>

士大夫爭先恐后登門，以求得宋濂詩文為榮耀?！巴鈬暿挂嘀涿瑪?shù)問宋先生起居無恙否?！备啕?、安南、日本等國“至出兼金購（宋濂）文集?！?/p>

宋濂雖享受如此殊榮，但“性慎密?！?/p>

作為被尊稱為太史公的史學家，他深知朝廷充滿兇險與血腥。

因此，他將清廉放在首位。

他曾在大門上手書：“寧可忍餓而死，不可茍利而生?！?/p>

面對附庸風雅求取詩文的權(quán)貴，即便送上一袋黃金，宋濂“一字不肯，縱與之，亦不受饋?！?/p>

日本使臣奉旨向宋濂求取詩文，“以百金為獻”，宋濂出于兩國友好目的答應，但分文不取。明太祖得知后，問宋濂為何不收潤筆費。宋濂答：“身為天朝侍從之臣，卻收取蠻夷小國金錢，實在有傷我大明國體！”

宋濂負責起草詔文并“同修國史”期間，即便是應制作品（帝王詔令發(fā)起的宮廷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也將草稿一概刪毀。

在明太祖提拔他為中順大夫，且“欲任以政事”時，宋濂極力推辭：“‘臣無他長’，能親近侍奉皇上足以心滿意足！”

因長期侍奉明太祖，宋濂自然知曉許多宮廷秘密。為驚醒自己及客人，他在客廳手書“溫樹（原指西漢溫室殿內(nèi)種植的花木，后泛指宮中花木，典出漢武帝時御史大夫孔光歸家不言溫室樹，被后世視為居官慎密品格象征）”二字。若有人好奇打聽宮闈私密，宋濂便“指以示之。”

宋濂的謹慎絕非多余。

明太祖得知宋濂請客喝酒，“密使人偵視?！贝稳?，“問（宋）濂昨飲酒否？坐客為誰？饌何物？”宋濂“具以實對?！泵魈嫘Φ溃骸扒滹嫊r，朕令人視之，果如卿言，卿信不欺我！”

雖然明太祖經(jīng)過重重考驗“久而益信其誠”，宋濂卻不寒而栗，細思極恐，汗不敢出，深切體會到何謂伴君如伴虎。

從此，宋濂愈發(fā)謹言慎行，將“只栽花，不栽刺”奉為圭臬。

(四）與人為善

他長期在宮中為官，從未議論他人得失。

明太祖曾召宋濂評價朝臣優(yōu)劣，宋濂始終只點評優(yōu)秀者。明太祖讓他直接點出反面典型，宋濂巧妙回答：“臣素日只與這些優(yōu)秀人物交往，所有知曉他們長處。那些表現(xiàn)不佳的大臣，‘臣不知也?！?/p>

刑部主事茹太素洋洋灑灑“上書萬余言”，激怒明太祖。

明太祖令廷臣討論這份奏章，善于察言觀色的幾個佞臣趁機望文生義曲解：“此處大不敬，此處純屬誹謗，此處不符合法度！”

宋濂則一身正氣為茹太素求情：“此人無非是‘盡忠于陛下耳！’。陛下此時正廣開言路，請勿加以重責！”

明太祖息怒后，重讀奏章，發(fā)現(xiàn)幾處值得采納建言，遍召廷臣痛加訓斥，點贊宋濂：“如無宋景濂，朕幾乎錯誤怪罪諫言者！”

明太祖在朝會時當眾贊譽：“ 朕聽說德才最高者是圣人，第二等為賢人，第三等稱君子。宋景濂已遠超君子，堪稱賢人！”

因此，明太祖父子對宋濂始終敬若神明。宋濂退休時，明太祖特意欽賜“《御制文集》及綺帛?！?/p>

明太祖得知宋濂已“六十有八”高齡時，滿懷敬意叮囑：“宋先生若將這些綺帛珍藏三十二年，‘作百歲衣可也！’”

（五）合力營救

三年后，宋濂因長孫宋慎被定性為胡惟庸黨羽而鋃鐺入獄，命在旦夕。

馬皇后與太子朱標同時展開營救活動。

馬皇后勸諫夫君：“百姓為子弟請老師，尚需禮節(jié)周全，‘況天子乎？’且宋濂遠在故鄉(xiāng)，對長孫在京城的所作所為‘必不知情?！泵魈妗巴醢顺猿禹取F了心”要殺宋濂。

馬皇后再次在夫妻吃飯時故意”不御酒肉“，明太祖果然中計詢問緣故。馬皇后回答：”妾為宋先生作福事（祭祀齋戒以求福）也！”

明太祖終于被打動，“惻然投箸起?！?/p>

太子則向父皇“泣諫”，哀求父皇赦免宋老師一死。

明太祖勃然大怒：“等你成為天子那日，你自己寬恕他！”

太子“惶懼不知所出”，索性跳水自盡，幸被左右及時救出。

明太祖“且喜且罵”：“‘癡兒子’，我殺人與你何干！”

宋濂經(jīng)“皇后太子力救”虎口脫險，被流放至四川茂州。

次年夏，宋濂于夔州（今重慶奉節(jié)）“端坐斂手而逝”，享年72歲。

宋濂為何幾乎被明太祖處死？

顯然，宋濂屬于典型的“爺爺坐牢——被孫子牽連?！?/p>

宋濂與胡惟庸并無交集，二人唯一共同點，只有文士身份。

明太祖利用胡惟庸案，將文官集團誅滅殆盡。胡惟庸等胡作非為的文官固然罪有應得，宋濂等無辜文士卻不幸成為權(quán)力斗爭犧牲品。

宋濂幾乎被處死，最合理的解釋，便是明太祖已經(jīng)喪心病狂到不惜開展大規(guī)模殺戮的地步！

明太祖殺紅了眼的目的，僅僅在于維護皇權(quán)的穩(wěn)固！

世間，唯有權(quán)力與金錢令人喪心病狂！

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yè)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fā)表文章百萬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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