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玉河畔，有座漂亮的十三層明代磚塔。老北京習慣叫它“玲瓏塔”。它其實還有多個名字：慈壽寺塔、永安萬壽塔、八里莊塔。

一些老北京市民，從小就聽著這段貫口長大：“玲瓏塔來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一層……一個金鐘整四兩，被那西北風一刮，喂了嗡隆響喂兒嗡?！边@是西河大鼓《玲瓏塔》的經(jīng)典唱段。到了傳統(tǒng)相聲貫口里，詞兒差不多，只是變成了“一個金鐘整四兩，風兒一刮響嘩愣?！边@樣更順口，但十三層全背下來，得有扎實的基本功。

北京市政協(xié)常委、全國臺聯(lián)臺胞事務部部長高偉從小就在玲瓏塔旁邊長大。對他而言，玲瓏塔不僅是一座古建，更是一段鮮活的生命歷程。但多年下來，隱約的一些遺憾，讓他開始思索，這古塔，是不是太“安靜”了？貫口里說好的“風兒一刮響嘩愣”呢？

思考推動了調研，經(jīng)過精心準備，在今年的北京兩會上，高偉為恢復玲瓏塔的“聲景”帶來提案。因為與很多古塔不同，玲瓏塔曾是一座以“聲音”名揚京城的古建。據(jù)史料記載，全塔的塔檐綴以懸鈴，風鈴一度多達3248個，“鳴聲如蛩，音播四方”！但這種“聲景”至少消失了半個多世紀，如今已只剩下少數(shù)鈴鐺，而且基本沒了聲音。

高偉正式提交了提案，希望在北京“玲瓏塔”上重掛鈴鐺?！叭绻嫘蘅樕婕皬碗s程序，周期較長，那么恢復風鈴或許可以作為一項相對獨立、且不損傷文物本體的優(yōu)先措施。它見效快，能立即讓公眾感受到變化，具有積極的示范意義?！?/p>

北京市政協(xié)常委、全國臺聯(lián)臺胞事務部部長高偉。新京報記者 王貴彬 攝

現(xiàn)場探訪

繞塔走20圈健身，附近居民對塔有獨特感情

玲瓏塔，塔玲瓏。這座美麗的古塔，已經(jīng)四百多歲了。

該塔因其古時位于慈壽寺內而被稱為慈壽寺塔。清代孫承澤所著的《春明夢余錄》記載：“慈壽寺在阜成門外八里，萬歷丙子，慈圣皇太后建。寺有塔，十三級，高入云表。后寧安閣榜太后手書，又后有九蓮菩薩像。”

玲瓏塔。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攝

慈壽寺依地勢起伏而建，布局由南至北分為五層，是當時北京最輝煌的建筑群落之一。可惜到清光緒年間，慈壽寺毀于一場大火。至今，僅存玲瓏塔、兩座石碑以及塔南百米外的兩株銀杏樹。

1989年，慈壽寺原址被政府規(guī)劃為玲瓏公園，成為市民休閑的重要公共空間。家住在海淀區(qū)八里莊街道附近的王大爺，今年65歲。冬日的暖陽一跑出來，他就來到玲瓏公園，幾個彎腰熱身后，開始繞著玲瓏塔，從左往右走圈。

“我要走20圈。這塔大圈子大，小步快走，頭也不暈，是個很好的健身方式。我們老一輩兒對這玲瓏塔有很深的念想，每次來這里就會想起往事，內心也會變得平和?！?/p>

玲瓏塔高近50米，從下往上數(shù)，塔有13層，每層都是8個角。這座密檐式實心磚塔分為塔基、塔身、塔頂三部分。塔基為須彌座形式，仔細觀察，須彌座上刻有簫、琴、鼓、笛、銅鑼等多種樂器，雕工細膩，形象逼真。塔剎是寶瓶狀鎏金銅寶頂。

引人注意的是塔身，塔身正南、正東、正北、正西分別有四塊匾額，其額題為“永安萬壽塔”“鎮(zhèn)靜皇圖”“真慈洪范”“輝騰日月”。另外幾個面是半圓形雕飾券窗，窗兩側塑立木胎菩薩像，窗上各雕有神像。

玲瓏塔塔身上有精美的雕像。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攝

塔身有些泥塑浮雕已經(jīng)風化，一些木骨架裸露在外，難以辨識其原有相貌。一位在塔前樹底下練太極的老人說，只知道塔身上有幾個泥塑浮雕，但真不知道這些浮雕到底是何模樣。

塔的兩側立有兩塊刻于明萬歷年間的石碑，均為明神宗之母慈圣皇太后所畫，左刻九蓮菩薩像，右刻魚籃觀音像及關圣帝像，碑上刻有王錫爵撰寫的《瑞蓮賦》。另外，塔身前有一處被玻璃罩保護起來的立體慈壽寺復原圖，這幅圖還原了慈壽寺原本的樣子。

寶塔記憶

3248個鈴鐺，“鳴聲如蛩，音播四方”

“玲瓏塔來塔玲瓏，玲瓏寶塔第一層。一張高桌四條腿，一個和尚一本經(jīng)，一個鐃鈸一口磬，一個木了魚子一盞燈，一個金鐘整四兩，被那西北風一刮，喂了嗡隆響喂兒嗡。”西河大鼓《玲瓏塔》的唱段，以十三層玲瓏塔為線索，講述老僧罰八位徒弟數(shù)塔的詼諧故事。

太多老北京市民，從小就聽著這段貫口。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北京尚未開展大規(guī)模城市建設，玲瓏塔周邊多是農田，一派郊野風光。高偉回憶，“當時就是孤零零一座塔，但特有韻味，我們常在昆玉河里游泳，塔是周邊很多孩子的深刻記憶?！?/p>

據(jù)史料記載，全塔塔檐綴以懸鈴，各層不同：一、二、三、四層各32個，五、六、七層各30個，八、九、十層各28個，十一、十二、十三層各26個，共380個，八面總共3040個。另大風鈴每角2個（外為方鈴、內為圓鈴），八面十三層共208個，以上總計風鈴3248個。

可以想見，當疾風吹過矗立在空曠郊野的古塔，三千多個鈴鐺同時振動，其聲并非單調的嘈雜，而是高低錯落、遠近交織，如秋蟲合鳴，卻又更加空靈悠遠，能傳至數(shù)里之外，構成一幅獨特而恢宏的“聲景”。

高偉想象不出3248個鈴鐺隨風輕響的美妙“聲景”，他向記者感嘆，“我聽過這塔的鈴鐺聲，非常清脆悅耳。但老實講，從我記事起，這些鈴鐺就很少了?！庇浾咴诹岘嚬珗@看到，如今的玲瓏塔六層以下均無鈴鐺，上方倒是有零星殘存的少數(shù)風鈴，但冬天的風不小，不知什么原因，剩余的鈴鐺在風中“沉默不語”。

玲瓏塔高層掛有鈴鐺。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攝

曾令古人贊嘆和心醉的“鳴聲如蛩，音播四方”的完整“聲景”，已隨著多數(shù)鈴鐺的散佚而“丟失大半”，原始的歷史韻味與感官體驗，打了折扣。

高偉認為，玲瓏塔的鈴鐺，絕非簡單的裝飾。在古代，塔鈴具有宗教上的莊嚴意義，風吹鈴響，象征著佛音遠播，凈化人心。同時，它也是建筑智慧的體現(xiàn)，鈴鐺的聲響能驚擾飛鳥，防止其在檐角筑巢，對木石結構起到保護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與特定的地理環(huán)境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可替代的文化意境和集體記憶。

委員建議

重新懸掛風鈴，恢復原聲古韻

1994年，由北京市文物局主持、北京市文物古建工程公司承辦，對慈壽寺塔進行了大修工程。此后，海淀區(qū)以慈壽寺塔為中心，辟建映塔池，廣種樹，植草坪，建成玲瓏公園。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滿學研究所研究員閻崇年對玲瓏塔做過學術考察，在其公開發(fā)表的《慈壽寺塔之人文價值》一文中提到，玲瓏塔作為萬歷初年經(jīng)濟、政治以及其他因素的產物，為宮廷史、明代史、北京史、建筑史和宗教史，提供了一項實物的證據(jù)，具有珍貴的歷史價值。

始建于明萬歷年間的玲瓏塔。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攝

高偉表示，在調研中，也有不少北京市民向他表達過重現(xiàn)慈壽寺塔古聲古韻的熱切期盼。他建議，在確保文物安全與游客安全的前提下，或許可以考慮在寶塔檐角重新懸掛鈴鐺。

“恢復懸掛鈴鐺，是恢復其原始文化信息的一部分。”高偉認為，這種恢復也必須建立在嚴謹研究的基礎上，包括對古代鈴鐺的形制、材質、大小、音律，乃至其所在位置的風向、氣候環(huán)境等進行考證，力求復原符合歷史原貌的聲景效果。

高偉覺得，給玲瓏塔重新掛上風鈴，等于讓靜態(tài)的文物“開口說話”，用穿越時空的清音，連接起老一輩的記憶與新一代的體驗，讓文化遺產在當代真正“活”起來，成為一種可感知、可共鳴的持續(xù)存在。“這或許，正是北京在邁向現(xiàn)代化國際大都市的進程中，守護其獨一無二古都風韻的深刻命題與動人實踐?！备邆ジ嬖V新京報記者，這種成功經(jīng)驗甚至可以廣泛推廣，使具有類似情況的文物在微調小改的情況下，明顯恢復原始神韻。

找回玲瓏塔失落的風鈴聲，不僅僅是為了復原一段貫口中的景象，更是為了喚回一座古都立體而鮮活的歷史脈搏。這份記憶里，不僅有塔的形，更有塔的聲——那數(shù)千個風鈴隨風搖曳、交織而成的清越之音。

記者/張建林

編輯/張樹婧

校對/張彥君

運營編輯/樊一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