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語：
齊白石以魚蝦為侶，窮盡一生錘煉"似與不似"的筆墨禪意。從50歲古拙初成到80歲爐火純青，他刪繁就簡，以"一筆三色"墨法賦予蝦透明質(zhì)感，以書法筆意貫通水族靈性。其畫非摹形，而是將鄉(xiāng)愁、自在與草間偷活的生命哲思凝于墨韻，終成"腕底有鬼神"的東方藝術(shù)傳奇。

齊白石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齊白石（1864—1957），是20世紀中國最負盛名、最具創(chuàng)作力和影響力的中國畫大師之一，在詩、書、畫、印方面皆有杰出的貢獻。齊白石出生于湖南省長沙市湘潭縣，原名純芝，字渭清，號蘭亭，后改名璜，字瀕生，號白石，別號借山吟館主者、寄萍老人等。新中國成立后，齊白石被評為“人民藝術(shù)家”，其藝術(shù)在中國近現(xiàn)代美術(shù)史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作品不僅為中國觀眾所喜愛，而且也有頗多海外知音。

游魚、小蝦、螃蟹……白石山人百畫不厭。為何不厭？白石山人曾在一幅《魚蝦圖》的題跋中寫道：“借山吟館主者畫此小幅時有友至，笑曰：‘君何獨喜魚蝦？’答曰：‘吾之侶也，何得厭？’友復(fù)欲求贈，吾未之與。白石記?！币粏栆淮?，也是自問自答。與魚蝦水族相伴，魚、蝦、畫、人，各得其樂、各得自在，確實不會厭煩吧。白石山人是20世紀的林逋。

齊白石 蝦圖軸 紙本水墨 68．4cm×34．5cm 故宮博物院藏

魚、蝦、蟹之類，雖然并不是什么關(guān)乎歷史、關(guān)乎生計的重要題材，但是白石山人卻十分看重。為求一形，數(shù)易其稿。寫生觀察、揣摩端詳；借鑒諸家、擇善從之，百轉(zhuǎn)千回之下才有似與不似的自家心法。畫魚、畫蝦或是畫螃蟹，這并不重要，參于造化，得其心源。白石山人筆下的魚蝦不在于形似，他念念不忘的是“歸夢看池魚”?；夭蝗サ募亦l(xiāng)，逃不出的樊籠，夢中看魚只能見于紙端，悠然的魚蝦才是白石山人的向往。眾人畫魚細琢磨，白石畫魚如對晤。皆是草間偷活，何分彼此？筆墨造化，自然而然。讀白石山人和他筆下的魚蝦，就像是聽兩個老朋友之間的閑談。

白石山人的一生大概特別符合人們對于一位中國畫家的想象，不僅因為樣子道骨仙風(fēng)，而且有著傳奇的身世：出生貧農(nóng)，木匠謀生，為人賞識，習(xí)文從藝，輾轉(zhuǎn)逃難，衰年變法，最終聲名遠播。這樣的過往，品茶時談一談覺得有趣，只有親身經(jīng)歷才知道其中的兇險吧？白石山人的一生被一再演繹，故事太多也不好，遮蔽了他的作品。幸在白石山人的畫作就是他的人生，有時比口述更加真實貼切，通過他的畫作看他的人生更能體會時間的價值。

齊白石 魚群圖軸 紙本水墨 100cm×34cm 清華大學(xué)美術(shù)學(xué)院藏

清華大學(xué)美術(shù)學(xué)院收藏有齊白石的一幅《魚群圖》，這幅立軸上有齊白石常畫的五條魚，都很有齊白石的個性。題跋寫道：“予之畫動物，人謂太不似，予自謂過于似，二者孰是非也？白石?！苯袢嗽儋p畫，確實形象與真魚相較遙遠，然而筆墨氣象卻出神入化?！八婆c不似”常被引用。藝術(shù)形象不僅在于描摹對象，更是一種提煉。從齊白石的諸多魚蝦的畫稿之中可以看到這辛苦的過程。在另一幅小魚的畫稿之中，對每條魚的相互位置關(guān)系進行了精心的安排，使畫面氣韻流暢。他畫青蛙，會反復(fù)琢磨青蛙的形態(tài)。即使是畫田螺，齊白石也會反復(fù)起草。齊白石畫蝦，多用水墨畫法，極少染色，可是他的蝦墨分五色、生意盎然，這離不開他對藝術(shù)形象的揣摩和對筆墨的運用。胡佩衡在《齊白石畫法與欣賞》中就詳細記錄了齊白石畫蝦的發(fā)展過程。

齊白石 魚蝦圖軸 紙本水墨 78．3cm×26．3cm 故宮博物院藏

齊白石最初臨摹前人魚蝦，50余歲時候，他已經(jīng)卓有建樹，能畫群蝦，還曾經(jīng)在自己的作品上題道：“即朱雪個畫蝦，不見有此古拙?！饼R白石此時畫蝦已經(jīng)頗有個性筆路，然而66歲時他的畫蝦技藝更進一步，不僅筆墨變化更加生動，而且蝦堅硬的外殼也有表現(xiàn)，長臂鉗以三節(jié)分出，后腿由十只減少為八只，蝦的形象已經(jīng)非常完整了。然而齊白石沒有止步于此，他68歲時將蝦的腿由八只減少至六只，而且在頭胸部加了一筆濃墨。他認為對蝦寫生七八年，這一筆是十分成功的，這一筆不僅加重了分量，而且表現(xiàn)了白蝦的透明軀干。70歲以后，他畫蝦已經(jīng)定型，而在筆墨上精益求精。胡佩衡寫道：“（齊白石）八十歲以后的蝦，才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得來不易，三番五次地改變，把蝦的次要部分的刪除和重要特征的夸張，使得蝦的形象更突出了，也感覺更精彩了。從白石老人畫蝦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我們可以了解‘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道理。達到這樣的‘妙’處，正如老人所說：‘余畫蝦數(shù)十年始得其神！’”齊白石以魚蝦見筆墨的另一個方面，是將書法意趣融于繪畫之中。他有一幅作品名《魚蝦負劍圖》，就是將自己的書法筆意融入魚蝦之中，這也屬于“書畫同源”派了。

齊白石 魚蝦負劍圖軸 紙本水墨 134．5cm×33cm 北京畫院藏

中國畫的精妙之處在于筆墨的錘煉，然而，當真正落墨之時既有畫家的經(jīng)驗，也需要憑借天意，偶然在作品的創(chuàng)作中也是重要的組成部分，正如白石老人所說“腕底有鬼神”。在一幅《螃蟹圖》上，白石題跋：“作畫能到好未必好也，要無心為好而能好，則他人不能為也?！睙o論師承還是筆路，最終能達到形神兼?zhèn)?、羚羊掛角的高度才是藝術(shù)家最終的追求，或許這也可以看作“似與不似”諸多解釋中的一種吧。

注：本文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先生綜合了齊白石技法分析、歷史語境并結(jié)合北京畫院、齊白石紀念館、齊白石書畫院、齊白石美術(shù)館，東北博物館齊白石研究年刊、榮寶齋拍賣、西泠印社拍賣等學(xué)術(shù)出版多維論證。（選自：齊白石傳人書畫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