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浸潤著嵩山腳下嵩陽書院門前的青石板。書院右側(cè)，一條小徑蜿蜒向上，直通嵩山最高峰——峻極峰。

“近四旁惟中央統(tǒng)泰華衡恒四塞關(guān)河拱神岳，歷九朝為都會包伊洛瀍澗三臺風(fēng)雨作高山”，書院大門兩側(cè)的朱紅木柱上，懸著一副長楹聯(lián)。此聯(lián)出自清代詩人吳慈鶴之手，聯(lián)語未著一字于書院本身，而是以宏闊筆意，勾勒出書院所在地中岳嵩山“天地之中”的巍然氣魄與厚重歷史。

嵩陽書院，因坐落在嵩山之陽而得名。它背倚峻極峰，前臨雙溪河，東傍逍遙谷，西望少室山。門額上，“嵩陽書院”四個大字原為蘇東坡墨寶，現(xiàn)為當代書法家宋書范所書，字間仍帶東坡居士的豪邁與灑脫。

雨水無聲地暈染著庭院中石碑上日漸模糊的字跡，也仿佛浸濕了那段靜臥于時光深處的悠遠記憶。

▲“嵩陽書院”門額?！≠Y料圖片

一

嵩陽書院始建于北魏太和八年（484年），初名嵩陽寺，為佛教寺院；隋代更名為嵩陽觀，為道教活動場所；后周世宗柴榮改為太乙書院，為儒學(xué)活動中心；宋代景祐年間重修時，賜院額“嵩陽書院”；金元至明代中期，嵩陽書院講學(xué)活動處于低潮；清康熙年間，廣納天下名儒，倡導(dǎo)理學(xué)，擴建學(xué)舍，書院面貌煥然一新。

歷經(jīng)1500余年滄桑，嵩山腳下始終是講學(xué)授經(jīng)、弦歌不絕的文化高地。

嵩陽書院的黃金時代，在千年前的宋朝，書院也正是在此時期位列“天下四大書院”。據(jù)史料記載，先后在此講學(xué)的名家有范仲淹、司馬光、程顥、程頤、楊時、朱熹、李綱、范純?nèi)实取Ｋ抉R光史學(xué)巨著《資治通鑒》的一部分，就是在嵩陽書院及附近的崇福宮編纂完成的。

廣為人知的“程門立雪”典故亦源于此。北宋年間，理學(xué)大家程顥、程頤，在嵩陽書院著書立說、創(chuàng)立學(xué)派，前來求學(xué)拜師者眾多。

某日天寒大雪，已過不惑之年的楊時與其友游酢為求教解惑，冒寒前往書院拜謁程頤。二人見講堂門窗緊閉，便悄悄從門縫往里窺視。只見老先生坐在火爐旁，雙目微閉，火光在他清瘦的臉龐跳躍。二人相視頷首，決定在風(fēng)雪交加的門外靜候。

待程頤醒覺，起身開門，見二人仍立于積雪之中，愕然而感，不禁呼道：“賢輩猶在此乎？”此時，門外積雪已深逾一尺。先生深為二人誠心向?qū)W之志所動，欣然將其納為弟子。此后，楊時、游酢師從程頤，與呂大臨、謝良佐并稱“程門四先生”。楊時、游酢不僅承繼光大程朱理學(xué)，更使這雪中立候的佳話，與嵩陽書院的瑯瑯書聲一道，穿越千年，沁潤后世學(xué)人之心。

程頤、程顥先后在嵩陽書院講學(xué)十余載，書院因“二程”而聲名遠揚，“二程”也依托嵩陽書院重振儒家道統(tǒng)。程顥曾親定學(xué)規(guī)，講學(xué)內(nèi)容涵蓋《論語》《孟子》《大學(xué)》《中庸》等儒家經(jīng)典，學(xué)術(shù)嚴謹，四方學(xué)者慕名云集，鼎盛時有數(shù)百名生徒在此求學(xué)，嵩陽書院由此達至巔峰。

二

越過儀門，踏上一排臺階，兩側(cè)古木參天，郁郁蔥蔥。嵩陽書院不僅是講學(xué)傳道之地，還兼具藏書、祭祀等職能，故設(shè)立儀門，警示學(xué)子們至此須謹言慎行、注重儀容，以免失禮。

繼續(xù)上行，左側(cè)可見一方簡樸平臺，這便是“杏壇”。此為清朝初年學(xué)者耿介主持嵩陽書院時，為效仿孔子杏壇講學(xué)舊制而建。嵩陽書院能在康熙年間重現(xiàn)輝煌，耿介功不可沒。

耿介，號逸庵，學(xué)界亦稱其為“嵩陽先生”，登封人氏，康熙三年（1664）辭官歸里，投身教化。“人生恰似筆一枝，善謀良管駕顏色”，他以教育為志業(yè)，在嵩山腳下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章。

早在明崇禎時期，少年耿介春游書院，見殿宇傾頹，草木荒蕪，便暗立振興之志。有其志，必有其行。辭官后，他聯(lián)合張壩、李來章、冉覲祖、張沐、竇克勤等友人，修書院、請名師、捐義田、定會約、立學(xué)規(guī)，使書院日臻完備。正因為有耿介這般學(xué)識、德行、聲名皆卓然超群之士傾力主持，嵩陽書院方能躋身中國古代四大書院之列。

耿介曾仿朱熹詩體作《嵩陽書院四時讀書樂》，其中“一年好景是青春，古人讀書惜寸陰”之句，至今讀來猶感勉勵。

在歷史流轉(zhuǎn)中，“杏壇”早已超越其物質(zhì)形態(tài)，凝練為一個深邃的文化符號。它見證了儒家思想的傳承和發(fā)展，成為中華文脈的重要象征，更升華為后世對教育圣地與師道精神的永恒致敬。

三

立于嵩陽書院“高山仰止”牌坊，舉目可望嵩岳諸峰，俯身能瞰登封城景。書院基本保留了清代的建筑風(fēng)格，中軸線上的五進院落，自南向北依次為大門、先圣殿、講堂、道統(tǒng)祠及藏書樓。在傳統(tǒng)書院中，祭祀空間（如先圣殿）往往體量最宏大、地位最核心，這體現(xiàn)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深厚觀念，以及教育中對道統(tǒng)傳承的至高尊崇。

書院內(nèi)碑碣林立，如《大唐碑》《倫統(tǒng)碑》、北宋黃庭堅的《詩碑》、明代的《四箴碑》《漢封將軍柏圖碑》與《石刻登封縣圖碑》等，皆靜立于時光深處。自仰止坊至?xí)捍箝T，甬道兩側(cè)各有四通古碑，大多因風(fēng)雨剝蝕而字跡漫漶，內(nèi)容已難辨認。

書院至寶《大唐碑》，高約9米，重達80余噸，由碑座、碑身、碑額、云盤、碑脊五部分構(gòu)成。此碑刻立于唐天寶三年（744年），碑文記述了嵩陽觀道士孫太沖為唐玄宗李隆基煉制九轉(zhuǎn)金丹之事，由宰相李林甫撰文，裴迥篆額，徐浩以隸書揮就。碑文文字筆力沉雄，法度謹嚴，為唐代隸書典范。

繞碑徐行，隨后駐足細觀：碑的下部為精雕細琢的長方形石座，石座四面嵌有10個石龕，龕內(nèi)雕刻著神態(tài)各異的武士像。碑座之上的石碑四面平整，棱角分明，碑身所刻文字大多已模糊不清，留下諸多黝深墨痕。

冷雨淅瀝，浸潤著石碑與庭院。穿過二門，先圣殿赫然在目。殿中奉孔子塑像，左右配祀顏子、子思、曾子、孟子線刻像，西壁則繪七十二弟子傳略并十二先哲畫像，圣賢氣象，宛在眼前。

講堂之外，立有明代“四箴碑”，刻“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之訓(xùn)，字字鏗鏘。講堂雖不算寬敞，卻有程顥、程頤、范仲淹、司馬光等燦若星辰的宋儒名錄。訪客至此，無不緩步輕語，唯恐驚擾了這一院流淌千年的文脈與靜穆。

四

到嵩陽書院，不得不提三株古柏的傳奇故事。相傳西漢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漢武帝劉徹游覽嵩岳時，目睹柏樹高大繁茂，龍心大悅，遂將其分別封為“大將軍”“二將軍”和“三將軍”。而今，盡管古柏樹皮斑駁，卻依然枝干挺拔，蒼勁崢嶸。尤以“二將軍”為奇——樹干底部有一南北貫通的洞穴，宛如門廳過道，樹洞內(nèi)竟足以容納五至六人。兩根彎曲如翼的巨大枝干左右伸展，狀似雄鷹欲飛。遺憾的是，“三將軍”在明末不幸因火毀損。

“嵩陽有周柏，閱世三千歲?！标P(guān)于將軍柏的樹齡，趙樸初老先生亦曾這樣賦詩贊譽。據(jù)專家考證，書院中的將軍柏為原始柏，樹齡約達4500年，堪稱我國現(xiàn)存最古老、最龐大的柏樹之一。乾隆十五年（1750年），清高宗乾隆曾見書院漢柏，御筆作畫《嵩陽漢柏圖》。

▲ 《嵩陽漢柏圖》　清·乾隆帝御筆

御碑亭靜立于講堂東南，亭中所立即乾隆詩碑《嵩陽書院》。詩云：“書院嵩陽景最清，石幢猶紀故宮名。虛夸妙藥求方士，何似菁莪育俊英？山色溪聲留宿雨，菊香竹韻喜新晴。初來豈得無言別，漢柏陰中句偶成?！痹娭胁粌H勾畫出書院清幽的景致，更以“菁莪育俊英”之句，道出了對書院教化功用的深深嘉許。

雨絲依舊，書院在煙雨中更顯幽寂。游人緩步其間，或駐足讀碑，或仰觀古木，神情中多是靜穆與敬畏。

嵩陽書院的一磚一石、一木一聯(lián)，皆已超越實物本身。它們是凝固的時光，是流淌的文脈，是“高山仰止”最沉靜的注腳。在這里，歷史并非沉寂的過往，而是一種可觸、可感、可思的在場，默默訴說著中華文明對學(xué)問的虔誠、對道統(tǒng)的堅守，以及對薪火相傳的不懈追求。

監(jiān)制 | 肖靜芳

統(tǒng)籌 | 安寧寧

編輯 | 周芳 吳艷 梁新璐

制作 | 胡曉蝶

來源 | 中國民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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