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推斷，梁山泊聚義廳里的那場重逢，怎么也得是火星撞地球般的激情燃燒。

單看林沖和魯智深這兩個人，一個是當(dāng)年威風(fēng)凜凜的八十萬禁軍教頭，一個是能把垂楊柳連根拔起的莽和尚。

想當(dāng)年在野豬林，一個差點把命丟了，另一個千里奔襲一路護持。

這得多大的恩情？

這就叫過命的交情。

倆人見面，不抱頭痛哭個三天三夜，都對不起這緣分。

可偏偏翻開《水滸傳》原著，讀到這兒的時候，一股涼氣直沖腦門。

那是三山聚義攻打青州之后，老哥倆終于又坐到了一塊兒。

魯智深開口的第一句，生分得讓人牙疼：“灑家自與教頭滄州別后，曾知阿嫂信息否？”

大伙兒細(xì)品這個稱呼。

回想野豬林那會兒，魯智深那是一口一個“兄弟”，分別的時候還嚷嚷著“兄弟保重”。

轉(zhuǎn)眼再見，這就變成冷冰冰、客客氣氣的“教頭”了。

林沖的回話，更是客套得讓人難受：“小可自火并王倫之后……已知拙婦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隨即自縊而死?！?/p>

一邊自稱“灑家”，喊人家“教頭”；另一邊自稱“小可”。

那種距離感，簡直像隔著一堵厚厚的墻。

好多讀者把這種冷場，歸罪于林沖當(dāng)年在野豬林“賣隊友”。

這事兒確實不假。

當(dāng)初董超、薛霸這兩個差役被魯智深收拾服帖了，心里正犯嘀咕這胖大和尚是何方神圣。

林沖臨了為了討好差人，隨口就把恩人賣了個底掉：“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起來?！?/p>

這一嗓子，直接把魯智深的底牌亮給了仇家。

話說回來，要是光因為這一嘴，魯智深未必會這么冷淡。

這花和尚雖然看著粗豪，其實心里有數(shù)，但他豁達(dá)，救人的時候早就做好了“愛誰誰，灑家不怕”的心理建設(shè)。

兩人越走越遠(yuǎn)，真正的病根兒，恐怕比“出賣”還要扎心——它藏在林沖那一套雷打不動的“活命公式”里。

咱們得先扒一扒林沖的老底。

在上梁山落草之前，林沖的小日子過得那是相當(dāng)滋潤。

大宋朝的禁軍教頭，這碗飯含金量極高。

有人專門去翻過《宋史》，仁宗慶歷年間，禁軍浩浩蕩蕩八十多萬，能當(dāng)上教頭的，滿打滿算也就二百七十號人，至于都教頭，更是鳳毛麟角，全軍才三十個。

這可不是什么臨時工，那是從幾百個營頭里挑尖子，真正的百里挑一。

待遇更是沒得說：除了領(lǐng)俸祿，帶兵操練的時候，“月給錢三千，日給食”，連穿的戰(zhàn)袍都是特制的。

書里頭林沖一亮相，“身穿一領(lǐng)單綠羅團花戰(zhàn)袍，腰系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

擱在宋朝，五六品武官才配有這身行頭。

還有個細(xì)節(jié)，他能跟殿前司一把手高俅搭上話，還能借寶刀把玩。

你再看看“制使”楊志，連高俅的面都沒見著就被轟出門了。

這背后的門道可深了。

說明林沖是妥妥的體制內(nèi)紅人，是既得利益階層，日子過得那是中產(chǎn)精英的水平。

正因為屁股坐在了這個位置上，林沖的腦回路就定型了：遇到事兒，先算賬，看成本，想著怎么妥協(xié)，絕不肯把壇壇罐罐都打碎了。

這種算計，在“休妻”這檔子事上，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也最讓人心寒。

高衙內(nèi)調(diào)戲林娘子，林沖為啥忍氣吞聲？

因為那是頂頭上司的干兒子，得罪不起。

等到高衙內(nèi)賊心不死，事情鬧大了，林沖居然想出個損招：休妻。

休書寫得那叫一個漂亮：“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wěn)……況兼青春年少，休為林沖誤了前程。”

乍一看，這是為了老婆好，放她一條生路去改嫁。

可咱們往深里琢磨琢磨：只要林娘子還是他林沖的老婆，高衙內(nèi)想霸占她，那就是“強搶人妻”。

在天子腳下的東京開封府，這是掉腦袋的重罪。

只要這層婚姻關(guān)系還在，高衙內(nèi)就算色膽包天，做事也得掂量掂量。

可林沖一紙休書扔過去，林娘子立馬成了“張家女”。

這等于親手撤掉了保護妻子的最后一道法律防線。

既然離婚了，男未婚女未嫁，高衙內(nèi)再去糾纏，甚至逼婚，在法律上就從“刑事重罪”變成了“民事糾紛”，甚至能被粉飾成一段“風(fēng)流韻事”。

林沖心里的算盤打得啪啪響：我把婚離了，她就不是我的人了，高衙內(nèi)你就別搞我了，你去搞她吧。

他這是想拿犧牲妻子的名分，來換取高家父子的“高抬貴手”，想保住自己這條命，甚至還做著以后回體制內(nèi)繼續(xù)混的美夢。

最后是個什么下場？

“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親事，自縊身死?！?/strong>

林沖每一次的退讓和算計，到頭來都變成了捅向親人的尖刀。

再回過頭看野豬林那一幕。

魯智深救下林沖，舉起禪杖就要結(jié)果了董超、薛霸。

林沖趕緊攔著，說：“既然是兄弟救了我，可看林沖面上，饒了他兩個鳥命?！?/strong>

都什么時候了，林沖還要護著那兩個想勒死他的公人。

為啥？

因為在他潛意識里，只要到了滄州，牢坐完了，他還是體制里的人，以后保不齊還得跟這些公差打交道。

他不想把路走絕了。

緊接著，魯智深前腳剛走，林沖后腳就交了“投名狀”：“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起來?！?/p>

這話絕對不是無心的，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討好。

這時候的林沖，身為階下囚，面對捏著他生死的差人，本能地想要巴結(jié)。

賣掉一個已經(jīng)安全離開的人的信息，換取差役的一點點好臉色，好讓自己接下來的路少吃點苦頭。

這就是林沖悲劇的核心：他這輩子永遠(yuǎn)在算計，永遠(yuǎn)在妥協(xié)。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只要守規(guī)矩，就能茍活下去。

反觀魯智深，那完全是另一個物種。

為了救金翠蓮，魯達(dá)三拳打死鎮(zhèn)關(guān)西，提轄的官帽也不要了，亡命天涯。

在野豬林，為了救一個兄弟，他不惜跟權(quán)傾朝野的高太尉硬剛。

薛霸想套他的話：“想必是相國寺智深和尚？”

魯智深怎么回的？

“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么？

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灑家？

別人怕他，俺不怕他?！?/p>

這種人做事，從來不論利弊，只求心安。

當(dāng)魯智深在梁山重逢林沖，聽到林娘子的死訊，看著林沖那一臉苦大仇深卻又唯唯諾諾的模樣，大和尚心里恐怕跟明鏡似的。

當(dāng)年在野豬林里那個讓他拼死相護的“兄弟”，其實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林沖看重的那些前程、官身、法度、算計，在魯智深眼里，全是狗屁不如。

魯智深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但他實在理解不了一個連結(jié)發(fā)妻子都能當(dāng)籌碼、連救命恩人都能隨口出賣的人。

于是，那一聲客客氣氣的“教頭”，劃清的哪是身份的界限，分明是靈魂的距離。

后來，林沖在梁山上郁郁而終，某種程度上就是這套邏輯推導(dǎo)出的必然結(jié)果。

他一輩子都在等招安，都在等回到那個他熟悉的體制里去，重新穿上那件綠羅戰(zhàn)袍。

可惜啊，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在這個險惡的江湖里，像魯智深那樣“缺心眼”不算賬的人，反而活得最通透，成了佛；而精于算計的林沖，最后卻活成了一個笑話，把自己給憋屈死了。

這不光是林沖一個人的悲劇，也是所有試圖在叢林法則中通過“守規(guī)矩”來茍延殘喘者的共同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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