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讀《三國演義》，不明白為什么曹丕篡漢、司馬炎篡魏，都要費(fèi)那么大勁搞一個“禪讓”大典，還要三次推辭方才接受。直到讀研究生的時候?qū)W習(xí)博弈論，討論到“共同知識”這個概念時，我才恍然大悟。

所謂共同知識，不僅僅是指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比如東漢朝堂上下都知道漢獻(xiàn)帝把皇位禪讓給了曹丕，這還不夠，它還要求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如此遞歸，以至于無窮。通過禪讓大典這樣一個重大的儀式，曹丕可以一下子讓天下士族都清楚地知道，他的改朝換代是合乎古禮的，天下士族也馬上知道了這一點，而且他們還知道其他士族也都知道了這一點……以至于無窮。這個時候倘若你反對曹丕稱帝，你的行為可能就無法形成共同知識，也就是說，你雖然知道自己反對曹丕稱帝，但其他人未必知曉，這樣一個無限遞歸的過程無法完成，就無法形成統(tǒng)一的信念，很難組織起集體行動，從而阻止曹丕稱帝。就是這樣一個儀式，完成了對天下士族的低成本震懾，使天下人敢怒不敢言。我對這個儀式的理性含義的認(rèn)識，得益于美籍韓裔政治學(xué)家崔碩庸（Michael Suk-Young Chwe）先生的那本薄薄的小書《理性的儀式》（Rational Ritual）。

實際上，共同知識乃是我們大部分社會生活所賴以支撐的核心現(xiàn)象。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若想成功地進(jìn)行溝通，或者成功地進(jìn)行行為上的協(xié)調(diào)，通常都需要具備共同知識這個層面上的共識和背景知識。而某種互動若以失敗告終，常見的原因也往往是參與者缺乏促成成功所需要的共同知識。

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家歐·亨利（O.Henry）以其經(jīng)典的“歐·亨利式結(jié)尾”聞名，《麥琪的禮物》是他尤為有名的一篇短篇小說。故事發(fā)生在20世紀(jì)初美國紐約的一個圣誕節(jié)前夕，主人公是一對生活貧困卻深愛著彼此的年輕夫妻——德拉和吉姆。德拉擁有一頭美麗如瀑布般的棕色長發(fā)，是她最引以為傲的珍寶。吉姆則擁有一塊三代祖?zhèn)鞯慕鸨?，是他最珍貴的財產(chǎn)。圣誕節(jié)將至，他們都想為對方準(zhǔn)備一份配得上其珍寶的禮物：德拉賣掉了自己美麗的長發(fā)，用換來的錢為吉姆的金表買了一條白金表鏈。吉姆則賣掉了自己的祖?zhèn)鹘鸨?，用換來的錢為德拉的秀發(fā)買了一套鑲嵌珠寶的玳瑁梳子。當(dāng)兩人交換禮物時，他們都發(fā)現(xiàn)自己犧牲最寶貴之物換來的禮物，因?qū)Ψ降臓奚鴷簳r失去了實用價值。這個故事是一個令人心酸又溫暖的“陰差陽錯”，卻讓彼此看到了對方毫無保留、超越物質(zhì)的愛。事實上，正是這次未曾提前達(dá)成的共同知識，才讓雙方看清了這份心意。在愛情當(dāng)中，熱戀的雙方都會一心想著對方，同時也希望對方能夠感受到這一點。事實上，他們彼此之間并不認(rèn)為自己的這份愛是雙方的共同知識，這才有各種表白和禮物，甚至?xí)г箤Ψ讲粔驉圩约骸６吕图返倪@次“陰錯陽差”本身，就為這份真摯的愛成為共同知識提供了契機(jī)。當(dāng)吉姆說：“親愛的，讓我們把我們各自的圣誕禮物都保存起來吧?，F(xiàn)在它們還派不上用場。因為我的金表已經(jīng)被我賣掉，換了你的梳子了?，F(xiàn)在，你去準(zhǔn)備平安夜的牛排吧。”“心心相印”這個詞既準(zhǔn)確地表達(dá)了此時雙方的心情，也印證了這種共同知識的達(dá)成。

《三國演義》中的許多場景都可以用共同知識來理解，比如禰衡擊鼓罵曹——如果只是辱罵普通人，禰衡很可能難以顯揚(yáng)自己的名聲，但辱罵的對象是曹操，而且是在宴會上以那種怪異的形式辱罵，這名氣一下子就傳開了。這就相當(dāng)于禰衡的剛正之名，瞬間成了所有人的共同知識。這也印證了史蒂芬·平克在《共同知識》里所講的：我們?yōu)楹螘写驌艉蛪旱姑说男睦韮A向。

我小時候生活在農(nóng)村，如果看到有一堆牛糞被人畫了個圈，旁邊還堆放著小石子，就說明這堆牛糞有主了。就是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圈，一下子完成了以下過程：第一個發(fā)現(xiàn)牛糞的張三知道這堆牛糞屬于自己，你知道這堆牛糞屬于張三，張三知道你知道這堆牛糞屬于他，你知道張三知道你知道這堆牛糞屬于張三，以至于無窮。

再舉個例子，你和辦公室的幾個伙伴已有一種默契：溝通時都低聲細(xì)語，免得打擾其他同事。這天，辦公室來了新同事，他并不知道這份默契。于是，當(dāng)他張口大聲說話時，你和其他同事會故作驚訝地相視一笑，暗含著幾分調(diào)侃。事實上，你們彼此相視一笑，既是做給老同事看，也是做給新同事看的——這樣一來，新同事馬上就能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往往會臉紅。當(dāng)所有人都看到這一幕，就知道這位新同事也清楚了“低聲說話”是這間辦公室的潛規(guī)則。臉紅，便是共同知識得以確立的標(biāo)志。

這就是規(guī)則與文化帶給社會中每個人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它能大大降低人們彼此交往的成本，提升群體的生存與協(xié)作收益。（本文摘自《共同知識》）

《共同知識》

[美]史蒂芬·平克 著

葉星 李井奎 譯

浙江教育出版社

原標(biāo)題：《藏在日常里的共同知識，重塑你的社交認(rèn)知》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葉星 李井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