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詩歌更有趣的，是詩人作詩的理由。

當一位千萬粉絲的財經(jīng)博主翻開詩詞古籍，他會看見什么？溫義飛交出的答案令人驚喜：在他的新作《浮生一刻》中，他以其特有的銳度，精準捕捉到古典詩詞與現(xiàn)代人生的奇妙共振。

這本書不滿足于傳統(tǒng)的文學(xué)賞析，而是另辟蹊徑，聚焦于三十二首傳世名作誕生前那關(guān)鍵的“浮生一刻”——詩人們在人生轉(zhuǎn)折點的真實抉擇與內(nèi)心掙扎。

溫義飛

書中采用獨特的傳記式結(jié)構(gòu)，完整呈現(xiàn)九位詩人的生命軌跡。你會看到杜甫的挫敗，王維的逃避，白居易的妥協(xié)，蘇東坡的苦痛。溫義飛以財經(jīng)人士特有的清醒洞察，揭開這些文化偶像的歷史面紗，展現(xiàn)出他們在仕途坎坷、人生起落中與我們并無二致的困惑與抉擇。

與一般的古典詩詞賞析相比，《浮生一刻》最為可貴之處，在于它體悟并貫徹了一種來自中華文明深處的審美自覺——生命會消逝，時空會更迭，但文字終會長存，它所激起的情感共振，終將觸動一代又一代后來者的靈魂。只要文字還在被書寫，只要詩歌還在被吟詠，我們這個民族，就能擁有超越歷史、超越個體的不竭的精神原力。

《浮生一刻：三十二首詩詞背后的人生悲歡》

溫義飛 著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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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所有的追求，無論是為國為民，還是自我實現(xiàn)，其重要性都不可否認。但是最終，能在無限的時間中證明我們存在的，永遠是自己最本真的、不加偽飾的感受。

正如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所說：“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逼淙似鋾r，所思所感，不過“浮生一刻”。但哪怕是“一刻”，只要足夠真誠，也足以成為永恒。

在理解了關(guān)于別人的那一刻之后，我們會更加珍惜，屬于我們自己的，這一刻。

年少凌云，壯志未酬

杜甫這樣一個偉大的詩人，是怎么陷入晚景凄涼的窘境的？

我們可以從他20多歲時的作品中找到答案。

杜甫流傳至今的詩歌有1400多首，90%以上是40歲之后寫的。在今存的杜甫早期詩作中，下面這首《望岳》很有名。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年輕的時候，正逢“開元全盛日”。這一時期經(jīng)濟發(fā)達，社會秩序安定，文人漫游之風(fēng)盛行。

作為漫游大軍中的一員，杜甫從開元十九年（731年）起就四處游歷，先是去了郇瑕，接著在吳越一帶待了好幾年。到了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前后，杜甫在洛陽參加了科考，落榜。

不過他也沒把這當回事，干脆接著漫游，又去了齊趙一帶，探望在兗州任職的父親杜閑。這首《望岳》，就是他在旅途中登臨泰山時所作。

泰山云海

那幾年，杜甫的生活是快意的，他驕傲地說“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注意，這里不是“應(yīng)當”“愿當”，而是“會當”，意思是一定會、確定會、肯定會。

我必然會登上山頂！這是一種堅定的信念感。

他想當最大的官，像祖父一樣“凌絕頂”，然后“一覽眾山小”，其他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渺小的，世界都在他的腳下。

這當然有些狂，但當時的杜甫有資格這樣想，因為他有才華，家世好，并且年輕。隋唐時期，長安地區(qū)流傳著一句俗語：“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說的是京兆韋氏和京兆杜氏這兩大望族聲名顯赫，距離“通天”只有一步之遙。杜甫的祖父杜審言就是京兆杜氏的后裔。杜甫的父系家族中，往上數(shù)兩代都是官員。他的母親同樣出身名門，是唐代世家“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的女兒。

杜甫很崇拜自己的祖父杜審言，曾自豪地說“吾祖詩冠古”。杜審言在初唐時期的確是個重要人物。他是“文章四友”之一，算是當時的文壇領(lǐng)袖。但是，史書上說杜審言這個人為人狂妄，頗受同輩的嫉恨。有記載說，杜審言臨死前，曾對來看望他的宋之問等人說：

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

這話的意思是，“我活著的時候壓得你們出不了頭，現(xiàn)在我要死了，你們可以松一口氣了，可惜我死后沒有接班的人”。這樣說，很難不讓人覺得討厭。而杜甫很可能沒有客觀地看待祖父的這一缺點，甚至還有意無意地繼承了一些。

之前，杜甫過得還算體面，有些人脈，但等到他父親去世，情況就變糟了?？婆e考試失敗，杜甫也失去了能在官場上給予他便利的至親，還失去了收入來源。

他把這一切歸于時局的動蕩和奸人當?shù)?，后世也有很多人說他是為奸相李林甫所害。不過，他可能也有點兒倒霉。王炳文先生通過考證推測，杜甫參加了天寶六年（747年）長安的制舉，但正好趕上李林甫為避免有人攻擊時政，臨時改變出題思路，導(dǎo)致考生來不及準備，最終無人及第。

但實際上，命運給了杜甫算得上慷慨的機會。比如，他剛到長安的時候，有權(quán)貴之家向他伸出橄欖枝，但當時他一門心思地準備科舉考試，沒有順著這條道路經(jīng)營。他本可以靠祖上的門蔭入仕，但他心氣高，覺得“吃老本”不如科舉那么堂堂正正。況且，要靠門蔭入仕也沒那么簡單，得跟一幫“官二代”去搶資源，他也不愿意這樣做。

《杜甫像》，蔣兆和

安史之亂后，他從洛陽跑出來，投靠了唐肅宗，這也是個好機會。

天寶十四年（755年）冬天，身兼范陽、平盧、河?xùn)|三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安祿山在范陽遽然起兵，安史之亂爆發(fā)。到了第二年六月，長安的門戶潼關(guān)失守，叛軍打到了家門口，唐玄宗倉皇出逃。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后來的唐肅宗李亨跟著出逃，途中發(fā)生馬嵬兵變，楊國忠被誅殺。唐玄宗與太子李亨分道揚鑣，唐玄宗南下入蜀，李亨則北上靈武，被推舉即位。

父子反目，君臣成仇，乾坤顛覆，國都失守。

此時新登基的唐肅宗，精神可能還處于應(yīng)激狀態(tài)。這個時候，他看到一個不入流的小官——杜甫，在戰(zhàn)亂之中千里迢迢地跑來投奔，情緒價值給得很足。因此，一見面，唐肅宗就很大方地封杜甫為左拾遺。

這個官雖然品級不算很高，但是含金量很足，主要負責給皇帝提建議，是標準的“皇帝身邊的人”。這說明唐肅宗打算把杜甫當自己人培養(yǎng)了。

但沒過多久，杜甫就因為妄言被貶謫了。可惜，杜甫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管理，更不懂職場規(guī)則。所以，突然得到垂青后，他無法把握機會。這其實算是和他的真實能力相匹配的結(jié)果。

這一點在他早年就有所體現(xiàn)。安史之亂前，杜甫科舉落榜之后也曾忍氣吞聲地奔走、運作，在長安客居了10年。沒人愿意理他，他也沒混出什么名堂，最后生活困頓到難以為繼。

據(jù)史書記載，天寶十二年到十三年（753~754年），長安一帶霖雨成災(zāi)，米價飛漲，朝廷不得不發(fā)放“太倉米”，將米減價賣給窮人。杜甫一家當時已經(jīng)加入吃這種過期大米的行列。他要花錢交際，還要借酒澆愁，經(jīng)濟條件越來越差。最后，在長安住了不到一年，到秋冬時節(jié)他就搬到了奉先（今陜西蒲城）。

把家人安頓好后，杜甫又一個人回到長安。他仍然沒有找到門路。又過了一年，他回家探親時，發(fā)現(xiàn)他的小兒子已經(jīng)餓死了。后來兵荒馬亂，杜甫開始流亡，寫了很多針砭時弊的詩，比如“三吏”“三別”等。

年輕的杜甫，在望岳時驕傲地寫下“一覽眾山小”。但在人生的末尾，他最后一次登高的時候，沒能看到眾山的渺小。

不盡長江，滾滾而來。

他看到的，是自己的渺小。

病樹前頭，萬木逢春

在第二次被貶后，劉禹錫寫出了《陋室銘》：“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p>

在遭受到不公對待的時候，他并不以自己所處環(huán)境之惡劣而自憐。劉禹錫的樂觀，就體現(xiàn)在他能以審美的眼光和積極的心態(tài)，把現(xiàn)實的困境創(chuàng)造性地重構(gòu)為自我精神的樂園。

所以，“陋室”在他的筆下根本不“陋”，他始終以朝氣蓬勃的狀態(tài)面對人生的困境，他有一種把物質(zhì)上的匱乏轉(zhuǎn)變?yōu)榫裆系某溆哪芰?。就算所處的環(huán)境再糟糕，他也會憑借自身的才華和高尚的人格使糟糕的環(huán)境變得好起來。他的能量會輻射到周圍，使周圍的氣場發(fā)生改變。

這就是劉禹錫最厲害的地方。這旺盛到外溢的生命力，讓中晚唐的瘴癘之地硬生生地有了盎然的春意。這個人似乎無法被擊垮，再多的苦難都傷害不了他的精神內(nèi)核。

劉禹錫后來從連州輾轉(zhuǎn)到夔州、和州，一直都處于被貶謫的狀態(tài)。他在和州任職幾年后，唐文宗即位，之后他奉召回到洛陽。途經(jīng)揚州的時候，他正好跟也要返回洛陽的白居易碰上了。

揚州一角，綠意盎然

在宴會上，白居易寫了一首《醉贈劉二十八使君》，情緒比較低沉，詩的最后說“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意思是，我知道你的才華一定會遭人妒忌，所以你會被才華連累，只是二十三年的代價，是不是也太大了？

劉禹錫第一次被貶，時長為九年多，第二次被貶到邊遠地區(qū)，待了約十三年。從他第一次被貶到他這次返回洛陽，加起來總共是二十三年，白居易替他惋惜不已。

如果換成別人，可能早就放棄希望了?？墒?，劉禹錫不愧是劉禹錫！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白居易字樂天，這首詩就是白居易在揚州酒桌上送給劉禹錫詩后劉禹錫的回復(fù)。

在揚州酒旗斜挑的暮色里，他說“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意思是，我在最荒涼的地方待了二十三年，確實像是被拋棄了；“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xiāng)翻似爛柯人”，意思是，我不斷地懷念過去美好的生活，等回到故鄉(xiāng)時，連故鄉(xiāng)的人都已經(jīng)不認識我了。

但是，但是！“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人生遇到波折沒有關(guān)系，希望永遠都在，落寞與苦難阻止不了千帆競發(fā)的浩蕩。詩歌的整體調(diào)性由落寞轉(zhuǎn)向激昂，尾聯(lián)便順勢而下，“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意思是，感謝你對我的安慰，朋友，讓我再借你的好酒，激發(fā)我永不熄滅的斗志。

《長江萬里圖卷》（局部），[明]吳偉

老友柳宗元已逝，妻子與母親墓前的松柏已郁郁青青。可他的詩行里不見腐木沉沙，只有永貞斗士的脊梁。

拋開這首詩的藝術(shù)技巧不談，光是這種態(tài)度，在唐詩里也很難找到能與之比肩的了。如果他的一生很順遂的話，我們是看不到這樣的生命力的，也感覺不到這超人一樣的鋼鐵意志。

我常常覺得，在短期的折磨中保持勇氣，是可以做到的。最可怕的是失去可能性和希望，而劉禹錫當時就面臨著這樣的情況——看不到盡頭的貶謫，看不到盡頭的折磨，看不到盡頭的被孤立和被遺忘。

劉禹錫并沒有失去初心，而且他看得越來越透徹。所以，俞陛云在《詩境淺說》中評價劉禹錫這首詩時說：“夢得此詩，雖秋士多悲，而悟徹菀枯，能知此旨，終身無不平之鳴矣?！?/p>

當你埋怨命運的不公時，那就是軟弱的開始。

亂花一片，淺草兩行

史書總愛渲染白居易被貶謫后的落魄，卻鮮少提及他歸京后如同火箭一般的升官速度。

820年夏天，白居易被召回長安任職，僅一年后就官至五品。他還攢夠了錢，在長安朱雀門外的新昌坊買了房，雖然通勤距離有點兒遠，但畢竟靠自己的努力在長安成功置業(yè)。

不過，他很快又外任了。但和之前的被動貶謫不一樣，這次這張刺史的任命書，是他主動求得的護身符。

對于這波調(diào)動，《白居易評傳》解析，白居易這次歸朝，雖仕途較順利，但他的心緒總是顯得蕭散抑郁，主要是有感于長慶朝局愈來愈不景氣。

唐穆宗李恒，是一個“不知創(chuàng)業(yè)之艱難，不恤黎元之疾苦”，耽于游嬉、荒淫昏庸的皇帝。在此期間，詩人經(jīng)歷了幾樁以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和朋黨之爭為背景的事件，他不免陷入既要維護朝廷綱紀，又要保全朋友交誼的兩難之境，從而使他本已十分黯淡的宦情，變得更加消沉，最終萌生了離開長安這塊是非之地的念頭。

西安鐘樓，憶昔大唐氣象

總而言之，他選擇離開的原因有三。一是新帝不大靠譜，二是朝廷和地方上皆伏危機，三是牽累于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

混亂的長慶朝局，如同越纏越緊的線團，讓身陷其中的白居易左右為難，備感疲憊。

但此時的他，已經(jīng)不再是從前那個大聲嚷嚷的愣頭青了。他不再追問真相，而是選擇迅速遠離漩渦，自保平安。

唐穆宗長慶二年（822年）七月，白居易被任命為杭州刺史，3年后又調(diào)任蘇州刺史。正是在杭州做官期間，白居易寫出了名作《錢塘湖春行》。這時候距離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已經(jīng)過去了八年。

錢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云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

錢塘湖就是西湖，西湖有蘇堤、白堤，“蘇”指的是蘇軾，“白”指的是白居易。兩位文豪的足跡深深鐫刻于湖光山色之間，壘起了西湖千年不散的文化魂魄。

白居易寫山水，雖頗得王維之韻，但無其孤高之氣，多了幾分人間煙火與和煦暖意。他不是在孤峰上撫琴的隱士，而是春日堤上與民同樂的老翁，衣襟沾著草屑，袖口染著茶香。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這樣一幅很有生命力的畫面，裝滿了整個春天的躁動。鶯兒爭搶著最暖和的枝頭，燕子忙著壘起新巢，連泥土都透著蓬松的喜悅。然后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繁密的花讓人心生雀躍，淡淡青綠的小草惹人憐惜。末句“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在熙攘的人群中，白居易輕袍緩帶，負手徐行，暖意熏人，春風(fēng)如醉，枝頭有花，花間有鳥，翠柳垂蔭，堤上青青草，一路走來意猶未盡。人生真美好??！白居易大概會慶幸自己做出轉(zhuǎn)變的決定。

湖上長堤，翠柳如蔭

但我們讀罷全詩，總感覺有些悵然若失。那個在《賣炭翁》里橫眉冷對、在《琵琶行》中拍案長嘆的白居易去了何處？曾經(jīng)刺破帝都華服的銳利詩行，如今成了不爭春色、弧度安全的柔柳，成了保護詩人自己的軟甲。“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理念，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被滿堤煙柳柔柔裹住。

《錢塘湖春行》這首詩，清人何焯評其“平平八句，自然清麗”。誠然，白居易寫的詩仍然清爽、簡約，語言還是直白淺近，但是這自然清麗的背后，似乎藏著有些刻意的回避。

這是因為探討那些更深刻的東西，曾經(jīng)給他帶來了不幸。如今他不想再去碰釘子了，除了眼前的美景，沒有什么能牽動他的情緒。

此后的白居易，也如他料想的那般，再未經(jīng)受凄風(fēng)苦雨。

56歲時，他做了秘書監(jiān)，佩紫金魚袋，著紫色朝服，三品大員的貴重身份可見一斑。后來，他去了洛陽做分司，提出了“中隱”的理論：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fù)似處，非忙亦非閑。不勞心與力，又免饑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古代早有大隱、小隱的說法，如晉人王康琚《反招隱詩》：“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而“中隱”是參透官場玄機的白居易的首創(chuàng)，他覺得，置身出與入、忙與閑、賤與貴、窮與通等對立面之間，做閑散的東都分司最為適宜。在唐代，洛陽作為陪都，設(shè)有分司制度，東都分司雖是另行設(shè)置的中央官職，但大都是榮銜閑職，既有京官體面，又無案牘勞形，關(guān)鍵是還享有全額俸祿。這是多少“躺平”人士夢寐以求的工作??！

白居易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從此留在了洛陽，一直到75歲去世。

他的晚年生活，是每個人都會羨慕的那種：有閑有錢，詩酒縱情。這位“中隱大師”喝茶、拜佛、寫詩、聽曲，溫養(yǎng)著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蛟S這也是一種融入集體的良好策略。

若是老年白居易有機會再次親臨長安的花市，看到滿眼姹紫嫣紅時，他心中或許依然有諸多感慨，但他可能只會贊賞一下花朵的嬌艷，絕不會再貿(mào)然翻動賦稅的賬本。

白居易喜歡年輕的美人，也喜歡錦衣華服。他在詩中經(jīng)常提到服飾，這些身份符號不斷地被這位“生存藝術(shù)家”定格進文字。

升任從五品下的朝散大夫時，他驕傲地說：“五品足為婚嫁主，緋袍著了好歸田。”他在洛陽擔任的太子賓客分司是正三品，可佩紫綬，他也要曬一曬，“玉珮金章紫花綬，纻衫藤帶白綸巾”。

他還在《初除尚書郎脫刺史緋》中寫道：“無奈嬌癡三歲女，繞腰啼哭覓銀魚?！庇械陌姹緦ⅰ耙掋y魚”寫作“覓金魚”。他說：幼女哭鬧，找我要腰上的金魚袋、銀魚袋玩。為什么找不到了？因為當時白居易正要卸任忠州刺史，回長安任職，他要換衣服了。

唐朝服飾制度森嚴，按實際品級，忠州刺史應(yīng)該穿青綠色的官袍。緋色官服對應(yīng)的級別更高。金魚袋、銀魚袋同理，他沒有資格佩金魚袋。不過，唐代制度中有一條是，都督、刺史級別不到五品的，可以暫借緋衣、魚袋，以抬高身份，待離任時則須穿回對應(yīng)品階的官袍。

誰不知緋衣貴重，青衫位低？如今正是白居易卸任之日，借穿的緋袍終究到了要還的這一天。此刻小女兒的“繞腰啼哭”，實際上是白居易本人的暗自失落。

日本學(xué)者下定雅弘在《白樂天的世界》一書中也曾評價白居易詩中以服飾為意象的寫作手法。他認為，《琵琶行》中“江州司馬青衫濕”這一句中的“青衫”作為低階官服的象征，無疑體現(xiàn)了詩人的失意與屈辱。

《琵琶行》（1979）劇照

一個這么在乎衣服的人，是沒辦法賭氣的。

這些身外物，他都很想要。他還有個名句：“同時六學(xué)士，五相一漁翁?！币馑际?，當年我們6個人一起升的學(xué)士，現(xiàn)在你們5個都封侯拜相了，就我一個是漁翁。

他太想進步了。這種“想要”，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從科舉前的多方干謁，到中舉后“翩翩馬蹄疾”的得意，再到他杜撰家世出身，稱自己的白氏出自先秦楚國公族羋姓，從而給自己的寒門出身鍍金。

說到底，他是一個務(wù)實的人。

他也足夠聰明，在進無可進的時候急流勇退，最終也確實做到了獨善其身。

杜甫用一輩子也沒有悟透的生活道理，王維用了半輩子才找到的閑適人生，蘇東坡用幾起幾伏才艱難找到的精神歸宿，白居易只用了一次謫居、一首《琵琶行》的時間，就悟透了。

他快速地與自己和解，快速地找到了新的生活哲學(xué)。在人世間的風(fēng)雨中，他總能找到最舒適的枝丫，既不必像杜甫苦守寒枝，也無須學(xué)王維絕塵而去。也許這并不被人贊揚，但我相信他是自洽的。

劉禹錫、柳宗元、白居易，這三顆耀眼的明星幾乎同時劃破中唐的夜空。他們擁有驚人相似的人生起落，卻在同樣被貶為司馬后走上殊途：

劉禹錫活成了燒不盡的野火，在瘴癘之地高唱“沉舟側(cè)畔千帆過”；柳宗元化作了啼血的杜鵑，黯然于瀟水舟中獨釣寒江；唯有白居易，把自己修煉成了太極高手，悠哉地數(shù)著俸錢寫閑適詩。

歷史的宿命感，淡淡地彌漫在這幾條相互交疊、短暫重合又最終遠離的星軌之間。

千萬粉絲財經(jīng)博主溫義飛

跨界解讀古詩詞背后的人生悲歡

九種人生，萬千慰藉

手邊有詩，心有安處

-End-

2026.1.19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