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15日凌晨五點，北京殯儀館外的北風(fēng)像刀子。守靈的衛(wèi)士趙一鳴揉著通紅的手，抬頭望見遠(yuǎn)處一排黑色轎車正緩緩駛來。今天，周恩來同志的追悼會就要舉行，城里的交通燈全調(diào)成了綠色，所有人都知道：總理最后一次“出行”，不能被任何紅燈攔住。

車門打開，治喪委員會成員魚貫而下。朱德戴著黑臂章，步子雖然慢，卻依舊挺直；鄧穎超裹著一件深灰色大衣，眼睛紅腫得厲害。靈堂里布置早已完成，正中的遺像取自1955年開國將帥授銜那天，總理笑得很淡，卻能讓人瞬間安靜下來。

靈柩四周擺滿白菊。按照周恩來的遺愿，骨灰最終要灑向大海，但在此之前，他仍要向黨旗作最后的告別。治喪委員會由毛澤東任名譽主任，共107人。名單貼在門口，密密麻麻，全是老戰(zhàn)友：朱德、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名字與共和國歷史一一對應(yīng)。

上午十時整，禮賓司確認(rèn)外事賓客已全部就位，告別儀式正式開始。朱德走到靈柩旁，右手顫抖，卻仍舉到眉間，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軍禮。隨后，他退到側(cè)面，給江青讓出位置。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插曲發(fā)生了。江青戴著一頂深色氈帽，低頭向前。殯儀禮賓官輕聲提醒：“江青同志，請您脫帽�！苯鄾]有動作，嘴里輕聲說出兩個字：“感冒�！甭曇舨桓�，卻被朱德聽見。朱德眉頭一皺，側(cè)身半步，聲音低沉卻清晰：“請你脫下帽子，這是禮節(jié)�！币痪湓挘患膊恍�。江青愣住幾秒，最終取下帽子。短暫的僵硬，沒能蓋過哀樂聲。

哀樂響起，鄧小平站在麥克風(fēng)前宣讀悼詞。讀到“心臟停止跳動”時，他咬了咬嘴唇，聲音一下子低了半度。很多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那個以“鋼鐵”著稱的副總理也會在公眾場合紅了眼眶。

人群肅立，許多人回想起八天前的清晨。1月8日9時57分，解放軍301醫(yī)院心電圖上的一條直線宣告——周恩來走了。醫(yī)生張佐良按下?lián)尵肉�，十五分鐘的胸外按壓沒有奇跡。鄧穎超趕到病房時，守在門口的護(hù)士已泣不成聲。周恩來的遺體被轉(zhuǎn)送北京醫(yī)院太平間，理發(fā)師朱殿華負(fù)責(zé)整理儀容，老工匠剪完最后一縷頭發(fā)時，兩行熱淚掉在白色床單上。

許多人說，總理其實早在1972年就該好好休息。那年二月尼克松訪華，一周行程，周恩來幾乎全程陪同。兩個月后，尿檢出現(xiàn)異常；1974年2月確診為膀胱癌，三次電灼，兩次手術(shù)，身體仍在苛求自己。1975年11月后，他連坐起都困難，卻仍批閱文件。護(hù)士夜里給他喂藥，他輕聲叮囑：“別驚動警衛(wèi)，大家都很累。”短短十字，連呻吟都壓低。

1月7日，病房燈光昏黃，周恩來忽然睜眼，對輪班醫(yī)生說：“你們?nèi)フ疹檮e的病人吧，這里沒事�！边@成了最后一句話。聽者無不低頭抹淚，卻又不敢抽泣出聲，怕驚擾病榻上那位老人。

追悼會進(jìn)入告別環(huán)節(jié)，隊伍綿延到院外。有人算過，一個小時過去，行禮的隊伍還沒縮短。北京1月的寒風(fēng)吹得人臉生疼，但沒有人抱怨。靈堂外墻上懸掛的黑底白字挽聯(lián)，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像在提醒：這位傾盡一生心力的老人終于可以休息了。

當(dāng)天傍晚，工作人員遵照毛澤東批示，將骨灰裝入四只文件袋。17日清晨，專機從通縣機場起飛，第一次盤旋后機艙門打開。鄧穎超抱著文件袋，身體前傾，灰白色的粉末瞬間融入云層。隨后，密云水庫、天津海河口、黃河入�？谌瓮度�。羅盤指針無聲旋轉(zhuǎn)，機艙內(nèi)一片肅穆。

骨灰撒完返回首都，文件袋已空，只剩少量灰粉粘在封口。工作人員遵照遺囑，將空袋放進(jìn)人民大會堂臺灣廳，桌上擺了六盆水仙。夜深燈暗，警衛(wèi)換崗時偶爾回頭，看到淡黃色花蕊在綠葉間微微顫動，像極了總理生前那抹節(jié)制卻溫和的笑。

有人翻檢周恩來的遺物，舊衣服補丁密布，只有一塊手表還能走時。葉劍英看完登記表，沉默許久：“他給黨和國家留下了巨大的財富，卻沒給自己留下半件好東西�！彪S后合上文件，抬手敬禮。

1976年終，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相繼離世，年輪翻過半個世紀(jì)。那些在歷史課本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名字，其實都曾像普通人一樣在病痛里掙扎，在禮節(jié)里爭執(zhí)，在困難里咬牙。追悼會上的那聲“請你脫下帽子”，不僅是對儀式的堅守，也是老一輩革命者骨子里最樸素的原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