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新的詩篇， 摘自格非｜《望春風(fēng)》

Diego Rivera 《Untitled》

父親從青龍山回來的時(shí)候，已是滿天的星光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輕手輕腳地走路（惟恐把我吵醒），而是一進(jìn)門就興奮地喊我起床。我在睡夢中被他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呢。我穿好衣裳，睡眼惺忪地從閣樓上下來。父親已經(jīng)把帶回家的一大碗白米飯，隔水蒸熱了，端到了我面前。

那碗白米飯上還蓋著一層蘿卜燒肉。我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肉只有兩塊，也不像父親吹噓的那樣又大又肥。父親將落在藍(lán)布包袱上的飯粒撿起來，塞到嘴里，一邊得意地問我，是不是很長時(shí)間沒有聞到肉味了？他坐在桌邊，抽著煙，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看我吃飯。我每吃一口，父親的喉結(jié)就縮一下。我不由得停下筷子，問父親有沒有吃過飯。

他想了一想，說：“要不你給我剩一口？你要是餓，全吃光了也沒事。”

聽父親這么說，我就知道他沒有吃飯。很有可能，這碗飯本是他一天的伙食。他走了十多里地，給我捎回來，就是為了讓我聞聞肉味。我只吃了小半碗飯，用筷子將那兩塊肉埋在碗底，裝出吃飽的樣子，對父親打了個(gè)飽嗝，就上閣樓睡覺去了。父親央求我再多吃一點(diǎn)，我沒搭理他。

我站在閣樓的小木窗前，看著父親坐在灶前的板凳上吃飯。當(dāng)他吃到我藏在碗底的那兩塊肉時(shí)，我看見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dòng)，開始抹眼淚了。這是我第二次看見父親流淚。第一次是在去年夏天，我因?yàn)槌粤税橹埧返挠湍?，拉不出屎，肚子脹得像鼓一樣，父親往我嘴里灌韭菜汁時(shí)，哭過一回。

父親在灶堂里流淚，我也在閣樓上哭。

父親并不在乎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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