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春的一天，62歲的傅涯收到了從臺北寄來的平信。信紙泛黃，字跡卻鏗鏘：“父母遺愿，盼落葉歸根?！彼氖治⑽㈩澏?，長達三十多年的音訊中斷，被這封信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信封上熟悉的姓氏，讓她回想起血脈的牽引，也讓她第一次認真思量去臺灣的可能。

此時的北京正值乍暖還寒，傅涯仍在部隊系統(tǒng)工作。陳賡去世已近二十年，她把全部精力傾注在整理遺稿和培養(yǎng)子女上。夜深人靜時，常能看見書房燈光亮到凌晨，而桌上堆著的是一摞摞陳賡的戰(zhàn)地日記。為了兌現(xiàn)丈夫“檔案要留給后人”的囑托，她咬牙堅持，不肯錯漏一個標點。

許多人只知道傅涯是大將遺孀，卻不了解她曾經(jīng)的“叛逆”身份。1937年，十九歲的她撕毀包辦婚書，背著箱子一路向西去延安。父親怒不可遏，母親泣不成聲，她卻頭也不回。延河邊昏暗的油燈下，她在入黨志愿書寫下“愿與民族共存亡”八個字——那一年，她與出身黃埔一期、戰(zhàn)功赫赫的陳賡尚未謀面。

南北戰(zhàn)火未息時，陳賡正為亡妻王根英守孝。王根英犧牲的消息像尖刀，扎在這位善談笑的大將心口。他白天帶兵夜晚熬藥，疲憊得連軍裝都顧不上脫。戰(zhàn)友暗地里嘀咕：“再這么熬下去，人得垮。”就在此刻，文工團慰問演出來到晉冀豫抗日前線，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逢發(fā)生在蟠龍鎮(zhèn)。

燈光下，傅涯彈起手風(fēng)琴，陳賡靠著擔(dān)架凝視舞臺。演出結(jié)束，道具借用作由，他撐著拐杖追上去，脫口而出一句略顯笨拙的請求：“能否……常見一見？”傅涯抿嘴一笑：“戰(zhàn)事緊，要看緣分?！本壏趾芸斓絹怼?940年冬，兩人共同向組織遞交結(jié)婚申請，卻因傅家復(fù)雜的親緣背景被暫緩。鄧小平得知后當(dāng)場拍板：“革命同志的終身大事，不能拖?！迸鷾孰娢漠?dāng)晚就送到前線。

婚后，他們?nèi)跃凵匐x多。1945年，延安物資匱乏，傅涯剛生產(chǎn)，炊事班只湊到半罐奶粉。陳賡一邊指揮部隊，一邊趁夜撿煤核換錢，給妻兒熬粥。洛陽戰(zhàn)役前夕，他抱起三歲的兒子，孩子卻怯生生問：“叔叔，你是誰？”那一刻，向來豪爽的大將紅了眼眶。

新中國成立后，陳賡負責(zé)國防科研和西南建設(shè)，日程貼滿墻；傅涯留守北京，堅持替丈夫?qū)懴旅恳环饧視北?。?957年到1961年，大將心臟病三次發(fā)作。1961年3月16日清晨六點，劇痛襲來，醫(yī)院急救尚未到崗。傅涯握著那雙常年握槍的手，感覺溫度一點點散去。八點四十五分，58歲的陳賡停止呼吸，周恩來聞訊長嘆：“英年早逝，痛哉！”

突如其來的寂靜伴隨傅涯整整三十年。她編訂《陳賡日記》，給研究院寫回憶材料，也逢人就打聽臺灣親人的下落。1992年，她退休，74歲。這年春夏之交，身體檢查多處紅燈，可她一錘定音：“非去不可。”子女勸阻，她只回答一句：“父母在那頭等我?！?/p>

從北京飛香港，再轉(zhuǎn)機高雄，航程十余小時。飛機艙門打開，傅涯坐在輪椅上，遠遠望見接機大廳燈火通明。十幾輛車并排停靠，車尾插著小旗。帶頭的是白發(fā)長侄，他沖上前扶住輪椅，喉嚨發(fā)澀：“姑媽，終于等到您?！崩先谁h(huán)顧左右，自嘲地笑了：“這么多車，我都不知坐哪輛。”

這次回鄉(xiāng)，她走遍臺南舊居、臺北山坡公墓。祭奠父母時，細雨迷蒙，她輕撫骨灰罐，低聲說：“閨女帶你們回來看山河了?！奔易逋硌缟?，小輩圍坐一圈問起陳賡的事，她語速很慢，卻句句分明：“他罵過敵人，也念過情；臨終前最惦記的就是祖國和你們?！?/p>

整整兩個月，親人們輪流陪她游日月潭、登阿里山。有人勸她多住幾日，她搖頭：“生我的是湖南土，埋他的也是北京土，得回去?！?992年仲秋，十余位親朋送她到松山機場，一路揮手。飛機升空，她俯瞰海峽，云層翻涌，像奔跑的戰(zhàn)馬。

返回北京后，她時常收到臺灣寄來的照片。侄兒寫道：“姑媽，家里常備兩張餐椅，等您和姑丈再來?！备笛陌颜掌瑠A進相冊，封底貼著一句話：來日方長。2010年1月4日，92歲的她在睡夢中安靜離世，身側(cè)擺著那本老舊相冊。根據(jù)遺愿，骨灰送回家鄉(xiāng)，與陳賡前妻王根英烈士合葬，讓三個名字相互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