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應急管理廳1月16日公布了《池州東至安徽鑫泰新材料有限公司“10·27”較大中毒和窒息事故調查報告》。事故造成4人中毒窒息死亡，盲目施救致傷亡擴大，為什么戴了防毒面具也沒用？該怎么正確救援？

很多人看完事故通報心里都有同樣的疑問：明明有人戴了防毒面具，為什么還是中毒窒息身亡？以后遇到這種情況又該怎么救，才能不變成第二個犧牲者？

這兩個問題，如果今天不搞明白，明天悲劇就可能重演在任何一個工廠、一個井下、一個池塘、一個你覺得“應該沒事”的地方。

一、真正殺人的，不是氮氣，是缺氧

氮氣本身幾乎沒有毒性，它的致命之處在于，把空氣里的氧給“擠沒了”。

冷凍鹽水箱屬于典型受限空間：空間狹小、進出受限、通風極差。一旦里邊被氮氣沖洗、置換過，氧氣含量就會快速降低。

人體對氧的依賴有多絕對？大致是這樣一個過程：

當氧濃度從正常的21%降到18%左右，人會開始頭暈、心慌，但很多人還能硬扛；

降到16%上下，判斷力、協(xié)調能力迅速下降，腳下發(fā)軟，卻未必意識到是缺氧；

再往下，12%附近，人會在極短時間內失去意識，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在接近純氮環(huán)境，幾口氣的功夫，就足以讓一個健康成年人當場倒地，再也爬不出來。

你看不到、聞不到、摸不著危險，它卻在悄無聲息地掐住你的喉嚨。這就是單純窒息性氣體的可怕之處。

這次事故里，張某江在未通風、未檢測、未佩戴隔絕式呼吸防護裝備的情況下進入鹽水箱，吸入高濃度氮氣，迅速窒息倒地，悲劇的第一張骨牌就此倒下。

二、防毒面具為什么沒用？因為它根本不“供氧”

很多人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誤解：戴上防毒面具，就百毒不侵。

這次事故最刺痛人的地方就在這里——兩名后續(xù)施救人員，確實戴上了防毒面具，但還是接連暈倒在箱底。

問題不在面具壞了，而在于用錯了場景。

防毒面具大體分兩類：

一種是過濾式防毒面具。

它的工作原理，是讓佩戴者自己吸氣，把外界空氣“吸”進濾毒盒、濾棉，通過物理吸附和化學反應，把有毒有害成分過濾掉，再送到你的肺里。

注意兩個前提：

第一，外面的空氣里必須有足夠的氧；

第二，它只能對特定毒物起作用，超高濃度、有未知混合氣體時，本身也保不住你。

如果環(huán)境里連氧都不夠了，你再怎么拼命吸，也吸不來氧。濾毒盒能濾掉毒，卻造不出氧，這種時候戴過濾式防毒面具進去，等于是戴了個心理安慰，甚至因為呼吸阻力大、更容易加快缺氧。

另一種，是隔絕式呼吸防護裝備，比如正壓式空氣呼吸器、長管呼吸器等。

它不靠外界空氣，自己帶著氣瓶，從瓶里給你輸送壓縮空氣，哪怕外面是純氮、純毒氣，你也能在有限時間內正常呼吸。

所以，缺氧、氮氣窒息這類受限空間事故里，必須用的是隔絕式呼吸防護裝備，而不是過濾式防毒面具。

說得直白一點：缺的不是過濾，而是氧。你拿錯裝備，再有勇氣也只是拿命硬扛。

三、為什么總是“一個倒下，一串跟著倒”

如果你把這起安徽事故的時間線按分鐘攤開，會發(fā)現(xiàn)一個令人心里發(fā)冷的節(jié)奏：

20時12分，一個人進箱倒下；

20時13分，第二個人沖進去施救，倒下；

20時20分，戴防毒面具的兩名管理人員先后進箱，再倒下。

短短十來分鐘，現(xiàn)場從一人遇險，迅速演變成四人死亡。

這樣的情節(jié)，在歷年受限空間事故案例里幾乎一模一樣地上演過無數(shù)次。

原因只有六個字：本能救人，盲目施救。

報告給出的作業(yè)規(guī)程

看見同伴暈倒，第一反應是沖進去拉人，這是人之常情。但在受限空間，這種本能，往往就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悲劇的導火索。

沒有檢測、沒有通風、沒有正確裝備，僅憑肉眼判斷，幾乎等于把自己送進同一個陷阱。

更可怕的是，當?shù)谝粋�施救者倒下去時，旁人往往只看到“又一個人倒了”，卻依然沒意識到環(huán)境本身才是元兇，于是救人的、再救人的，一個接一個往里沖。

從一人遇險，到多人死亡，這中間缺的不是善意，而是科學和底線：

先保證自己安全，再考慮如何救人——不懂這條，再多的勇敢也是徒勞。

四、真正正確的救援，應該怎么做

受限空間發(fā)生疑似中毒、缺氧窒息事故時，正確的救援方式，和本能反應幾乎是反著來的。

可以記這幾條鐵律：

第一條：馬上停人，先不進

看到有人在罐、池、井、箱等空間內突然倒下，先把所有準備下去的人叫停。

不要直接下去，更不要以為憋口氣、捂?zhèn)�口鼻就能撐住。

第二條：先通風，再檢測

盡快打開所有能打開的孔洞，采用機械方式強制通風，禁止用純氧通風。

同時使用合格的氣體檢測儀檢測三類指標：氧含量、有毒氣體、可燃氣體。氧不足、有毒超標，嚴禁人員直接進入。

第三條：裝備到位再進

如果確認必須進入救援，進入人員必須佩戴隔絕式呼吸防護裝備，如正壓式空氣呼吸器或長管呼吸器，系好全身式安全帶、安全繩，外部要有專人監(jiān)護和通訊。

過濾式防毒面具，不得用于缺氧、未知混合毒氣、高濃度有毒環(huán)境里的救援。

第四條：優(yōu)先非進入式救援

能不用人下去，就盡量不用人下去。

可以利用救援繩、掛鉤、擔架、三腳架等裝置，將昏迷者拖拽出來。而不是每一次救援，都再往里添一個人頭。

第五條：呼叫專業(yè)救援

第一時間撥打119、120，報告疑似受限空間中毒窒息事故。

在專業(yè)隊伍未到之前，現(xiàn)場要劃定警戒區(qū)域，禁止無關人員靠近，更禁止“路見不平”的臨時英雄貿然下井下池。

第六條：拖出后，先處理呼吸，再談其他。

把人拖出到空氣新鮮處，立即判斷意識、呼吸、心跳。

沒呼吸、沒心跳的，立刻實施心肺復蘇；有自發(fā)呼吸但明顯缺氧的，盡快吸氧并送醫(yī)。

很多時候，我們習慣把英雄想象成沖在最前面、不顧一切的人。但在受限空間這種高危場景里，真正的英雄，恰恰是那個敢于大喊“先別下去”的人，因為他擋住的，往往不是一次救援，而是一次本可以避免的死亡。

愿以后再有人想往罐里、井里、池里、箱里這類場景里面鉆時，先想一想這次事故血的教訓；

愿逝者安息，愿活著的人，學會更理智地去救人，也學會更頑固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