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哥”把鏡頭架在土灶邊，喊那句“全村請吃殺豬飯”的時候，彈幕里還在刷“羨慕江西老表”。三天后，同一個直播間，滿屏只剩下兩個字：翻車。

不是夸張，是真翻——長條木桌被擠成兩截，搪瓷盆扣在地上，紅燒肉混著泥巴，像被坦克碾過。有人端著空碗站旁邊，臉上掛著尷尬的笑，笑里分明寫著：我開車兩百公里，就來搶個寂寞？

最早那二十桌，確實是給留守老人備的。村里老人吃得慢，牙口不好，肉要燉爛，辣椒少放，臥龍哥拍視頻時還特意交代廚子“別太咸”。后來合川火了，他腦子一熱，把視頻文案改成“全國網(wǎng)友都能來”，桌子從二十加到一百，鍋從兩口換成十口，連殺幾頭豬都來不及，干脆去隔壁鎮(zhèn)賒了六頭，先欠著。

問題就出在這“賒”字上。豬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場地也不是橡皮筋，說擴就擴。一百桌聽起來豪氣，落到地皮上，只占得下半片打谷場。人群九點開始聚，十點半已經(jīng)沒下腳的地。有人把娃扛在肩上，娃哭，他吼，吼著吼著就往前擠。第一道殺豬菜是粉蒸肉，蒸屜掀開，熱氣往上沖，像發(fā)令槍，后面的人直接踩著塑料凳撲上去。傳菜小哥當(dāng)時就知道：完了，今兒這頓飯不是請客，是攻城。

更離譜的是“帶裝備”的。塑料飯盒、不銹鋼盆、超市購物袋，最狠的是一位大姐，拎了只電飯煲內(nèi)膽，一鍋端走整盤紅燒蹄髈。旁邊小伙子只晚了半秒，撈到兩片姜，氣得當(dāng)場開直播：“兄弟們，別來了，這兒不是吃席，是進貨�！�

臥龍哥在臺上拿著擴音器喊“排隊排隊”，嗓子劈了叉，沒人聽。他越喊，人群越擠，像往麻袋里塞棉花，塞到極限，“砰”一聲，桌子掀了。豆腐丸子滾一地，有人蹲下去撿，被踩到手，嗷一嗓子，人群短暫安靜兩秒，接著搶得更兇。那一刻，什么鄉(xiāng)愁、民俗、好客江西，全讓位于最原始的饑餓感——不是胃餓，是怕吃虧的餓。

下午一點，鍋里只剩油星子。沒搶到菜的主播開始找角度拍“廢墟”，鏡頭掃過，滿地一次性筷子、踩爛的一次性碗，像剛打完一場村口版“饑餓游戲”。臥龍哥蹲在土灶邊抽煙，煙灰掉在雨靴上，一句話沒說。倒是他六叔，在人群里撿了半扇被踩碎的豬肝，拎回家喂狗，邊走邊嘟囔：“好好一頭豬，糟蹋了�！�

晚上，臥龍哥發(fā)視頻道歉，說考慮不周，下次一定限流、發(fā)號、分時段。評論區(qū)高贊第一條：“還下次？先把這次賒的豬錢還了吧�！�

有人說這是“民風(fēng)淳樸”的反面教材，也有人上升到“人性貪婪”。其實哪那么宏大，就是一次典型的“流量沖腦”——本來只想讓老人吃口熱乎肉，順手拍條視頻賺點播放量，結(jié)果播放量飆到兩千萬，人直接飄了，把宴席當(dāng)成演唱會，以為加座就能加體驗。忘了農(nóng)村最樸素的道理：鍋只有那么大，肉只有那么多，多一個人上桌，就有人要餓肚子。

合川為什么沒翻車？人家從第一天就定了死規(guī)矩：本村人帶身份證，外村人提前報名，名額兩百，多一個都不讓進。灶是兩口，桌是五十，肉管夠，但不允許多拿，連塑料袋都不給帶。現(xiàn)場有村里自發(fā)組織的“紅袖章”，看見誰伸手打包，直接請出。說白了，不是江西人比重慶人差，是豐城這次壓根沒給自己留緩沖。

事情鬧大后，當(dāng)?shù)匚穆冒汛饲稗D(zhuǎn)發(fā)的那條“歡迎來豐城吃殺豬飯”悄悄刪了。臥龍哥賬號停更三天，背景圖還是那片打谷場，只是再沒人刷“羨慕”。倒是有條私信被頂?shù)綗嵩u： “哥，下次別喊全網(wǎng)了，就喊我們村吧。二十桌夠了，真的。老人吃得慢，但笑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