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石油儲量位居世界前列，但是開采的主要是黏稠高硫的重質油，開采難度很大。井場利用蒸汽注入提升溫度后，原油才勉強可以流動；重油開發(fā)要和時間、溫度、地層反復博弈。不光是地下，上游抽走之后，下游也要能承接得住。當地的很多煉廠都比較陳舊低效，經常出現泄漏或者停開的情況，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投資回報主要依靠時間來慢慢積累，短期的資金來來去去很快，長期的資金則會猶豫不決。

從2017年開始美國就對委內瑞拉層層施加制裁，到了2019年更是直接掐斷了PDVSA向美國出口石油的途徑。美國煉廠本來就可以處理重油，但是禁令卻把它們擋在了門外。法律卡殼，技術無法進入，買家變少，油品無法出口，價格談不攏，出口曲線幾乎斷掉。高峰期日均300萬桶的產量降到百萬以下，這既不是簡單的統(tǒng)計數字，而是關系到飯碗、工資和民生的大事。

重油運輸也受到限制。它需要加入稀釋劑才能在管道中流動，但是稀釋劑大多依靠進口，供應鏈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斷供。煉化端還需要足量的氫氣以及催化劑進行脫硫，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缺少都會使得產品質量不達標環(huán)保。物流、保安費用疊加在一起，每桶的成本大幅度提高，項目稍有不慎就會變成虧本生意。治安問題造成設備被盜、生產中斷，管理者要兼顧工期、防盜防破壞。石油這根支柱漸漸變成重殼了，市場變了，政策也跟著搖晃起來，鏈條上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現問題，整個鏈條都會跟著顫抖。

中委能源合作始于2000年代，中國給油田修油田、給管線鋪管線、給港口修港口、給道路建道路，把基礎設施和產能一起推進。中國在重油方面有實踐經驗：國內新疆、東北等地復雜的地質情況可以借鑒，蒸汽注入怎樣控制溫度、怎樣穩(wěn)定井口、怎樣調整參數提高產量，都有成熟的做法。中方工程師同當地團隊一起在合資公司里一起對生產進行優(yōu)化，知識可以自由地交流、分享，現場調試、記錄、解釋，油田變成我們共同的財富。

貿易方面，中國是委油的主要買家，進口占比超過一半，通過“貸款換油”等方式緩解現金壓力，使產業(yè)鏈不斷糧；俄羅斯也參與其中，但是中方更看重長期利益，把資金投向基礎設施和技術升級，遵循不干涉內政和市場規(guī)則的原則，盡量減少政治風險。從技術上講，重油的門檻轉化為了可控的變量。中國在定向脫雜、低成本提質方面摸索出見效快的工藝，并應用到委內瑞拉，使得產量開始回升。運輸端布置專用船隊、儲罐，補全鏈條斷點，降低海運延誤給前端采油、后端煉油帶來的連鎖影響。

但產業(yè)衰退對于民生的影響難以在短期內得到解決，通脹嚴重、食品短缺、就業(yè)不穩(wěn)定，制裁使得情況更加惡化，西向出口受阻，更多的原油流向東方。美國希望通過制裁來促使改變，但是復雜的產業(yè)鏈很難用一個按鈕全部改變；企業(yè)看賬本，成本上升、產能下降就會撤資；重油一旦滯銷，時間一長品質和價格都會下降，原本可以消化重油的煉廠也只好改變配方、調整運輸線路，付出高昂的代價。

中國以務實的態(tài)度推進合作：貸款換油、技術換升級、修路修港、補鏈強基，不是“一鋤頭挖走就走”，而是把油持續(xù)穩(wěn)定地開采出來、運輸出去、加工提煉出來，使資金能夠循環(huán)使用，產業(yè)能夠正常運轉。對于委內瑞拉來說，在困境中它是一個可以穩(wěn)定基本盤的伙伴；對中國而言，重油是一條熟悉的賽道，越是難活，越能體現出工程和組織的能力。

內部管理不當是內因，外部制裁形成壓力，重油的特性使各種問題更加突出。有儲量并不等于有產量，有產量并不等于有現金流，鏈條越長，風險點就越多。重油安穩(wěn)地開出來，依靠的是成體系的技術、扎實的管理、把錢花在刀刃上、風浪中不輕言轉向。未來有很多不確定性，油價上下波動，政策左右搖擺，地緣政治風云變幻。但是只要合作不停止、油田不停產，產業(yè)仍然有恢復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