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毒皇后一起離開迪士尼的是粉絲們的童話夢。

2025年12月22日，在美國加州迪士尼樂園扮演了8年毒皇后的Sabrina在TikTok上“暗示”自己被迪士尼辭退了。1月10日，Sabrina接受了《People》雜志的采訪，確認了這個消息。

迪士尼官方?jīng)]有公布辭退理由，但迪士尼粉絲們已經(jīng)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表達自己的憤怒、不平，乃至對迪士尼價值觀的失望。

令人驚訝的不只是毒皇后被辭退的毫無征兆，更是數(shù)百萬迪士尼粉絲對這個角色和背后扮演者的狂熱。畢竟，毒皇后在《白雪公主》里的戲份不算多，拿著毒蘋果和魔鏡兩大法器，用陰暗和嫉妒來襯托主角們的真善美。

但如今的毒皇后比白雪公主、王子都要出圈得多，而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樂園里的扮演者。作為“童話守護者”，迪士尼面對的問題是：當(dāng)粉絲和角色扮演者的關(guān)系從“我因為這個角色而喜歡扮演者”，轉(zhuǎn)向“我因為扮演者而愛上這個角色”，樂園中的“扮演者不存在”原則失效了嗎？

從美國到中國的互聯(lián)網(wǎng)，迪士尼毒皇后（Evil Queen）的短視頻片段流傳甚廣。

當(dāng)你夸她“你今天真漂亮”，她會不屑地瞟你一眼，“說點兒我不知道的?！?strong>如果你表達對她的喜愛，她不會感謝你，而是會微微點頭，說，“向我鞠躬?！?/strong>如果和白雪公主一起出現(xiàn)在互動區(qū)，她會展開披風(fēng)，把白雪公主擋在后面，讓別人看不到她。國內(nèi)粉絲給了她一個親切的昵稱，“話癆皇后”。

很多人專程為了被她罵而去到迪士尼。她會用嫌棄的語氣稱呼游客為“鄉(xiāng)巴佬（peasant）”。有游客向她打招呼，她問，“你知道白雪公主在哪里嗎？”對方搖頭。她瞪了他一眼，“你當(dāng)然不知道，你是個男人，真沒用?！?/p>

“這可能是迪士尼里唯一能隨便罵人的角色?！?/strong>

被毒皇后罵的爽感，一面來自于她夸張的漫畫般的表情，以及戲劇念白一樣的語氣。另一面，你知道她又能在需要時恰當(dāng)?shù)仄胶狻岸旧唷焙蜏厝帷?/p>

一個3歲的小女孩穿著毒皇后裝扮去找她合影，她蹲下來，耐心地教女孩怎么做出“讓別人臣服于你”的威嚴pose。教完，她向女孩張開雙臂，“要不要給我一個冷漠的擁抱（cold hug）”，同時臉扭到一邊，撇著嘴做出一臉為難的樣子。

毒皇后的扮演者Sabrina Von B今年27歲，她從18歲開始在美國加州迪士尼樂園扮演毒皇后。粉絲們會稱贊毒皇后的敬業(yè)：妝容、神態(tài)、臺詞。無論粉絲說什么，她總是能給出有趣、聰明又“惡毒”的回答，這些答案顯然并沒有全部寫進迪士尼的演員手冊里。

為了快速進入角色，Sabrina說自己會在表演前“做一些面部運動”，揚起眉毛、練習(xí)“邪惡的”咯咯笑，然后再打開門走出片場，“頭也不回，角色會接管一切”。

“能以自己的方式演繹一個之前并不受歡迎、不火爆、也不為人所知的角色，簡直就像做夢一樣”。Sabrina告訴《People》，“我看到很多評論說人們原本不會喜歡這個角色，但現(xiàn)在她成了他們最喜歡的角色。”

粉絲對毒皇后的癡迷，除了和Sabrina的演繹脫不開關(guān)系，當(dāng)然也和這幾年“為反派正名”心態(tài)的流行有關(guān)。

從粉絲自制的音樂劇視頻《后媽茶話會》，到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對“丑繼姐”形象的新解讀，迪士尼動畫里常出現(xiàn)的后媽、皇后、女巫如今被許多人視為“女性反叛”的先鋒。

比如，在《后媽茶話會》中，后媽們的處境可以被視作傳統(tǒng)女性困境的隱喻：年輕時被迫嫁給國王（富人），過著自己并不享受的生活的同時，還要用盡手段、把周遭的其他人都視為“敵人”，才能維系現(xiàn)有的生活和社會地位。女巫則是“拒絕生育”的女性代表。

后媽們“對抗公主”的故事，又被重新解讀為一群中年女性在女性意識崛起后，奮起反抗社會“溫柔賢良”規(guī)訓(xùn)的女性解放標桿。她們不屈、強大、堅持自我，充滿實干家的精神，是“永遠等待王子解救”的公主的反面。

在更廣闊的意義上，“虛構(gòu)作品的反派角色讓我們得以間接地表達和放縱我們內(nèi)心‘禁忌’和‘反常’的一面”，《vox》寫道。比起英雄，年輕一代似乎更能共情作為配角的反派。

自迪士尼成立以來，反派角色一直以來都是這家公司的重要賣點之一。1992 年，迪士尼推出了 Villains in Vogue（時尚反派）商店，作為華特迪士尼世界好萊塢影城景點的一部分。2018年， 迪士尼推出桌游《迪士尼反派》，鼓勵玩家“扮演反派，戰(zhàn)勝正義的力量”。

迪士尼100周年時，娛樂媒體Variety評選了“迪士尼史上十大最佳反派”，前三名分別是《睡美人》中的瑪琳菲森，《獅子王》中的刀疤，和小美人魚中的烏蘇拉。這些著名反派在全世界有著數(shù)不清的粉絲同人作品，瑪琳菲森還有2部官方真人電影。

迪士尼反派單獨成團的趨勢這幾年愈發(fā)明顯：香港迪士尼在2024和2025年的萬圣節(jié)舉辦了“惡人派對”，麥當(dāng)勞去年和迪士尼聯(lián)名推出了6款惡人面具。

2024年，迪士尼宣布將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規(guī)劃建造一個只有反派的“反派樂園”，迪士尼前動畫師安德烈亞斯·德亞（Andreas Deja）擔(dān)任樂園的咨詢顧問。他是迪士尼的“專業(yè)反派設(shè)計師”，設(shè)計了《美女與野獸》、《阿拉丁》等作品里的經(jīng)典反派角色。

在這樣的背景下，“毒皇后突然被辭退”對粉絲們來說幾乎是不可接受的。而這一辭退的決定早在去年10月就初見端倪。

迪士尼在去年9月宣布，部分反派角色會變成萬圣節(jié)限定。有游客和毒皇后互動的時候向她提問，聽說你的朋友們要變成節(jié)日限定了，你作何感想？

“如果沒有我，你會怎么做？”毒皇后反問他?！拔視茈y過，我會告訴其他人和我一起抵制這個決定?！薄拔抑牢沂悄愕淖類?。我就指望你了，告訴他們你一年到頭都需要我?！?/p>

毒皇后的回復(fù)被粉絲們認為暗示了自己將從“常駐角色”變成“節(jié)日限定”。對于中國的迪士尼粉絲來說這倒不算新事：在上海迪士尼，反派角色一直都只有萬圣節(jié)才能見到。

這則視頻的觀看量很快破了百萬，TikTok上出現(xiàn)了專門的詞條，“savetheevilqueen（拯救毒皇后）”。消息發(fā)酵后，迪士尼通過媒體公開澄清，表示這只是粉絲的謠言，“毒皇后和她的朋友們不會從樂園里消失”。

這則聲明并沒有消除粉絲的擔(dān)憂：“不會消失”和“常駐”是兩碼事?！敖巧А焙汀稗o退扮演者”又是兩碼事。

一位中國粉絲給迪士尼樂園的客服部門寫了一封郵件，反對辭退毒皇后。她從沒有去過加州迪士尼，“但只是看毒皇后的短視頻就已經(jīng)很開心了”。客服部回復(fù)了她的郵件，但幾乎沒什么用——很遺憾，他們無法參與選角決策，但會把她的意見匯報給領(lǐng)導(dǎo)層。

圖源：小紅書@泡芙

12月22日，毒皇后扮演者Sabrina在自己的TikTok上發(fā)了一條帖子：“戴了8年相同顏色的美甲，從今以后終于不用戴了”。

同時，Sabrina還發(fā)布了一條視頻，公開了自己毒皇后扮演者的身份。此前，Sabrina的社交賬號里從未公開承認過自己扮演者的身份。她發(fā)的內(nèi)容全都是關(guān)于一個普通的27歲美國女孩的日常：購物，變裝，去咖啡店。但還是被粉絲一眼認出，現(xiàn)在毒皇后扮演者的TikTok有26萬粉絲。

這條公開視頻幾乎可以被認為是Sabrina已被辭退的證據(jù)。因為迪士尼嚴禁角色扮演者在社交媒體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曾在迪士尼扮演長發(fā)公主的Hunter Haag提到，迪士尼會監(jiān)管員工的社交賬號。如果扮演者在網(wǎng)上發(fā)了自己作為公主的照片，就必須確保所有的評論都是針對角色，而非本人。

一位白雪公主的前扮演者也解釋，根據(jù)迪士尼樂園規(guī)定，她不能曬出自己作為白雪公主的自拍，也不能透露自己是白雪公主，“因為迪士尼不希望人們知道白雪公主背后到底是誰。”

在迪士尼的世界觀中，“扮演者不存在，全世界只有一個角色”，這是為了守護童話在真實世界中的運作，“一切都是真實的，公主，王子，會說話的米老鼠”。如果公開解釋辭退某個扮演者的原因，也會和這項原則相沖突。

但是，粉絲們對這種“角色就只是角色”的迪士尼敘事逐漸不買賬了。更多人意識到，努力工作的扮演者、動畫設(shè)定，甚至是粉絲們的創(chuàng)造力，同時構(gòu)成了一個存在于樂園中“有血有肉”的角色。在這種新的粉絲-角色關(guān)系中，迪士尼作為“童話守護者”的地位變得微妙和尷尬了起來。

扮演者讓一個角色飛升的故事，這兩年在迪士尼樂園里越來越常見。

玲娜貝兒因為“萌”爆紅之后，上海迪士尼樂園里玩偶的互動為這個角色帶來了持續(xù)的熱度。玲娜貝兒“愛闖禍”構(gòu)成了這種熱度的一部分：玲娜貝兒把老板米奇撞下樓梯、玲娜貝兒和同事Olu打架、玲娜貝兒挑釁唐老鴨。粉絲們因此更加寵溺這個蠻橫、跳脫、不拘于乖巧設(shè)定的狐貍，“原諒她吧她只有三歲”。

前不久，上迪迪士尼的查明王子走紅，原因是扮演者“美得雌雄莫辨”。很快，粉絲們開始在網(wǎng)上追問他的Insgram賬號。角色背后的人正在越來越多地暴露在公眾視線里，影響著角色本身的熱度。

迪士尼不允許扮演者暴露自己，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角色輿論管控的考量。

扮演者帶來熱度，也帶來爭議。雖然迪士尼從未公布玲娜貝兒扮演者的數(shù)量，但粉絲們靠觀察玩偶褲子的長度區(qū)分出了三名扮演者，“七七”“九九”“堆堆”，不同扮演者的粉絲會拉踩其他扮演者，爭論“誰才是正版玲娜貝兒”。2021年，因為有女性游客發(fā)文抱怨玲娜貝兒冷落自己，對男性游客更熱情，“玲娜貝兒媚男”沖上熱搜，幾乎成為當(dāng)年上海迪士尼樂園最大的輿論危機。有粉絲扒出當(dāng)時的扮演者身份，并呼吁迪士尼辭退。

更近一些的爭議是朱迪和尼克的玩偶在游行中接吻——而且是由朱迪主動湊過去的，這讓一些堅定認為二者是同事關(guān)系的粉絲感到夢想坍塌。

扮演者們既要維護迪士尼的童話氛圍，又要妥善處理與游客的現(xiàn)實互動，而平衡這兩者并不容易，因此迪士尼為互動設(shè)置了一系列嚴格的規(guī)則。一位前扮演者透露，在加州迪士尼樂園，角色不允許觸摸游客的頭頂。有人猜測這是因為“在許多文化中，觸摸別人的頭頂是一種禁忌?！苯巧膊荒鼙鸹蚺e起兒童，因為會引發(fā)家長的安全擔(dān)憂。加州迪士尼還規(guī)定，角色在拍照時必須要至少露出一只手。這主要是為了保護扮演者，如果有人投訴角色對他們有“不恰當(dāng)?shù)挠|碰”，可以回看照片以確認是否屬實。

雖然許多規(guī)則是為了“符合角色”而設(shè)置，但有的時候，扮演者們會選擇打破規(guī)則。在加州迪士尼的培訓(xùn)中，角色不被允許說除了英語之外的其他語言，這或許是因為在動畫里并沒有“會說8國語言”的主角設(shè)定。在一次互動中，一位蜘蛛俠的扮演者Ryan Kelly用葡萄牙語對一個不會說英語的4歲男孩打招呼，他說他看到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因為“蜘蛛俠會說他的語言”。

游客們不再僅僅只期待迪士尼“照搬童話”。在迪士尼里“當(dāng)小孩”的同時，更多成年人粉絲也開始期待互動中的“活人感”——但活人感本身是和童話相悖的。

與之矛盾的是，作為童話世界的守護者，迪士尼樂園在互動中力圖抹去“扮演”的痕跡。甚至在官方郵件中，迪士尼也會強調(diào)演職人員“不存在”，“沒有扮演者，只有角色”?！督缑嫘侣劇吩?jīng)想采訪上海迪士尼樂園的米奇扮演者，上海迪士尼樂園拒絕了請求，回復(fù)道：“全世界只有一個米奇”。

在上海迪士尼，經(jīng)常有游客問人偶，你在里面熱不熱?。堪缪菡弑桓嬷?，應(yīng)對方式是“摸摸腦袋表示沒聽懂”。當(dāng)有人偶動作不恰當(dāng)或與角色設(shè)定差距過大，會收到口頭警告，嚴重時還要寫檢查，有扮演者對《正面連接》講述道。

當(dāng)然，扮演者的個人情緒也被抹去了。作為扮演者，在迪士尼里要隨時保持輕松愉快，不允許面露疲態(tài)。園區(qū)內(nèi)保安會監(jiān)督演職人員的行為，保證他們每個時刻都行為得體，不會讓游客出戲。

弱化真人的存在，還體現(xiàn)在對扮演者長相、體重的嚴格控制上。迪士尼不允許公主長胖、變老，或者有曬痕。

Hunter Haag回憶道，試鏡成功后，迪士尼要求每八個月進行一次身份檢查，以確保她們?nèi)耘c試鏡時有著相同的外表。“不允許有紋身、多余的穿孔以及曬痕，指甲也不能有任何顏色”。如果身材不夠苗條，不能達標，迪士尼會立刻取消你扮演角色的資格。

越來越多的前演職人員開始在媒體上“曝光迪士尼扮演者背后的心酸”。曾在加州迪士尼扮演灰姑娘繼姐的演員說，她在迪士尼工作時最恐懼的事情是“隨時可能被辭退”。一個演員會因為多種原因“不被認可”，一個常見理由是，你的臉不再像16 歲的卡通公主那樣青春明媚，讓人感覺“年紀大了（aged out）”。演職人員還會被叫去開會討論“體型問題”，這意味著迪士尼里有人“對你的體重有意見”。

“扮演者不存在”的確為游客制造了絕對沉浸式的體驗，但演員們也為此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一個童話和人沖突的極端體現(xiàn)是：2018年3月，香港迪士尼的花車巡游中，小熊雪莉玫中暑暈倒，但演職人員為了保持童話形象全程沒有摘下頭套。去年8月，在上海迪士尼也發(fā)生了類似的事故。

在Sabrina扮演毒皇后的8年中，每一次扮演前她都要“要做好心理準備，多喝水，確保皮膚狀態(tài)良好”。表演的前一天晚上總是吃得很飽，因為這是一個需要高強度體力勞動的角色。她需要穿上內(nèi)外三層的戲服，一遍遍翻起她的皇后披風(fēng)，而加州的夏天總是很熱。

“現(xiàn)在我正在學(xué)習(xí)如何在迪士尼之外生活”，Sabrina說，她希望未來能登上百老匯的舞臺。她喜歡唱歌，在TikTok上發(fā)了幾條視頻，粉絲們都說她唱得很好。但毒皇后在樂園里從不唱歌，因為唱歌是公主的事。

參考資料：

1.Business Insider，I worked as a character performer in the Disney parks. Here are 3 things that surprised me after I got hired. 2021.09

2.People，Disneyland's Viral Evil Queen Is Moving on from Playing the Snow White Villain After 8 Years, but Says It Was ‘a(chǎn)n Honor’，2026.01

3.正面連接，《和玲娜貝兒當(dāng)同事》，2021.11

4.界面新聞，《白雪公主扮演者不能自拍背后，是迪士尼樂園對“造夢”的嚴格管理》，2019.06

編輯｜盧力麟

作者｜賈小樂

設(shè)計｜胖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