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蹦贻p時讀這句詩，總覺得是文人的矯情。直到自己也站在黃昏的光影里，才明白那“無限好”三個字里，藏著多少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埋著多少欲言又止的試探。

我叫老陳，六十五歲，退休教師。老伴走了七年，兒子一家在南方。日子像一杯不斷續(xù)水的茶，越來越淡，越來越?jīng)?/strong>。

社區(qū)廣場的交際舞，是我生活里唯一的熱氣。音樂響起時，腳步移動間，我才感覺自己還活著，還在與人產(chǎn)生著溫度的聯(lián)系。

她就是在那片音樂聲里出現(xiàn)的。五十八歲，姓林，剛退休不久，丈夫病逝三年。她跳得好，身姿里有種這個年紀少見的輕盈，笑起來眼角細細的紋路，像陽光下的水波。

我們成了固定舞伴。從《月亮代表我的心》跳到《茉莉花》，從傍晚的余暉跳到路燈初上。話漸漸多了起來，從舞蹈說到兒女，從往事聊到如今。她說一個人吃飯總沒滋味，我說一個人看電視總打瞌睡�？諝饫镉幸环N默契在滋長，像暮春的藤蔓，悄悄沿著墻角向上爬。

上個月，她輕聲說：“老陳，要不……我們搭個伴過日子吧？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暖和�！�

我的心像被溫熱的毛巾裹了一下。猶豫了幾天，我點了頭。不是沖動，是計算過無數(shù)遍的孤獨，終于找到了一個看似可行的答案。我們商量好，不住誰的家，在離兩家都不遠的地方租個小兩居。各自的孩子都通了氣，沒有反對，只有些謹慎的叮囑。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我們簡單置辦了新床單、新碗筷，像兩個即將開始冒險的老孩子，心里有種新鮮的忐忑。晚上，她做了一桌菜，我們以茶代酒，碰了杯。燈光柔和，氣氛正好，我以為這就是苦盡甘來的開端。

收拾完事，坐在嶄新的沙發(fā)上，她忽然挨近我，握住了我的手。我正有些感動，她卻開口了，聲音依舊溫柔，說出的話卻讓我瞬間如墜冰窟。

“老陳，咱們明天就去把證領了吧。領證前，你得寫個公證，把你名下的房子，將來留給我兒子。他結婚急需婚房。你放心，我會陪你到老的，這就是個保障，讓我安心�！�

她的手很暖，我的話卻很涼：“這……太突然了。我們不是說好，先相處看看嗎？”

“正因為要長久相處，才要把事情理清楚呀�！彼Z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為我著想的懇切，“我的退休金不高，你條件好些，將來真有個病痛，主要還得靠你。我把我自己都交給你了，你給我兒子一個保障，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

我看著她依然溫柔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那曾經(jīng)讓我覺得溫暖的眉眼，此刻仿佛在精密計算。那些共舞時的笑意，陽臺上的閑談，難道都是一場漫長演出的序幕？而真正的臺詞，直到此刻才念出。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離開這里。

我輕輕抽回手，站起身�！拔蚁搿疫�是回去吧�！蔽业穆曇舫龊跻饬系�平靜。

她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骸袄详�，你這是什么意思？這點要求過分嗎？我們都這個歲數(shù)了，現(xiàn)實一點不對嗎？”

“對，很對�！蔽尹c點頭，走向門口，拎起我那個還沒完全打開的行李包，“就是因為到這個歲數(shù)了，我才忽然想明白，我找的是個伴，不是一筆買賣。我的房子，是我和老伴工作一輩子攢下的，是我兒子的根。用它來換一個‘陪我到老’的承諾，這交易，我承受不起�！�

關門聲不重，但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我走下樓梯，走進夜色里，涼風一吹，方才的震驚和慌亂，慢慢沉淀成一種深沉的悲哀。

不是為她，是為我們這代人。

我們這輩人，講了一輩子責任、付出、犧牲。到了晚年，想卸下所有鎧甲，僅僅作為一個“人”，去尋求一點純粹的溫度和陪伴，怎么就那么難呢？為什么黃昏的戀情，總要和房產(chǎn)、存款、子女利益死死捆綁？那點最初的好感與心動，在現(xiàn)實的秤砣面前，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獨自走在回老房子的路上。影子被路燈拉長，縮短，又拉長。我突然想起蘇軾的詞：“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我們渴望忘卻營營，渴望此身真正屬于自己一次，渴望一場不問前程、只慰孤心的相遇。

或許，是我太天真了。也或許，是她太心急了。

但我不后悔拎包走人。有些東西，一旦明碼標價，就失去了它所有的光暈。孤獨固然寒冷，但一種被精心計算過的“溫暖”，更讓人骨髓發(fā)涼。

后來，我還是會去跳舞。只是不再尋找固定的舞伴。音樂響起時，我沉浸其中，跳給自己看。我明白了，人生的有些舞臺，注定要獨自起舞。而那真正的“無限好”，或許不在于找到另一個共賞夕陽的人，而在于自己內(nèi)心，終于能平靜地欣賞那最后的、最磅礴的光輝。

至于陪伴，得之我幸，不得，我亦能與我自己的影子，從容共度余生。這何嘗不是一種清醒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