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光線中有塵埃緩慢漂浮，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碎裂。

手機屏幕還亮著，微信對話框里躺著唐琳最后那句話。

“謝總，保重。”

然后是那個刺眼的紅色嘆號，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我試著重發(fā)消息，系統(tǒng)提示需要好友驗證。

二十年的情分，竟結(jié)束于我今天脫口而出的幾句話。

窗外車流如織，世界照常運轉(zhuǎn)。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永遠地改變了。

我慢慢坐下來，手指撫過冰涼的會議桌。

桌上還散落著今天的項目資料，唐琳那份設(shè)計稿的封面格外精致。

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

而我卻用四句話，把它們連同我們的友誼一起撕碎了。

會議室的門輕輕開著，走廊里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仿佛在提醒我此刻的孤寂。

我閉上眼睛，想起三個月前她家陽臺上的陽光。

那時的茶還溫?zé)�，那時的笑聲還真實。

那時的我，還沒有變成今天這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

01

記憶被拉回到三個月前的那個周六下午。

唐琳家的陽臺收拾得雅致，綠植在春日的暖陽里舒展著葉片。

白色藤編桌上擺著她親手做的檸檬撻和花果茶。

“嘗嘗這個，新學(xué)的配方。”她笑著給我倒茶。

四十四歲的唐琳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溫婉氣質(zhì)。

只是眼角的細紋深了些，那是歲月留下的溫柔痕跡。

我接過茶杯，視線掃過她家略顯陳舊的裝修。

沙發(fā)套洗得有些發(fā)白，但潔凈整齊。

“你們單位最近怎么樣？”我隨口問道，抿了口茶。

唐琳在區(qū)文化館的設(shè)計部工作，算是個清閑的崗位。

她輕輕攪拌著杯中的花茶：“老樣子，就是最近有個競聘……”

話沒說完，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關(guān)于那個政府文化項目的進展。

我快速回復(fù)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怎么了？這么高興�！碧屏仗缴韱柕馈�

我放下手機，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上次跟你提的那個大項目，基本拿下了。”

“真的？”唐琳眼睛亮起來，“恭喜啊鳳英！”

“也不算太大，就五百多萬的預(yù)算。”我擺擺手。

但語氣里的炫耀自己都聽得出來。

唐琳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fù)如常。

“你真厲害，白手起家做到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

“也就是敢拼罷了�！蔽铱吭谔僖卫�。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臉上，很是愜意。

“其實你們這樣也挺好，安穩(wěn)清閑，沒什么壓力�！�

我說這話時是真心的，至少我當(dāng)時這么以為。

唐琳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切著檸檬撻。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斟酌什么。

陽臺外的老槐樹上，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對了，你剛才說競聘怎么了？”我終于想起她沒說完的話。

她抬起頭，笑容有些勉強：“沒什么，就是沒成�！�

“哦。”我點點頭，又拿起手機看新進來的郵件。

“其實我有點想……”

唐琳的聲音很輕，但這次我認(rèn)真聽了。

“想什么？”我看向她。

她深吸一口氣：“想試試別的出路，事業(yè)單位太悶了。”

“別啊�！蔽�?guī)缀跏敲摽诙觥?/p>

“你現(xiàn)在這樣多好，工作穩(wěn)定，有時間顧家�！�

“你看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連陪老宋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唐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也是，各有各的好�！彼p聲說。

那時的我并沒有在意她語氣里的失落。

我只是沉浸在自己成功的喜悅里，覺得朋友也該為我高興。

手機又震動了，是公司群里在討論項目細節(jié)。

我快速打著字，完全沒注意到唐琳已經(jīng)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把新切的檸檬撻推到我面前。

“嘗嘗這塊，糖放得少些�！�

我這才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陽光正好，茶香裊裊。

我以為這樣的午后還會有很多很多。

02

那次下午茶后的一周，唐琳主動約我吃飯。

地點選在我們常去的那家本幫菜館，小而溫馨。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了，正在看菜單。

“點你愛吃的糖醋小排了�！彼ь^對我笑。

我在她對面坐下，發(fā)現(xiàn)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最近沒睡好？”我問道。

她揉了揉太陽穴：“恬恬升學(xué)的事，有點頭疼�！�

恬恬是唐琳的女兒，今年初三，正面臨中考。

“孩子成績不是挺好的嗎？”我記得唐琳提過。

“是好，但想考市重點還是懸�！彼龂@了口氣。

服務(wù)生上來倒茶，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等菜上齊了，唐琳才繼續(xù)說：“補習(xí)班、家教，一個月就上萬。”

“馮明杰那邊呢？”我問的是她丈夫。

唐琳苦笑著搖頭：“他們研究所今年項目少，獎金砍了一半�！�

我夾了塊小排，味道還是那么好。

但唐琳幾乎沒動筷子，只是捧著茶杯。

“其實我想……”她欲言又止。

“想什么？說吧�！蔽曳畔驴曜涌粗�。

她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

“你們公司最近不是缺設(shè)計師嗎？我能試試嗎？”

我愣住了，完全沒想到她會提這個。

“琳琳，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沒有�！彼J(rèn)真地看著我，“我認(rèn)真的�！�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diào)輕微的送風(fēng)聲。

我喝了口茶，腦子快速轉(zhuǎn)動著。

唐琳的設(shè)計水平我是知道的，科班出身，功底扎實。

但她在事業(yè)單位待了十幾年，思維方式早就固化了。

而且朋友變成上下級，關(guān)系容易處不好。

“我覺得不太合適�！蔽冶M量委婉地說。

唐琳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因為我水平不夠嗎？”

“不是不是�！蔽疫B忙擺手，“你水平當(dāng)然沒問題。”

“那是為什么？”她追問。

我斟酌著詞句：“我們公司節(jié)奏太快，壓力太大�！�

“你現(xiàn)在的單位多安穩(wěn)，何必來吃這個苦�！�

“可我想試試�！碧屏盏穆曇艉茌p，但很堅定。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剛認(rèn)識的時候。

那時我們都是美術(shù)學(xué)院的窮學(xué)生，擠在八人間的宿舍里。

她總是最用功的那個，畫板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說她死腦筋，她笑著說喜歡的事情就不覺得苦。

“鳳英？”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深吸一口氣：“這樣吧，最近我們有個項目�！�

“是跟你們文化館合作的，我可以推薦你做對接人�！�

“你先接觸接觸，看看適應(yīng)不適應(yīng)。”

唐琳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蔽尹c點頭，“不過話先說在前頭�！�

“工作上我可是很嚴(yán)格的，到時候別怪我無情�！�

“不會不會！”她終于笑了，那笑容像年輕時候一樣明亮。

我也笑了，覺得自己幫了朋友一個大忙。

卻沒想到，這個決定會成為后來一切的開端。

糖醋小排漸漸涼了，油凝成白色的脂。

我們后來又聊了很多，關(guān)于過去，關(guān)于孩子。

唐琳說起恬恬的叛逆期，說起和丈夫的摩擦。

我聽著，偶爾給出建議，大多時候在刷手機。

公司的事情太多，一個接一個的消息等著處理。

唐琳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最后她說：“你忙的話，要不咱們改天再聊？”

我抬起頭，這才意識到自己冷落了她。

“沒事沒事，你說，我聽著呢�！�

但手機又震動了，是客戶的重要郵件。

“抱歉，這個得馬上回�！蔽覍擂蔚匦π�。

唐琳搖搖頭：“你忙吧，工作重要�！�

她說完就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快速回復(fù)著郵件，心里想著明天早會的安排。

完全沒注意到，對面那個認(rèn)識二十年的朋友。

正慢慢地，把自己重新包裹起來。

像一只受過傷的蝸牛，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觸角。

03

項目合作的事很快敲定下來。

我親自去文化館談的，對方領(lǐng)導(dǎo)很給面子。

當(dāng)然，也因為我們公司在這個領(lǐng)域的口碑。

簽約那天，唐琳作為對接負責(zé)人也出席了。

她穿著得體的職業(yè)裝，化了淡妝，看起來很干練。

我在會議桌對面看著她發(fā)言，心里有些感慨。

這么多年，她其實一直沒變，還是那么認(rèn)真。

只是事業(yè)單位的溫床，磨掉了她的一些銳氣。

會議結(jié)束后，我主動走到她身邊。

“表現(xiàn)得不錯�！蔽遗呐乃募�。

她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沒在這種場合說話了。”

“慢慢就習(xí)慣了�！蔽艺f，“下周來我們公司開籌備會�！�

“好。”她點頭，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緊張。

回公司的路上，助理蘇心怡坐在副駕駛。

“謝總，唐老師那邊，需要我們特別關(guān)照嗎？”

這個二十八歲的姑娘很聰明，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正常對待就行�！蔽铱粗巴獾能嚵�。

“但畢竟是合作方，該給的尊重要給足�！�

蘇心怡點點頭，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聽說唐老師最近壓力挺大的。”

“你怎么知道？”我轉(zhuǎn)頭看她。

“我有同學(xué)在文化館，說他們那邊競聘……”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了。

唐琳上次競聘失利的事，看來知道的人不少。

“做好你自己的事�！蔽艺Z氣淡了些。

蘇心怡立刻閉嘴，車廂里陷入沉默。

我閉上眼睛，想起唐琳那天吃飯時的眼神。

那種渴望改變卻又害怕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我決定辭職創(chuàng)業(yè)時，也是這樣的。

不同的是，我咬牙跳出來了，而她還在猶豫。

也許這次合作，真能幫到她吧。

我這樣想著，心里涌起一種復(fù)雜的情緒。

有作為朋友的義氣，也有一種微妙的優(yōu)越感。

看，我成功了，現(xiàn)在還能拉朋友一把。

這種想法讓我很受用，甚至有些飄飄然。

晚上回家，丈夫宋永健已經(jīng)做好了飯。

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今天這么豐盛？”我放下包，洗了手坐下。

老宋給我盛湯：“聽你早上說今天簽合同，慶祝一下�！�

我笑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總是這樣體貼。

吃飯時，我提起唐琳參與項目的事。

老宋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等我說完了，他才開口：“你想清楚了嗎？”

“什么想清楚？”我夾了塊魚肉。

“朋友和合作伙伴，有時候不好兼顧�！�

我擺擺手：“沒事，我有分寸�！�

“唐琳性子軟，工作上該強勢的時候你得強勢�！�

老宋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說：“你別太……居高臨下了�！�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我怎么居高臨下了？”

“就是提醒一下�！崩纤蔚皖^吃飯。

我沒再說話，但心里有些不舒服。

連老宋都覺得我對唐琳居高臨下？

我只是想幫她，這也有錯嗎？

那頓飯后來吃得有些悶。

我早早洗漱上床，刷著手機處理工作郵件。

老宋在書房待到很晚，進來時我已經(jīng)迷迷糊糊了。

他輕輕躺下，說了句：“鳳英，有時候聽聽別人的話�！�

我假裝睡著了，沒有回應(yīng)。

黑暗中，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唐琳擠在出租屋里。

那時我們都沒錢，吃一碗泡面都要分著吃。

她說將來要開自己的設(shè)計工作室。

我說我要做成這個城市最大的文化公司。

現(xiàn)在我們都在朝著目標(biāo)走，只是我走得快了些。

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漸漸沉入睡眠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我能處理好。

友情和工作，我都要。

04

籌備會在我們公司的大會議室舉行。

唐琳帶著兩個同事準(zhǔn)時到達，我讓蘇心怡去接待。

自己則在辦公室多待了十分鐘。

蘇心怡后來告訴我，唐琳他們坐在會議室里。

顯得有些拘謹(jǐn)，尤其是那兩個年輕同事。

“咱們公司氣場太強了�！碧K心怡笑著說。

我整理著西裝外套：“正常，習(xí)慣了就好�！�

推門進會議室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我壓壓手：“坐，都坐，不用這么客氣�！�

目光掃過唐琳，她對我笑了笑。

但笑容有些僵硬，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會議開始，我先介紹了項目整體規(guī)劃。

然后是雙方團隊自我介紹，分配具體任務(wù)。

輪到唐琳發(fā)言時，她站起來，打開準(zhǔn)備好的PPT。

“我們初步的構(gòu)想是從在地文化元素入手……”

她講得很認(rèn)真，聲音清晰，邏輯也清楚。

但我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

太保守了，完全還是事業(yè)單位那套思路。

等她說完了，我直接拿過遙控器。

“琳琳，你這個方向沒問題，但不夠出彩�！�

我翻到某一頁，用激光筆指著上面的圖表。

“你看這里，預(yù)算分配太平均了，沒有重點�！�

“我們應(yīng)該把百分之七十的資源，砸在最核心的環(huán)節(jié)�！�

唐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但我已經(jīng)繼續(xù)往下說了：“還有這個時間軸。”

“太寬松了，按照這個進度，后期會很被動。”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我說話的聲音。

唐琳帶來的兩個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讓我有些不舒服，但我沒在意。

“這樣吧。”我放下遙控器，“你們先按我說的調(diào)整。”

“下周咱們再對一次，要抓緊時間。”

唐琳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些調(diào)整可能……”

“技術(shù)上實現(xiàn)不了？”我接過話頭。

“放心，我讓蘇心怡帶團隊配合你們�！�

“有什么困難直接說，咱們一起解決�！�

我說得很誠懇，真是這么想的。

但唐琳的臉色卻白了白，她點點頭：“好�！�

會議結(jié)束后，我讓蘇心怡帶他們參觀公司。

自己先回了辦公室，還有一堆文件要簽。

下午蘇心怡來匯報，說參觀得很順利。

“就是唐老師好像情緒不高�！彼⌒牡卣f。

我抬起頭：“怎么了？”

“就是說不上來，感覺有點……壓抑�！�

我搖搖頭：“她性格就這樣，沒事�！�

“對了，你多關(guān)注一下他們那邊的進度�！�

“必要時直接插手，別耽誤整體計劃�！�

蘇心怡應(yīng)下了，出門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復(fù)雜，但我沒多想。

年輕姑娘，心思總是細膩些。

晚上加班到九點，老宋打電話來問要不要接。

我說不用，自己開車回去。

出電梯時，在停車場遇見了唐琳。

她一個人站在車邊，好像在發(fā)呆。

“琳琳？”我走過去，“怎么還沒走？”

她嚇了一跳，轉(zhuǎn)過頭來時眼睛有點紅。

“沒事，想點事情�！彼杆俚拖骂^。

我拉住她：“到底怎么了？工作上不順心？”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苦笑了。

“鳳英，你覺得我的方案真的很差嗎？”

原來是為這個。

我松了口氣，拍拍她的肩：“不是差，是不夠好�！�

“咱們做項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我批評你，是為你好，也是為項目好。”

唐琳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知道嗎，那個方案我們團隊準(zhǔn)備了兩個星期。”

“我知道�！蔽艺f，“所以更要不留遺憾�！�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你至少讓我說完。”

我愣住了。

停車場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表情很認(rèn)真。

甚至有些倔強，像年輕時候那樣。

“好�！蔽尹c頭，“下次我會注意�！�

她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謝謝。”

“走，請你吃宵夜，賠罪�！蔽依_車門。

她搖搖頭：“恬恬還在家等我，改天吧�！�

看著她開車離開，尾燈消失在轉(zhuǎn)角。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些茫然。

我真的做錯了嗎？

手機震動，是老宋發(fā)來的消息：“幾點回？”

我回復(fù)：“馬上�！�

坐進車?yán)�，卻沒有立刻發(fā)動。

后視鏡里，我看見自己的臉。

那張臉不知何時變得如此嚴(yán)肅，甚至嚴(yán)厲。

我試著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我好像都沒怎么笑過。

05

項目進入實質(zhì)性推進階段，各種問題接踵而至。

預(yù)算要調(diào)整，時間節(jié)點要提前，合作方又有新要求。

每周的協(xié)調(diào)會都開得像打仗，氣氛越來越緊張。

唐琳逐漸適應(yīng)了節(jié)奏，發(fā)言也更有底氣了。

但我和她的分歧，卻也漸漸多了起來。

第三次協(xié)調(diào)會上，為了一處細節(jié)設(shè)計，我們爭論起來。

“這個視覺元素太突兀了，和整體風(fēng)格不搭。”

唐琳指著屏幕，語氣堅持。

我靠在椅背上：“要的就是這種反差效果�！�

“現(xiàn)在年輕人喜歡有沖擊力的東西，不能太溫吞。”

“可這是傳統(tǒng)文化項目，不是潮流快閃�！�

唐琳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蘇心怡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意識到自己的態(tài)度可能太強硬了。

于是緩了緩語氣：“這樣吧，做個備選方案�！�

“最后讓合作方定，他們喜歡哪個用哪個�！�

唐琳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點點頭：“好�！�

但我知道她不認(rèn)同，因為會議結(jié)束后。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找我討論，而是直接收拾東西走了。

蘇心怡走過來，小聲說：“謝總，唐老師好像……”

“我知道�！蔽掖驍嗨皼]事，工作上有分歧正常�！�

話雖這么說，心里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老宋說得對，朋友和合作伙伴，真的不好兼顧。

晚上回家，我特意給唐琳發(fā)了條微信。

“今天會上的事別往心里去，都是為了項目好�！�

過了很久，她才回復(fù)：“明白。”

只有兩個字，連個表情都沒有。

我看著手機屏幕，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里某個地方。

像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流失，抓不住也留不下。

老宋端了杯熱牛奶進來，放在床頭柜上。

“又和唐琳鬧別扭了？”他問。

我驚訝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和她吵完，都是這副表情�！�

我摸摸自己的臉：“什么表情？”

“又生氣又后悔的表情。”老宋坐下來。

我靠在他肩上，嘆了口氣：“我也控制不住�！�

“一開會就著急，一著急說話就沖�！�

老宋輕輕拍著我的背：“鳳英，你變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在我聽來像驚雷。

“我怎么變了？”我直起身子。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崩纤慰粗�。

“以前你會聽別人說完，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現(xiàn)在你只想著效率，只想著結(jié)果�！�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這些年公司越做越大，我越來越?jīng)]耐心。

對下屬，對合作伙伴，甚至對家人。

我總以為這是成功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現(xiàn)在看來，我付出的好像不止這些。

“唐琳最近家里事也多�！崩纤卫^續(xù)說。

“她女兒中考在即，丈夫單位又降薪。”

“她頂著壓力接這個項目，是想證明自己。”

“結(jié)果你天天在會上否定她，她受得了嗎？”

我愣住了：“這些她怎么沒跟我說？”

“跟你說？”老宋苦笑，“你給過她說的機會嗎？”

“你每次都是‘聽我說’‘按我說的做’。”

“鳳英，沒人喜歡一直被否定，哪怕你是對的�！�

那晚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

找到今天會議上的爭議點，重新看唐琳的方案。

平心而論，她的設(shè)計確實更貼合項目調(diào)性。

我的方案雖然更炫，但確實有些喧賓奪主。

我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唐琳一起做畢業(yè)設(shè)計。

那時我們也爭吵，吵得面紅耳赤。

但最后總會互相讓步，取一個最好的平衡點。

是什么時候開始，我不再愿意讓步了呢？

是因為我成功了，所以覺得自己永遠正確？

還是因為我害怕，害怕承認(rèn)別人也有對的時候？

窗外傳來早鳥的啼鳴，天快亮了。

我關(guān)掉電腦，回到床上。

閉上眼睛前，我決定明天找唐琳好好聊聊。

跟她說聲抱歉，認(rèn)真聽聽她的想法。

但這個決定，第二天就被忙碌淹沒了。

早上三個會，下午見客戶，晚上還要看報表。

我給唐琳發(fā)消息說晚上一起吃飯，她說要陪女兒。

后來就再沒找到合適的時間。

而項目，已經(jīng)向著那個關(guān)鍵的節(jié)點。

不可逆轉(zhuǎn)地滑去。

帶著我們所有人，和那段二十年的友情。

06

關(guān)鍵匯報會的日子終于到了。

合作方的領(lǐng)導(dǎo)都會出席，決定項目的最終走向。

會議定在周四下午兩點，我們公司最大的會議室。

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到，檢查會場布置。

鮮花、茶水、投影設(shè)備，一切井井有條。

蘇心怡走過來，低聲說：“謝總，唐老師來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唐琳從電梯里出來。

她今天穿了套淺灰色的西裝，頭發(fā)整齊地梳在腦后。

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夾，看起來有些緊張。

“琳琳。”我迎上去，“準(zhǔn)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笑了：“還是有點慌�！�

“別慌�！蔽遗呐乃募�，“你的方案我看了，很好。”

這是真話。昨晚我終于抽時間仔細看了她的終版方案。

確實下足了功夫，很多細節(jié)都考慮得很周到。

她眼睛亮起來：“真的？”

“嗯�！蔽尹c頭，“一會兒好好講，沒問題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

看著她走進會議室的背影，我心里有些愧疚。

這段時間，我給她的肯定太少了。

兩點整，合作方的人準(zhǔn)時到達。

帶隊的是文化館的劉副館長，還有幾個處室的負責(zé)人。

寒暄過后，會議正式開始。

按照流程，先由我介紹項目整體進展。

然后唐琳詳細匯報設(shè)計方案和預(yù)算分配。

我講得很順利，合作方頻頻點頭。

輪到唐琳時，她站起來，打開PPT。

燈光暗下來，投影幕布上出現(xiàn)精美的畫面。

“各位領(lǐng)導(dǎo)，接下來由我匯報設(shè)計方案�！�

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緊，但漸漸流暢起來。

講解邏輯清晰，圖文并茂，看得出花了大量心血。

我坐在下面，心里暗自點頭。

照這個節(jié)奏下去，今天應(yīng)該能順利過關(guān)。

然而講到預(yù)算部分時，劉副館長皺起了眉頭。

“唐老師，這個數(shù)字是不是有點高？”

他指著屏幕上的總預(yù)算：“比我們最初設(shè)想的超了百分之二十�！�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唐琳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調(diào)整過來。

“劉館，這個預(yù)算我們是詳細核算過的。”

“您看這里，我們增加了互動體驗區(qū)的投入�！�

“還有這里，物料全部升級為環(huán)保材料……”

她解釋得很詳細，但劉副館長的眉頭越皺越緊。

“想法是好的，但經(jīng)費確實有限。”

“能不能壓縮一下？比如互動區(qū)，有沒有簡化的方案？”

唐琳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這個突發(fā)情況顯然超出了她的準(zhǔn)備。

我看著她站在臺上，手指微微發(fā)抖。

心里一急，就站了起來。

“劉館，關(guān)于預(yù)算的問題，我來解釋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轉(zhuǎn)向我。

我走到臺前，接過唐琳手里的激光筆。

她能做的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07

“琳琳，你到現(xiàn)在還困在你們單位那套老掉牙的流程里�！�

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責(zé)備。

“眼界得打開啊，現(xiàn)在做項目不能光看眼前這點預(yù)算�！�

我說這話時是笑著的，覺得自己在打圓場。

但余光瞥見唐琳的臉色，瞬間蒼白。

劉副館長也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唐琳。

“謝總的意思是……”他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算大賬�！蔽肄D(zhuǎn)向屏幕。

“增加這些投入，帶來的社會效益和影響力，遠超過預(yù)算�！�

“這個賬，不能只算經(jīng)濟賬，還要算政治賬、品牌賬�！�

我說得慷慨激昂，覺得自己在力挽狂瀾。

完全沒注意到，身后的唐琳已經(jīng)僵在那里。

劉副館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但是……”

“沒有但是�！蔽掖驍嗨�，“劉館，您信我一次�！�

“這個項目做好了，是咱們區(qū)文化建設(shè)的標(biāo)桿�！�

“到時候上級領(lǐng)導(dǎo)來視察，看到的都是亮點�！�

我越說越投入，感覺自己掌控了全場。

就在這時，唐琳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謝總，其實我們準(zhǔn)備了備選方案，預(yù)算可以壓縮……”

“備選方案？”我轉(zhuǎn)過頭看她，眉頭皺起來。

“琳琳，我早就說過，你們初期構(gòu)思的方向有問題。”

這是第二句，我說得很快，幾乎沒過腦子。

“你不聽，非要按你們的思路來，現(xiàn)在出問題了吧？”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們，目光里有驚訝，有尷尬。

蘇心怡在臺下拼命給我使眼色，但我沒看見。

或者說，我看見了，但沒在意。

我只覺得唐琳在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讓我很難堪。

“我的意思是，”我試圖緩和語氣，“咱們應(yīng)該更靈活些�！�

“不能死抱著最初的方案不放，要隨時調(diào)整�！�

唐琳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顫抖。

她手里還攥著翻頁器，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劉副館長咳嗽了一聲：“那個，謝總，要不讓唐老師說完？”

“對對，琳琳，你繼續(xù)說。”我退開一步。

但話已經(jīng)說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

收不回來了。

08

唐琳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走到屏幕前。

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關(guān)于預(yù)算超支的問題，我們確實有考慮到�！�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穩(wěn)，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顫音。

“這是我們做的三套方案，對應(yīng)不同的預(yù)算等級�！�

她翻到下一頁，上面是清晰的對比表格。

“A方案是完整版，就是剛才匯報的�！�

“B方案壓縮了互動體驗區(qū)，保留了核心內(nèi)容�！�

“C方案是最基礎(chǔ)的，只做常規(guī)展示�！�

表格做得很專業(yè)，數(shù)據(jù)一目了然。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其實有些驚訝。

沒想到她準(zhǔn)備了這么多，考慮得這么周全。

劉副館長湊近屏幕仔細看，頻頻點頭。

“這個B方案不錯，預(yù)算控制住了，效果也有保證�！�

眼看局面要扭轉(zhuǎn)回來，我松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時，劉副館長指著一處數(shù)據(jù)問：“這個物料成本，最近是不是漲得厲害？”

唐琳看了看：“是的，環(huán)保材料今年普漲了百分之十五�！�

“那這個數(shù)據(jù)要更新啊�！眲⒏别^長說。

“匯報材料要用最新的市場數(shù)據(jù)，這是基本要求�！�

唐琳的臉又白了，她翻著手里的資料，有些慌亂。

我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心里那股火又上來了。

這么多人看著，這么重要的場合。

怎么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琳琳�！蔽议_口了，聲音冷了下來。

“你怎么連這個基本的市場數(shù)據(jù)波動都不懂？”

這是第三句，我說得很重，每個字都像石頭。

“我們之前不是分享過報告嗎？蘇心怡沒轉(zhuǎn)給你？”

蘇心怡在臺下猛地站起來：“謝總，我轉(zhuǎn)了的！”

但她的聲音被我壓過去了。

“轉(zhuǎn)給你了你不看？還是看了沒往心里去？”

我看著唐琳，眼神里全是失望。

“做項目不是畫畫，光有創(chuàng)意不夠，還得有基本功。”

唐琳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那是最后一點光，最后一點溫度。

碎得無聲無息，卻驚天動地。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空調(diào)送風(fēng)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還有唐琳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劉副館長尷尬地打圓場：“沒事沒事，數(shù)據(jù)更新一下就行�！�

“唐老師準(zhǔn)備得很充分了，這個B方案我覺得可以。”

但我沒接他的話。

我看著唐琳慘白的臉，忽然想起這段時間的種種。

想起她一次次欲言又止，想起她眼下的青黑。

想起老宋說的話，想起自己失眠的夜晚。

所有的愧疚、煩躁、焦慮，在這一刻混在一起。

變成了一句我終生后悔的話。

“唉，算了�！蔽覈@了口氣，擺擺手。

“要不是我堅持把這個項目機會給你，你們今天連坐在這里的資格都沒有。”

第四句。

最致命的一句。

09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就知道說錯話了。

那不是錯，那是罪。

罪不可赦。

唐琳整個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她手里還拿著翻頁器，手指維持著按下的姿勢。

但眼睛已經(jīng)空了，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的空。

劉副館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沒說出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琳，眼神復(fù)雜。

蘇心怡站在臺下，用手捂住了嘴。

其他同事也都低下頭，不敢看臺上的我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

然后，唐琳動了。

她慢慢地把翻頁器放在桌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什么。

接著開始整理自己的資料，一頁一頁，整整齊齊。

文件夾合上時，發(fā)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響得像驚雷。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后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看見了二十年友誼的全部重量。

也看見了它如何在我眼前，寸寸斷裂。

然后她微微頷首，向劉副館長，向所有人。

包括我。

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風(fēng)雪中的竹子。

轉(zhuǎn)身，走向會議室的門。

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空氣里異常清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門開了，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是看這個她付出心血的地方。

然后門輕輕關(guān)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會議室里依然死寂。

劉副館長第一個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謝總，今天的會就先到這里吧�！�

“方案我們帶回去研究，有結(jié)果再通知�！�

他說得很客氣，但語氣里的疏遠顯而易見。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收拾東西，低聲交談。

沒有人看我，沒有人跟我說話。

我站在那里，像個突兀的擺設(shè)。

蘇心怡走過來，小聲說：“謝總，我去送送劉館他們�！�

我點點頭，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人群陸續(xù)離開，會議室漸漸空了。

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偌大的空間里。

陽光已經(jīng)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我慢慢走到唐琳剛才站的位置。

桌上還留著她的筆，一支用了很多年的舊鋼筆。

我拿起來，筆身已經(jīng)被磨得光滑。

就像我們的友誼，在歲月的打磨下。

本該溫潤如玉，卻被我親手摔碎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心怡發(fā)來的消息。

“謝總，劉館他們送走了。唐老師……自己開車走了。”

我回復(fù)：“知道了。”

打了三個字，手指都在抖。

窗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遙遠而不真實。

我坐下來，坐在唐琳剛才坐過的椅子上。

椅背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很快也散去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10

項目最終黃了。

劉副館長那邊委婉地表示，需要“再斟酌斟酌”。

這一斟酌，就沒了下文。

圈子里漸漸有了風(fēng)聲，說我跟合作方鬧翻了。

版本很多，但核心都離不開我在會上的那四句話。

蘇心怡試著去補救，找文化館的其他領(lǐng)導(dǎo)溝通。

但對方態(tài)度都很曖昧，只說“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沒有下次了，我知道。

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項目，還有口碑，還有信任。

這些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建，如果還能重建的話。

我試著聯(lián)系唐琳，電話、微信、甚至去她家樓下等。

電話一直關(guān)機，微信已經(jīng)是紅色嘆號。

去她家那次，馮明杰開的門。

這個一向溫和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很冷。

“她不想見你�！彼f得很直接。

“老馮，讓我跟琳琳說句話，就一句。”

他搖頭：“謝總，請回吧。”

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不重，但很決絕。

我在樓下等到深夜，她家的燈一直亮著。

但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沒有一絲縫隙。

就像她的心，對我徹底關(guān)閉了。

老宋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分擔(dān)了更多家務(wù)。

每晚給我熱一杯牛奶，放在床頭。

直到一周后的晚上，他放了一杯牛奶。

還有一篇打印出來的文章，標(biāo)題是《語言暴力：看不見的刀》。

我拿著那幾張紙，手抖得厲害。

但還是強迫自己看下去。

文章里說，最傷人的話往往來自最親近的人。

說那些話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因為他們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看不見別人的傷口。

我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老宋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去找過馮明杰�！彼鋈徽f。

我抬起頭，眼睛紅腫。

“唐琳那天回去后，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就發(fā)燒了，燒到四十度，說胡話�！�

“嘴里反復(fù)說‘我不配’‘我不行’�！�

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啞著聲音問。

“病好了，但人變了�！崩纤螄@氣。

“馮明杰說她不再提工作的事，也不提你。”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陪女兒，像個機器人。”

我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里漏出來。

那四句話，像四把刀，在我腦子里反復(fù)回放。

每一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沾著友誼的血。

我說她困在老流程里，眼界不夠。

可她明明在努力改變，是我沒給她空間。

我說她方向有問題，不聽勸。

可她有自己的專業(yè)堅持，是我沒給她尊重。

我說她不懂市場數(shù)據(jù)，基本功不行。

可她準(zhǔn)備了那么多，是我沒看見她的付出。

最后那句最狠，最毒。

我說她沒資格坐在那里，是靠我的施舍。

這句話徹底否定了她所有的價值，所有的努力。

也否定了我們二十年的情分。

我在她最需要肯定的時候，給了她最徹底的否定。

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給了她最殘忍的背棄。

鏡子就在對面，我抬起頭，看著里面的自己。

那張臉熟悉又陌生，刻薄而扭曲。

不知何時起，我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成功讓我膨脹，讓我覺得自己永遠正確。

讓我忘了怎么傾聽，怎么尊重，怎么愛人。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都有悲歡離合。

而我，親手熄滅了一盞燈。

一盞溫暖了我二十年的燈。

晚風(fēng)吹過來，有些涼。

我抱緊雙臂，看著遠處的霓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唐琳剛畢業(yè)時。

擠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

她說將來不管誰成功了，都不能忘了對方。

我說當(dāng)然，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那時候的我們，真誠而笨拙，貧窮而富有。

現(xiàn)在的我，什么都有了，卻弄丟了最寶貴的東西。

而且，可能再也找不回來了。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給唐琳寫了一封信，手寫的。

沒有辯解，沒有道歉，只有懺悔。

我說我看到了那篇文章，看到了自己丑陋的樣子。

我說那四句話我會記一輩子，作為警醒。

我說我不求原諒，只希望她好好的。

信寄出去了，不知道她會不會看。

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成年人的世界很復(fù)雜，也很脆弱。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有些人，一旦傷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那四句話，我會用余生去銘記。

銘記語言的重量，銘記尊重的溫度。

銘記在成功的路上，不要弄丟最初的自己。

風(fēng)繼續(xù)吹，燈繼續(xù)亮。

生活還在繼續(xù)，只是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話，千萬別脫口而出。

因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而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