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19日晚，鴨綠江畔的寒風裹著細雪直鉆衣袖。26軍接到急電：越江參戰(zhàn)，目標東線長津湖。軍長張仁初端著搪瓷缸，凝神盯著地圖，良久未語。幾小時后，部隊開始夜行，船只與汽車交替，向著咸鏡南道推進。誰也沒料到，這條倉促的行軍線，最終會寫下這支老牌勁旅最沉痛的一頁。

九兵團北上倉促，后勤難題自始至終壓在所有人心頭。華東配發(fā)的棉衣只夠江南凜冬，東北軍區(qū)緊急劃撥的存衣又只能解一時之渴。好幾位營長干脆把門簾、被面縫進大衣，加了厚度，卻也加重行軍負擔。臨出發(fā)前，有戰(zhàn)士打趣：“咱這是穿著被子去打仗?！毙β暥虝?，畢竟誰都知道十一月的長白山脈別說笑聲，連鐵器碰撞都能被凍得清脆。

原定九兵團用在東線，但因敵情變化，27軍先被抽去西線；隨即電令翻轉，又需全兵團突擊長津湖，令正穿越安東鐵路的27軍調(diào)頭從輯安過江。層層變動，把整個行動節(jié)奏攪得稀碎。20軍、27軍先頭師到達前線時，26軍仍在厚昌郡待命，擔當預備隊，看似穩(wěn)妥卻埋下延誤隱患。

26軍三路并進，戰(zhàn)士們幾乎是拖著冰封的棉鞋夜行。12月1日，他們逼近文岳里，天寒至零下三十多度?！懊抟略俸褚矒醪蛔”憋L?！币幻习嚅L嘟囔著，卻還是把僅有的一罐罐頭讓給了凍得直哆嗦的新兵。驟增的行程、罕見的低溫，加之外軍不斷的空襲，行軍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

毛澤東此時在北京電示：“26軍必須貼前沿，預留機動。”話音未落，志司再電：“陸戰(zhàn)一師或向南突，26軍即刻向新興里馳援。”兵團急調(diào)順勢下達奔襲令。張铚秀正從兵團部趕赴軍部，夜色里他抓著車門，斜側一眼深谷，喃喃道：“來不及了，路太長。”同行參謀只回一句：“拼命也得趕。”短短一句，像冰渣子扎進心口。

行軍艱險不只是距離。山路窄、夜霧濃，車輛在冰坡上打滑，最驚險的一次，副軍長座車滾進溝底，所幸人無大礙。接下來的路程，他干脆跟戰(zhàn)士一起步行。天亮抵德實里，一數(shù)人數(shù)，掉隊者成排，是凍傷，是意外，也是饑餓。

12月3日傍晚，軍部前推至新興里。按照兵團部署，26軍應在次日拂曉前完成對20軍陣地的接替，并向下碣隅里發(fā)起突擊。張铚秀連夜派出聯(lián)系官，可回報讓人揪心：除了76師勉力趕到，其余兩個師仍在山道間掙扎。再打電報，時間被迫延后——第一次推遲。

5日凌晨，又是同樣問題。通訊斷、道路封、物資斷。指揮所里燈火昏暗，張仁初對參謀長低聲嘶吼：“師長們?nèi)四兀俊眳⒅\長苦笑搖頭。戰(zhàn)機稍縱即逝，美陸戰(zhàn)一師就在下面集結，一旦跑脫，將再無圍殲機會?？涩F(xiàn)實就是趕不上。第二次推遲成定局。

6日拂曉，美軍在下碣隅里點燃油料庫，重炮掩護，全線南撤。20軍追擊已極限，27軍也疲憊，26軍主力仍差一山之隔。炸裂的火光在天際翻滾，像一記重拳擊中張铚秀胸口。他抬頭，只看到敵軍尾燈穿過雪幕。那一刻，他明白，這仗已失去最佳時機。

戰(zhàn)役終結時的統(tǒng)計令人酸楚：26軍擊斃敵兩千余，卻僅俘虜四人，自己陣亡傷凍七千多。數(shù)字很冰冷，也很刺目。戰(zhàn)后檢討會上，宋時輪嚴厲斥責：“你們號稱‘虎踞山河’，怎么讓敵人打著燈籠走了！”張仁初憋了一肚子火，頂一句：“后勤、距離，全壓在我們頭上！”屋里空氣頓時更冷，可吵再兇也扭轉不了結局。

為什么會這樣？兵團復盤時列出三條：后勤短缺導致行軍慢，不熟悉山地夜行路線，連續(xù)變更任務造成指揮鏈多次斷裂。毛澤東在電報中并未苛責，他只提醒：“雪嶺之間，調(diào)度要留余地?！边@句看似平靜的話，給九兵團留下難以言說的沉重。

值得一提的是，26軍所在的地域補給極差。前兩批部隊已把沿途糧食收刮干凈，26軍到時只有空倉房。政委李文耀寫過一句：“缺糧時，戰(zhàn)士把凍土豆切成薄片算年夜飯?！比绱藸顟B(tài)下還要急行七八十公里，再接殲滅戰(zhàn)，人的體力、意志都在超負荷邊緣。如果早兩日抵達，或許戰(zhàn)史會改寫；可戰(zhàn)場不相信假設。

有人說，26軍打了場“看不見敵人的仗”，更多時間走在雪路上。張铚秀晚年拿著戰(zhàn)損報表，仍抑制不住嘆息：“老天給了機會，我們卻沒接住。”這句話并非推責，而是對那批官兵最大的歉意。多少年輕生命，埋在異國山溝，只換回四個俘虜，任何人都難以釋懷。

時間拉回1951年春，26軍補充新兵后再赴前線，表現(xiàn)判若兩隊，多次硬拼拿下要點。有人問原因，一位老排長笑道：“長津湖的虧，得靠后面的仗補回來?！币痪淦桨祝瑓s說明那場失利烙在心底，逼著他們把每一次沖鋒都當成贖罪。

長津湖戰(zhàn)役終以我軍戰(zhàn)略性勝利告終，美第十軍撤離了朝鮮東北，但戰(zhàn)場風雪中留下的教訓同樣深刻。26軍的例子提醒后人：裝備、補給、時機、指揮，任何一環(huán)掉鏈子，都可能讓到手的獵物逃遁。紙上沙盤與山野實戰(zhàn)，永遠隔著一層生死迷霧。

張铚秀的那聲“這仗怎么打成這樣”，像是問自己，也像是丟給后來者的叩問。戰(zhàn)爭從不重來，而每一次推遲、每一次迷路，都會寫進門檻相似的新考卷。答案或許難以完美，卻值得一遍遍求索，只因代價太高，不能再讓后來的人去償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