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板，再這么輸下去，咱們這幾十年打拼下來的家底，怕是要給別人做嫁衣了。”

一九三七年的澳門，傅老榕坐在泰興公司的辦公室里，手里的雪茄滅了都沒發(fā)覺。他對面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得像把刀子，盯著傅老榕那張愁云密布的臉。這年輕人就是葉漢，那時候他還不是后來那個叱咤風云的“鬼王”，只是個在賭場里混飯吃的荷官頭目。

誰也沒想到，就這么個不起眼的年輕人，這一晚上的決定，不僅把傅老榕從破產(chǎn)的邊緣拉了回來，還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了這個光怪陸離的圈子里，更沒料到，幾十年后，他會跟一個叫何鴻燊的男人，上演一場比電影還精彩的“龍虎斗”。

咱們先把時間撥回到那個動蕩的年代。那時候的澳門，賭場那就是個江湖，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傅老榕作為當時的一把手，日子本來過得挺滋潤?？赏蝗挥幸惶?，場子里來了一群怪人。這幫人不吵不鬧，也不像別的賭鬼那樣贏了錢就大呼小叫，他們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賭桌邊上，每把下注都精準得嚇人。骰盅一開，那點數(shù)就跟他們押的一模一樣，簡直比神仙還靈。

起初，賭場的人以為這幫人運氣好，可連著幾天，這幫人天天來，天天贏，把把贏。那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流，傅老榕慌了，這是遇上高人了啊，還是撞了邪了？坊間流言四起，說這幫人養(yǎng)了小鬼，能透視骰盅。再這么搞下去，別說賺錢了，褲衩子都得輸光。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節(jié)骨眼上，葉漢站出來了。這人從小就不愛讀書，就愛鉆研這些旁門左道，那耳朵比現(xiàn)在的雷達還靈。他沒信那些神神鬼鬼的說法，連續(xù)在賭桌邊蹲了好幾天，那是廢寢忘食地盯著這幫人看。終于，他發(fā)現(xiàn)了貓膩：這幫人沒養(yǎng)小鬼，就是耳朵好使！

原來，那個年代的骰子做得粗糙，骰盅底盤又是玻璃的。骰子落在玻璃上，不同點數(shù)接觸面的聲音有細微差別。一般人聽這都是“嘩啦啦”的一片響，可在那幫練過“順風耳”的人耳朵里，那就是“一、二、三”在報數(shù)呢。

找到了病根，怎么治？葉漢沒聲張，也沒直接去抓人，那顯得太沒水平。他偷偷讓人把骰盅底下的玻璃換了，換成了有一層膠片的特制底座。這膠片一墊，聲音就變了。

第二天，“聽骰黨”又來了，一個個自信滿滿地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等著收錢。結果骰盅一開，全場傻眼——輸了個精光。那幫人不死心，豎起耳朵再聽，全是悶響，啥也聽不出來。這時候他們才明白，遇到克星了，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這一仗，葉漢是一戰(zhàn)成名，人送外號“鬼王葉”。在那個江湖里，這本事就是金飯碗。按理說，立了這么大功，幫老板保住了江山，怎么也得給個副總當當，或者分點股份吧？

可傅老榕這人吧，生意做大了，心眼反而小了。他看著葉漢，心里犯嘀咕：這小子本事太大了，今天能破“聽骰黨”，明天是不是就能把我也給破了？萬一哪天他自立門戶，自己豈不是養(yǎng)虎為患？

于是，傅老榕干了件特別不地道的事：他沒升葉漢的官，反而把他派去了上海，后來又支到了越南。名義上是讓他去開拓海外市場，讓他去當封疆大吏，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流放，就是要把他支得遠遠的。

葉漢在去越南的船上，看著越來越遠的澳門，氣得手都在抖。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老子幫你保住江山，你反手就把我賣了？行，這筆賬咱們慢慢算，早晚有一天，我要風風光光地殺回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

這個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那時候的葉漢還不知道，這只是他這輩子無數(shù)次“被踢出局”的第一次，而更狠的對手，還在后頭等著他呢。

02

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傅老榕死了，但他給葉漢留下的陰影還在。一九六一年，澳門那邊傳來了消息，要在葡萄牙政府的主持下，把賭牌重新競標。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意味著誰拿到了這塊牌照，誰就是澳門未來的“王”。

葉漢在越南蟄伏了這么多年，覺得機會終于來了。他有一身的賭術，有一肚子的江湖經(jīng)驗，但他缺兩樣東西：錢，還有關系。那個年代，想在澳門拿賭牌，光有技術不行，還得有葡萄牙國籍，還得有龐大的資金支持。

這時候，他在想找誰入伙呢？老搭檔葉德利給他推薦了一個人——何鴻燊。

那會兒的何鴻燊，可還不是現(xiàn)在的“賭王”，還是個在商界剛剛嶄露頭角的“何家少爺”。人長得風度翩翩，西裝革履，講一口流利的英語和葡語，關鍵是有葡萄牙國籍，這點太關鍵了。

葉漢心里盤算著：這何鴻燊也就是個公子哥，搞搞貿(mào)易還行，懂個屁的賭博？把他拉進來，正好當個招牌，以后這賭場里的事，還不是我說了算？

于是，葉漢、葉德利，拉上了何鴻燊，后來何鴻燊又找來了大金主霍英東，這就組成了個當時澳門最豪華的“夢之隊”。這幾個人湊一塊，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直接擊敗了傅老榕家族的后人，拿下了賭牌，成立了“澳娛”公司。

剛開始，大家還挺客氣，算是度過了一段蜜月期。葉漢是總管，技術大拿，那一手搖骰子的絕活，能讓骰子在盅里疊羅漢，看得賭客們眼珠子都掉下來了。何鴻燊呢，就負責跟政府打交道，搞搞管理。

但時間一長，問題來了。這不僅僅是權力的爭奪，更是兩種世界觀的碰撞。

葉漢是老江湖，穿的是長袍馬褂，講究的是江湖義氣，兄弟情分。在他眼里，賭場就是江湖，規(guī)矩就是老大說了算，有什么事大家喝頓酒，拍拍桌子就定了。

何鴻燊不一樣，人家是留洋回來的，穿的是西裝，打的是領帶，講究的是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他要看報表，要定規(guī)矩，要搞制度化，要讓公司像個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

兩人在公司里那是針尖對麥芒，天天掐架。

葉漢覺得：這江山是老子打下來的，技術是我的，人脈是我的，你何鴻燊就是個坐享其成的，憑什么對我指手畫腳？

何鴻燊覺得：現(xiàn)在是商業(yè)社會，你那套江湖習氣早晚得把公司搞垮，不改革，這公司走不遠。

這一來二去，矛盾就公開化了。何鴻燊這手腕可是真硬，他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鬧，他玩陰的——擴股。

這就好比是一鍋湯，葉漢本來占了大頭，何鴻燊就不斷往里加水，加著加著，葉漢那一勺湯就變得越來越淡了。幾次增資擴股下來，葉漢手里的股份越來越少，話語權也沒了。

到了一九七五年，何鴻燊干脆來了個釜底抽薪，直接利用董事會的權力，把葉漢的心腹都給換了，換成了自己的人。葉漢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徹底成了光桿司令，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不是自己這邊的了。

葉漢這輩子，那是多么驕傲的人啊，那是“鬼王”啊，哪受得了這個氣？他在董事會上拍了桌子，指著何鴻燊的鼻子罵，但這有什么用呢？資本的世界，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嗓門大。

被逼無奈之下，葉漢只能選擇退休。但他心里那團火，不僅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03

被踢出局的葉漢，那是越想越氣。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技術最好的，資格最老的，怎么每次都給別人做了嫁衣？

“好你個何鴻燊，既然你不讓我玩，那我就自己搞！我就不信了，離了張屠夫，我還得吃帶毛豬？”

一九八零年，葉漢那是真的豁出去了，他另起爐灶，搞了個“賽馬車會”。這玩意兒在當時可是個新鮮事，把歐洲那種馬車比賽引進來，再結合賭博，搞得轟轟烈烈。而且這地方選得也絕，就在何鴻燊的賭場旁邊，擺明了是來搶生意的，就是要惡心你。

剛開始，這賽馬車確實火了一陣。那些賭客們玩膩了撲克骰子，一看有新花樣，都跑去嘗鮮。葉漢看著那人山人海的場面，心里那個得意啊，心想這回總算是翻身了。

但何鴻燊那是吃素的嗎？人家能坐穩(wěn)賭王的位置，靠的可不是運氣。

何鴻燊看著葉漢的賽馬車會，冷笑了一聲，立馬就出招了。他一方面利用自己的關系，給葉漢的賽馬車會使絆子，讓政策變得嚴格；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推出了賽馬項目，跟葉漢對著干。

而且，賽馬車這東西，雖然看著熱鬧，但其實有個大問題——不夠刺激，而且容易作弊。加上葉漢畢竟年紀大了，管理上還是那一套老辦法，漏洞百出。沒幾年，這賽馬車會就涼了，虧得一塌糊涂。

這一把，葉漢輸?shù)媚墙幸粋€慘。據(jù)說前前后后，他虧了整整十個億！那可是一九八零年代的十個億啊！換算成現(xiàn)在的錢，那得是多少？

最后沒辦法，一九八二年，葉漢只能咬著牙，把賽馬車會低價賣了，黯然離場。

這時候，整個澳門都在看笑話。所有人都以為，這老頭子算是徹底退隱江湖了。畢竟都快八十歲的人了，折騰了一輩子，兩起兩落，錢也賠了，氣也受了，還能折騰出什么花來？

何鴻燊估計也在被窩里偷著樂呢，心想這老對手終于消停了，這澳門以后就是我一個人的天下了。

但大家都低估了“鬼王葉”的執(zhí)念。這人啊，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口氣。葉漢他不服，他不甘心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了。

他蟄伏了六年，這六年里，他沒怎么露面，大家都以為他在家養(yǎng)老抱孫子了。其實，他在憋大招，憋一個能把何鴻燊氣得跳腳的大招。

04

一九八八年，原本平靜的海面上，突然開來了一艘大船——“東方公主號”。

這船不是運貨的，也不是拉客旅游的，它是一艘裝修得金碧輝煌的賭船！

而且這船特別雞賊，它不開進澳門領海，它就在公海上飄著。

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這船上的賭場，不用給澳門政府交一分錢的稅，也不受何鴻燊的管轄！

這一招“公海賭博”，簡直就是降維打擊，是天才般的設想。

你想啊，何鴻燊的賭場開在陸地上，要交重稅，還要受各種管制，還要養(yǎng)一大幫人，成本高得嚇人。葉漢這船開到公海，那是天高皇帝遠，成本低，賠率還可以調(diào)得比陸地上高。

賭客們一聽，去公海賭博更刺激，還沒人管，還能順便旅個游，吹吹海風，那還不蜂擁而至？

一時間，“東方公主號”那是客似云來，每天都要用小船一船一船地把賭客往大船上拉。而何鴻燊的賭場呢？那是門可羅雀，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跑去坐船了。

何鴻燊這下是真的慌了。他縱橫商海這么多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這招他是真沒見過。這簡直就是把他的飯碗給砸了，還在上面踩了兩腳。

他氣得找政府投訴，說葉漢這是非法經(jīng)營。政府的人兩手一攤：人家在公海，我也管不著啊，國際法也沒規(guī)定公海不能賭博啊。

他又想找人去搗亂，可茫茫大海上，你上哪找人去？而且葉漢這次學聰明了，安保做得那是滴水不漏。

八十四歲的葉漢，站在“東方公主號”的甲板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澳門，海風吹動著他的白發(fā)，他心里估計在說：“老何啊老何，這回傻眼了吧？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規(guī)矩多嗎？老子就在你家門口擺攤，還不用守你的規(guī)矩，你氣不氣？”

這一仗，葉漢不僅把以前虧的錢連本帶利地賺回來了，更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哪怕是八十四歲了，他依然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鬼王”。

何鴻燊雖然被稱為賭王，但面對這不按套路出牌的老爺子，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客人被拉走，看著自己的錢袋子癟下去。

這場博弈持續(xù)了一年多。到了后來，不僅僅是葉漢這一艘船，公海上陸陸續(xù)續(xù)開來了好幾艘賭船，大家都看明白了，這是個發(fā)財?shù)穆纷?。何鴻燊的壟斷地位，第一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zhàn)。

05

事情鬧到最后，還是得收場。葉漢畢竟年紀大了，他也知道，這公海賭博雖然賺錢，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太累了。

一九八九年，葉漢覺得玩夠了，也賺夠了，這口氣也出了，心里的那個結也解開了。于是，他把“東方公主號”轉手賣了，正式宣布金盆洗手，徹底退出了賭壇。

這場持續(xù)了快半個世紀的恩怨，終于畫上了句號。兩個斗了一輩子的老人，在晚年終于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和解”。

退休后的葉漢，過得倒是挺瀟灑。他不再去澳門，而是常去美國的拉斯維加斯玩兩把。據(jù)說在那邊，他曾連續(xù)不眠不休地賭了三十二個小時，這身體素質，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看了都得跪。但他這時候賭博，已經(jīng)不是為了錢了，純粹就是為了個樂呵，贏了就大家分，輸了就笑一笑。

一九九七年，九十二歲的葉漢去世。

這個消息傳出來，整個博彩界都震動了。原本大家以為，作為老冤家，何鴻燊最多也就是發(fā)個通告，或者派個代表去意思一下。

沒想到，何鴻燊親自去了靈堂吊唁。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神情肅穆，走進了靈堂。看著老對手的遺像，那個曾經(jīng)跟他吵過、鬧過、斗過的老頭，現(xiàn)在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何鴻燊心里是五味雜陳。

他送上的挽聯(lián)上，只寫了四個大字：

“高山仰止”

這四個字，分量太重了。這不僅是對對手實力的認可，也是對那個江湖時代的告別。在何鴻燊心里，葉漢雖然是對手，但也是老師，是朋友，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星。

葉漢這一輩子，贏過聽骰黨，輸過賽馬車，最后在公海上又贏回了一局。大起大落，大開大合，比電影還精彩。

但他臨走前，留給后人的，不是什么賭博秘籍，也不是什么必勝絕招，而是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大實話：

“要想永遠不輸，最好的辦法那就是不賭?！?/strong>

你說這氣人不氣人？這就像是馬云告訴你他對錢沒興趣一樣。

但仔細想想，這恐怕才是這個在賭場里滾了一輩子的老人，用一生換來的血淚教訓吧。

畢竟，在賭桌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贏家。你看他葉漢，贏了一輩子，最后也是兩手空空地走了；你看那何鴻燊，賺了金山銀山，最后也帶不走一分一毫。

這人生啊，說到底，就是一場沒法回頭的局。看得透的，早早離場；看不透的，還在那苦苦掙扎，總以此為樂，卻不知早已深陷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