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是華子吧？這么多年過去了，鄉(xiāng)親們都以為你不在了……”
1992年夏天，湖南桃源縣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位80多歲的老人死死拽住了一個西裝革履的返鄉(xiāng)客。
那個衣著光鮮的老頭滿臉期待，手里還提著給妻女精心準(zhǔn)備的禮物，可接下來發(fā)小嘴里吐出的一句話，直接把他從天堂踹進(jìn)了地獄。
這哪是什么衣錦還鄉(xiāng)的喜劇，分明是一場遲到了44年的凌遲。

1922年8月4日，劉志華出生在湖南桃源太平橋鄉(xiāng)。那年月，能在當(dāng)?shù)赝短サ絼⒓?，簡直就是含著金湯匙落地。劉家是做日用百貨和布匹生意的，家底那叫一個厚實。作為家里的獨苗苗，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寵著，劉志華這日子過得，那真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

家里老太爺和老爺子那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根獨苗身上了，指望著他能讀書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這劉大少爺偏偏不是那塊料，書讀了沒兩天就喊頭疼，整天在街面上晃蕩，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浪蕩公子哥。那會兒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不知道劉家大少爺？手里遛著鳥，嘴里哼著曲，看著是瀟灑，其實就是個典型的“二世祖”。

轉(zhuǎn)眼到了1945年，劉志華23歲了，也到了該成家立業(yè)的年紀(jì)。父母托媒人說了一門親事，女方是隔壁鄉(xiāng)的趙春梅，年方十九。聽說這姑娘不僅是個美人胚子，家里條件也是相當(dāng)不錯。按理說，那個年代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兩口子是絕對不能見面的，那就是“盲婚啞嫁”。

但這劉志華是個什么人？那可是從未守過規(guī)矩的主兒。他心里琢磨著，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萬一娶個丑媳婦回來，那豈不是虧大發(fā)了？這小子腦子一熱，干了件在當(dāng)時看來極其出格的事——他決定去“偷人”，哦不，是偷看人。

那天，劉志華像做賊一樣，悄摸摸地溜到了趙春梅家附近的山坳里蹲點。那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漏過一個人影。沒過多久，還真讓他看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從屋里走了出來。那一瞬間，劉志華感覺魂兒都被勾走了。那模樣，那身段，簡直就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這小子當(dāng)時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大概是平時橫行霸道慣了，直接竄出去就抓住了人家的手，語無倫次地開始自我介紹。這一下可把趙春梅嚇得夠嗆，一個大姑娘家哪見過這陣仗？一邊哭一邊掙扎著跑回了家。雖然這次見面搞得挺尷尬，差點被當(dāng)成流氓打出來，但劉志華心里那是樂開了花。這媳婦，他認(rèn)定了，誰說也不好使。

當(dāng)年年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兩人順利結(jié)了婚?；楹蟮娜兆樱钦媸敲劾镎{(diào)油。趙春梅不僅人長得漂亮，更是個持家的好手。對公婆，那是晨昏定省，孝順得沒話說；對丈夫，那是體貼入微，百依百順。1946年，隨著女兒小桃的出生，這個小家庭更是充滿了歡聲笑語。在妻子的溫言軟語下，劉志華也開始收斂了性子，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瞎混，哪怕是為了這個家，他也得裝出個大人樣來。

02
看著丈夫整天在家無所事事，趙春梅心里其實挺著急。她是個明白人，雖然是舊時代的女性，但眼光卻看得很遠(yuǎn)。她覺得男人還是得有點文化，將來才能有出息，不能總靠著祖業(yè)坐吃山空。1948年春天，趙春梅開始給丈夫吹“枕邊風(fēng)”，勸他重回學(xué)校讀書。

劉志華一聽讀書頭都大了，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但架不住媳婦的軟磨硬泡，再加上他也想在媳婦面前爭口氣，還是硬著頭皮去了縣里的天六中學(xué)?？蛇@書是真讀不進(jìn)去啊，那些字認(rèn)識他，他不認(rèn)識那些字。劉志華在學(xué)校里那是度日如年，屁股上像長了釘子，隔三差五就往家跑，每次都被趙春梅給好言好語勸回去。

趙春梅那時候總說，家里不用你操心，好男兒志在四方，你得學(xué)本事。這話聽著是有道理，可誰能知道，這竟然成了兩人命運悲劇的導(dǎo)火索。如果在那個春天，趙春梅沒有逼著丈夫去讀書，或許他們的一生就是另一種光景了。

在學(xué)校里熬了兩個月，劉志華覺得自己快瘋了。正好趕上國民政府征兵，說是要招十萬青年入伍。那個年代，兵荒馬亂的，誰愿意去當(dāng)兵？可劉志華當(dāng)時腦子一熱，覺得這當(dāng)兵總比讀書強吧？既能躲開枯燥的課本，又能出去見見世面，說不定還能混個一官半職回來，讓媳婦和爹娘也風(fēng)光風(fēng)光。于是，他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報了名。

因為個子高大，人又機(jī)靈，加上還識幾個字，劉志華很快就被選上了，還被分配到了206師617團(tuán)第3營營部連，當(dāng)了個班長。等部隊要開拔了，他才跑回家跟家里人告別。這一回去，家里可是炸了鍋。父母哭得老淚縱橫，趙春梅更是一臉的幽怨。

看著媳婦那雙哭紅的眼睛，劉志華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緊緊握著趙春梅的手，信誓旦旦地發(fā)誓，說自己一定混出個樣來，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趙春梅那時候哭得撕心裂肺，她后悔啊，覺得自己要是沒逼著丈夫去讀書，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檔子事了。她一邊哭一邊囑咐劉志華，不求什么升官發(fā)財，只要人平平安安回來就行，她和小桃在家里等著。

劉志華當(dāng)時也是信心滿滿，覺得也就是出去個一年半載的事，頂多兩三年。誰成想，這一轉(zhuǎn)身，就是整整44年，這一別，就是天人永隔。

03
1948年9月，劉志華跟著部隊從常德坐船到了上海吳淞口，開始了緊張的訓(xùn)練。那會兒局勢已經(jīng)很緊張了，但底下的士兵哪里知道上面的打算？大家都以為是要去哪個戰(zhàn)場打仗。到了12月5日，部隊突然接到命令緊急集合，說是要執(zhí)行特別任務(wù)。劉志華稀里糊涂地就跟著上了船，這一船人就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等船靠了岸，劉志華傻眼了。這哪里是執(zhí)行任務(wù)的地方？看著滿街的陌生景象和熱帶植物，他才反應(yīng)過來，這里是臺灣高雄。直到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徹底離開了大陸，離開了家鄉(xiāng)，甚至可能回不去了。

既來之，則安之。很快，他就被送到了鳳山軍營，接著又被送進(jìn)鳳山軍校學(xué)習(xí)了三年。那三年里，劉志華像是變了個人。以前不愛讀書的他，現(xiàn)在拼了命地學(xué)。因為他心里有個念頭，媳婦希望他有出息，他得爭氣，得混出個人樣來，將來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家見春梅。憑借著這股勁頭，他畢業(yè)后直接當(dāng)了排長，日子也算是在臺灣安頓了下來。

可這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逢年過節(jié)，看著海峽對面，這個七尺男兒常常是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淚。那時候，部隊里有不少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大家都想家。隨著時間的推移，在臺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多戰(zhàn)友眼看著回鄉(xiāng)無望，就開始在當(dāng)?shù)厝⑵奚樱布衣鋺袅恕?/p>

但劉志華不干，他是個死心眼。他心里頭犟得很，覺得自己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怎么能在這邊再找一個呢？那不是陳世美嗎？他堅信，總有一天能回去，家里人肯定還在等著他。

那時候，部隊醫(yī)院里有個叫阿蘭的護(hù)士，年輕漂亮，才22歲，知書達(dá)理。阿蘭看劉志華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平時也沒個人照應(yīng)，衣服破了沒人縫，生病了沒人管，就經(jīng)常主動幫他洗洗衣服，送點水果飯菜什么的。一來二去，戰(zhàn)友們都看出來了，這姑娘是看上劉排長了，還有意無意地撮合他倆。

劉志華又不傻，哪能看不出阿蘭的心思？阿蘭長得好，人也好，要是換個環(huán)境，這絕對是良配。但他心里那道坎過不去啊。有一次，阿蘭又來給他送東西，劉志華狠了狠心，直接把話挑明了。他告訴阿蘭，自己在老家有老婆有孩子，這輩子絕不會背叛她們，讓阿蘭以后別再來了，別在他身上耽誤工夫。

阿蘭聽完，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最后哭著走了。劉志華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覺得這是必須做的。這是他對遠(yuǎn)在湖南的趙春梅的承諾，也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底線。哪怕這輩子都要打光棍，他也不能做對不起春梅的事。

就這樣，劉志華在臺灣孤身一人熬過了幾十年。從壯年熬到了白頭，一直到60歲退休。看著身邊的戰(zhàn)友兒孫繞膝，他也羨慕，也孤獨，可那個回家的念頭從來沒斷過。他開始不停地寫報告，申請回鄉(xiāng)探親。那時候兩岸關(guān)系緊張，這種申請基本就是石沉大海。但他不死心，一年接著一年地寫，覺得自己都退休了，也沒什么秘密可言了，總該放行了吧？

這一寫就是十幾年。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他也想盡辦法往老家寄信，想打聽打聽家里的情況。可那些信就像是丟進(jìn)了無底洞，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封回信。他心里也犯嘀咕，是不是家里人搬走了？還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怨恨他不辭而別，不愿理他？但他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只要人回去了，一切都能解釋清楚。

04
終于熬到了1992年，兩岸的大門終于打開了一條縫。已經(jīng)70歲的劉志華，手里的申請終于蓋上了那個紅章。那一刻，他激動得手都在抖，老淚縱橫。收拾行李的時候，他把這些年攢下的積蓄，還有給老婆孩子買的禮物，一樣樣小心翼翼地裝好。他想著，當(dāng)年的小桃現(xiàn)在也該四十多歲了，說不定自己都當(dāng)姥爺了，春梅肯定也老了，但沒事，咱們有錢了，回去好好享福。

飛機(jī)落地，轉(zhuǎn)車，再轉(zhuǎn)車。當(dāng)劉志華終于站在桃源縣的土地上時，他有些發(fā)懵。眼前的縣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跟他記憶里那個破舊的小縣城完全是兩個樣子。他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太平橋鄉(xiāng)。一路上，看著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手心全是汗。

車到了地方，劉志華下了車，站在街頭四處張望。曾經(jīng)熟悉的街道不見了，老房子也沒了，全是新面孔。他拉住過路的人打聽，可年輕人哪里知道四十多年前的舊事？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鎮(zhèn)上轉(zhuǎn)悠，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直到走進(jìn)一條偏僻的小巷子，他看到了一個曬太陽的老人。那眉眼，怎么看怎么覺得眼熟。劉志華趕緊湊上去，試探著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說了父親的名字。那個老人聽著聽著，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死死盯著劉志華看了半天，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問：“你是華子吧？真的是你啊！這么多年了，鄉(xiāng)親們都以為你早就不在了……”

劉志華一聽這話，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緊緊握著老人的手，急切地問：“老叔，我爹娘呢？春梅呢？小桃呢？他們都在哪兒?。俊?/p>

老人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躲閃，似乎不忍心說出口，但最后還是說了出來：“華子啊，你得挺住。你走了以后沒幾年，你爹娘因為太想你，整天哭整天盼，身子骨就不行了，先后都走了。你媳婦春梅是個好樣的，一個人把老人送了終，披麻戴孝，又一個人拉扯孩子?！?/p>

劉志華聽到這兒，心里咯噔一下，但還存著一絲希望，只要春梅和孩子還在就好。老人頓了頓，接著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尖刀插進(jìn)了劉志華的心窩子：“本來母女倆日子雖然苦，但也還能過。可誰知道老天爺不長眼啊，小桃讀高小那年，路過水庫不小心掉進(jìn)去，淹死了。春梅受不了這個打擊，整個人就垮了，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臨走的時候，嘴里還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全都沒了，你全家都死光了?！?/p>

這幾句話，像幾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劉志華的胸口。他整個人僵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隨后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44年的等待，44年的守候，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結(jié)局。他想過無數(shù)種重逢的場面，唯獨沒敢想這一種。他帶回來的萬貫家財，此刻就像是一堆廢紙。

劉志華哭得撕心裂肺，求著老人帶他去墳地。在老人孫子的帶領(lǐng)下，他來到了離鎮(zhèn)上一公里外的半山腰。那里有四個孤零零的墳包，上面長滿了雜草，顯得格外凄涼。劉志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直到額頭滲出了血。他對著墳?zāi)箍拊V，說自己不孝，沒能給父母養(yǎng)老送終；說自己對不起妻子，讓她一個人受了那么多苦；說自己不是個好父親，連女兒的面都沒見著。那天，他在墳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都黑透了，眼淚都流干了。

05
劉志華回來的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了。一個遠(yuǎn)房表哥聽說了，趕緊跑來把他接到了家里。看著這個離家?guī)资甑谋淼茏兂蛇@副模樣，表哥心里也是一陣難過。在表哥家住的那段時間，劉志華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不吃不喝，整天發(fā)呆，嘴里總是念叨著春梅的名字。

表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勸劉志華說：“華子啊，人死不能復(fù)生。你這些年在外面一個人也不容易，春梅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你這樣。你現(xiàn)在回來了，日子還得過下去不是？”

在表哥和親戚們的輪番勸解下，劉志華慢慢緩過勁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么垮了，他得替春梅，替爹娘好好活下去，看看這家鄉(xiāng)的變化。表哥見他情緒穩(wěn)定了些，就張羅著給他介紹個老伴。對方叫江蕙云，是表哥的遠(yuǎn)房表妹，比劉志華小9歲。丈夫早些年病逝了，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現(xiàn)在孩子們都成家立業(yè)了，她也是孤身一人。

起初劉志華是拒絕的，他覺得自己這把年紀(jì)了，又是剛回來，不想拖累別人，更不想背叛心里的春梅。但在表哥的堅持下，兩人還是見了一面。這一見，倒是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江蕙云也是個苦命人，知道生活的艱辛，也懂得體貼人。兩人聊著聊著，發(fā)現(xiàn)還挺投緣，那是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惺惺相惜。

1993年，劉志華回鄉(xiāng)定居的申請終于批下來了。他決定留在老家，不再回臺灣那個傷心地了。隨后，他和江蕙云領(lǐng)了證，辦了幾桌酒席，算是正式結(jié)為了夫妻。兩人拿出劉志華的積蓄，在太平橋鄉(xiāng)蓋了一棟新房子，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起了日子。

江蕙云是個賢惠人，把劉志華照顧得無微不至。那三個繼子女也都是通情達(dá)理的人，對這個半路來的父親非常孝順。雖然他們在縣城工作，但隔三差五就會回來看望二老，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立馬就開車接去縣醫(yī)院。劉志華在這遲來的家庭溫暖里，終于找到了心靈的歸宿。

后來的日子里，劉志華的精神頭越來越好，身體也硬朗。每天早上起來，他都會去那四座墳頭轉(zhuǎn)轉(zhuǎn)，拔拔草，說說話，然后回家吃江蕙云做好的熱乎飯。這對于一個漂泊了半生的人來說，或許就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

劉志華這輩子，前半生是個笑話，為了逃避讀書當(dāng)了兵，結(jié)果讀了更多的書；后半生是個悲劇，守了一輩子的身，卻守了個空。
但你說他命苦吧，老了老了，還能落葉歸根，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
命運這東西，就是個頑皮的孩子，把你手里的糖搶走了，打你一巴掌，最后又塞給你一顆棗。你還得笑著說，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