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上海法租界茂名南路，霓虹燈把夜色切成碎片。大華飯店電影院門口，西裝革履的“王先生”剛掏出電影票，幾支手槍已經(jīng)抵住他的后腰。槍管冰涼，他卻像被燙了一下，輕輕嘆氣：“票白買了�！� 這位“王先生”就是陳賡。三天前他本已接到撤離指令，只因答應看一部朋友拍的左翼電影，遲了半步。這一步，讓中統(tǒng)頭子徐恩曾蹲守了整整四個月的網(wǎng)終于收緊。

蔣介石在南京讀到電報，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下意識摸了摸右肋——1925年東征，一顆子彈從這兒擦過，是陳賡背著他狂奔十里才撿回一條命。如今，救命恩人成了“匪酋”，殺，還是不殺？ 黃埔同學鄧文儀給出“溫水煮青蛙”方案：先毀其聲譽，再動之以情。于是，陳賡被關進小北門一座不起眼的石庫門，每天三頓好菜，卻配著通宵的鞭聲。皮鞭蘸水，一鞭下去血珠順著脊梁滾，陳賡只抬眼問：“你們就這點力氣？”

勸降團輪番登場。 第一波是黃埔同期，他們帶來蔣介石口信：“寫份悔過書，立刻當團長。”陳賡把悔過書撕成四瓣，疊了只紙船，放進痰盂：“順流漂去，正好給蔣校長當船模�！� 第二波是陳賡的湖南同鄉(xiāng)，抬出老母勸子。老人家的信只寫了一行：“兒啊，記得你爹怎么死的�！标愘s把信紙貼在胸口，一夜沒合眼，第二天對看守說：“給我紙筆�！北娙艘詾樗匦霓D意，結果他畫了一幅《村頭老槐樹》——那是父親被團丁吊死的地方。畫完，他把鉛筆一折兩段：“我娘讓我記得，我記下了。”

真正讓蔣介石頭皮發(fā)麻的，是第三波人：宋慶齡。 宋夫人帶著外國記者直闖囚室，鎂光燈一閃，陳賡渾身鞭痕上了《密勒氏評論報》頭版。標題刺眼——《黃埔英才為何淪為“匪”？》。租界工部局頂不住輿論，同意“保外就醫(yī)”。蔣介石順水推舟：放出去，再派人盯死，比關在牢里更保險。

5月的一個雨夜，南京鼓樓醫(yī)院后門，一輛救護車悄悄滑出。司機是宋希濂——黃埔一期，陳賡睡過他下鋪。車過挹江門，宋希濂突然踩下剎車：“老陳，前面是哨卡，我下去抽根煙，你替我開�！标愘s心領神會，換到駕駛位。十分鐘后，哨兵只看到一輛空救護車，司機早從暗巷溜走。 陳賡沒直接出城，而是拐進夫子廟，鉆進一家茶館。二樓雅座，潘漢年已經(jīng)泡好一壺碧螺春，旁邊是一套熨得筆挺的西裝，口袋里塞著去江西瑞金的交通圖。三天后，陳賡出現(xiàn)在中央蘇區(qū)，立刻被任命為紅軍步兵學校校長。開學典禮上，他第一句話是：“從今天起，我們學怎么讓天下人吃飽飯。”

蔣介石后來得知陳賡跑了，在日記里寫了四個字：“縱虎歸山�！彼麤]寫后半句——這只虎，三年后帶著干部團走過雪山草地，再十年，在淮海戰(zhàn)役把黃埔同學一個個裝進“口袋”。 1949年，陳賡率部進入昆明，部下在龍云公館搜出一封舊信，落款“中正”。信是1933年沒來得及送出的最后通牒：“愿君三思，懸崖勒馬�！标愘s看完，笑了笑，把信紙折成飛機，從窗口扔了出去。紙飛機晃晃悠悠，落在滿地陽光里，像極了一只再也飛不回牢籠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