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099年，十五歲的李清照，雨夜暢飲，次日醒來，縱筆寫下：

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

一曲《如夢令》，名動汴梁城。

1101年，李清照與趙明誠喜結(jié)連理?；楹?，趙明誠每次從太學(xué)回家，都到相國寺淘碑刻拓片，“每獲一書”，夫妻二人就“相對展玩咀嚼”、“同共勘校”（李清照撰《金石錄后序》）。他們展玩過的藏品中，有一件《唐太宗賜少林寺教書》。

趙明誠把這件藏品，著錄進(jìn)《金石錄》。

《唐太宗賜少林寺教書》：八分書，無姓名，高祖武德二年，疑后人重書。

五百年后，清代大儒顧炎武看著《金石錄》，不禁撓頭。

《金石文字記·卷五·秦王告少林寺教》： 行書。 今在寺中，其文刻于裴漼碑之上方，首曰：“太尉、尚書令、陜東道益州道行臺、雍州牧、左右武候、大將軍、使持節(jié)、涼州總管、上柱國、秦王（王字為后人鐫去）世民告柏谷塢少林寺上座寺主以下徒眾及軍民首領(lǐng)士庶等”（柏谷塢，王世充建為轅州。少林寺碟云：武德四年四月廿七日，眾僧等翻轅州城歸國）末曰：“四月卅日”。

按舊唐書太宗紀(jì)：“高祖受禪，拜尚書令、右武侯大將軍，進(jìn)封秦王，加授雍州牧?！蔽涞略甓萏?、陜東道行臺、尚書令，尋加左武侯大將軍、涼州總管。三年加拜益州道行臺、尚書令。七月總率諸軍攻王世充于洛邑，則此乃四年之四月卅日也。其五月丙寅則世充降而河南平矣。“世民”二字草書特大，乃太宗親書。

又按金石録載：“唐太宗賜少林寺教書，八分書，武德二年”。與此不同，或別是一教。

兩位大家，意見相左。

趙明誠說“武德二年”，顧炎武說“武德四年”，趙明誠錯了。

趙明誠說是“八分書”，顧炎武說是“行書”，孰對孰錯？

顧炎武猜測，趙明誠所著錄的“或別是一教”，猜對了嗎？

二

1920年代，日本學(xué)者常盤大定和關(guān)野貞組織的田野調(diào)查團(tuán)，對中國華北、東北和西南地區(qū)的重要石窟、寺觀、造像、祠廟進(jìn)行調(diào)查，拍攝照片三千幅照片，并于1939年至1941年間陸續(xù)出版十二輯圖錄（日文初版名為《支那文化史跡》，2017年中文譯本名為《中國文化史跡》）。

第二輯刊印的79和80號圖版，即為《皇唐嵩岳少林寺碑》（常盤大定定名為《少林寺唐太宗皇帝御書碑》）。

其中，第79號圖版是碑身正面。如圖：

第80號圖版為碑文拓本。如圖：

第80號圖版的碑陽刻文，分為兩截，上截刻《秦王告少林寺教》( 又名 《秦王告少林寺主教》) ，下截刻貞觀年間的吏部尚書崔漼（cuǐ）撰書的 《皇唐嵩岳少林寺碑》（以下簡稱“皇唐碑”），兩篇刻文均為行書。

顧炎武是對的。

趙明誠錯了嗎？并沒有！

三

少林寺里有座千佛殿，千佛殿的對面有座立雪亭。立雪亭始建于明代，最初名叫達(dá)磨亭。

達(dá)磨亭的東山墻上，嵌著三種明代以前的碑刻，靠南邊的小碑是金代大安元年刻的觀音像碑。碑身斷為三截，上方刻有蘇軾的觀音像贊，下方刻有一幅金代少林寺僧祖昭繪的觀音像。

1980年，少林寺修葺達(dá)磨亭時，拆掉觀音像碑，意外發(fā)現(xiàn)碑陰是一件唐代舊物：《大唐太宗文武圣皇帝龍潛教書碑》（以下簡稱“教書碑”）。

教書碑，隸書體。妥妥的“八分書”。碑文也與皇唐碑所刻的《秦王告少林寺教》內(nèi)容一致。

李清照和趙明誠“相對展玩咀嚼”過的《秦王告少林寺教》，正是這通唐碑的拓本。

顧炎武推斷出“或別是一教”，高人卓見呢！

但是，教書碑一現(xiàn)世，難解的疑竇隨之而來。比如：

教書碑刻于何年？

教書碑何時被嵌入立雪亭東山墻？

一篇《秦王告少林寺教》，為什么要刻兩次？

四

前兩個問題，很好回答。第三個問題，回答起來會很費勁。

先說第一個問題：教書碑刻于何年？

教書碑現(xiàn)世后，這個問題就被提了出來，并很快有了答案。因為少林寺東一公里處有座法如禪師塔，塔內(nèi)的法如禪師行狀碑，正好刻有答案。

行狀記載：法如禪師于“永昌元年歲次己丑七月二十七日午時，寂然卒世”。

法如禪師于永昌元年歸西，行狀碑自然書丹于公元689年前后。

據(jù)崔耕考證，教書碑的字跡與法如禪師行狀碑。由此判斷，教書碑的鐫刻時間應(yīng)該也在公元689年前后。

至于教書碑何時被嵌入立雪亭東山墻，顧炎武的《金石文字記》里有現(xiàn)成的線索。

在考訂崔漼撰寫的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時，顧炎武說：

“碑內(nèi)王字俱鐫去。按金史：海陵正隆二年（1157年）二月癸卯，改定親王以下封爵等第，命置局追取存亡告身、公私文書，但有王爵字者，皆立限毀抹，雖墳?zāi)贡靖p發(fā)而毀之。則知前代封爵之碑有‘王’字者，多毀仆于此時。而此碑以梵力獨存，乃其間‘王宮’、‘夏王’、‘王言’、‘育王’等字亦從而鐫去矣。完顔之不通文義而肆為無道，可勝嘆哉！”

據(jù)此判斷，被鐫去“王”字的教書碑，在金代海陵王正隆年間還沒被嵌入達(dá)磨亭的東山墻。

碑陰的觀音像，由僧祖昭繪于金大安元年（1209年），而達(dá)磨亭修建于明代。

至此，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已經(jīng)不言自明：教書碑在1209年之后斷為三截，在明代的某年被人嵌進(jìn)達(dá)磨亭山墻。

但要說清楚唐代的少林寺僧人為何要把《秦王告少林寺教》刻兩遍，我們就得把教書碑和皇唐碑的碑文，細(xì)細(xì)地耙梳一遍了。

五

我們從比較簡單的教書碑開始。

教書碑的碑額，篆刻“大唐太宗文武圣皇帝龍潛教書碑” 。很顯然，教書碑是鐫刻于李世民登基之后。

教書碑的碑文，全文如下：

太宗文武圣皇帝龍潛教教書，武德四年也。 太尉、尚書令、陜東道、益州道行臺、雍州牧、左右武侯大將軍、使持節(jié)涼州總管、上柱國、秦王世民，告柏谷塢、少林寺上座、寺主以下徒眾，及軍民首領(lǐng)士庶等：比者天下喪亂，萬方乏主，世界傾淪，三乘道絕。遂使閻浮蕩覆，戎馬載馳，神州糜沸，群魔競起。我國家膺圖受箓，護(hù)持正諦，馭象飛輪，光臨大寶。故能德通黎首，化闡緇林，既沐來蘇之恩，俱承彼岸之惠。

（續(xù)）王世充叨竊非據(jù)，敢逆天常，窺覦法境，肆行悖業(yè)。今仁風(fēng)遠(yuǎn)扇，慧炬照臨，開八正之涂，復(fù)九寓之跡。法師等并能深悟機(jī)變，早識妙因，克建嘉猷，同歸福地，擒彼兇孽，廓茲凈土。奉順輸忠之效，方著闕庭，證果修真之道，更弘像觀。聞以欣尚，不可思議，供養(yǎng)優(yōu)賞，理殊恒數(shù)。今東都危急，旦夕殄除，并宜勉終茂功，以垂令范，各安舊業(yè)，永保休祐。故遣上柱國、德廣郡開國公安遠(yuǎn)，往彼指宣所懷，可令一二首領(lǐng)立功者，來此相見。不復(fù)多悉。四月卅日。

隋末大亂，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則，強(qiáng)占少林寺的寺產(chǎn)柏谷塢，設(shè)立軍事?lián)c，并縱火燒寺。武德三年，李世民率領(lǐng)唐軍，出關(guān)進(jìn)攻王世充。少林寺的僧眾趁機(jī)而起，擒獲王仁則，把轘州獻(xiàn)給唐軍。故而，李世民特別指派李安遠(yuǎn)，攜教書前往少林寺，傳達(dá)秦王對少林寺僧眾的感謝，并論功褒獎。

由此，少林寺持續(xù)百年的寺產(chǎn)保衛(wèi)戰(zhàn)，正式開打。

六

要理清楚這場寺產(chǎn)保衛(wèi)戰(zhàn)，我們得先看一下皇唐碑的整體布局。

陽面碑額：“太宗文皇帝御書，已上七字，開元神武皇帝書”

碑陽上段：《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教》（又名《告柏谷塢少林寺上座書》，內(nèi)容和教書碑一致）。

碑陽下段：裴漼撰書 《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我們暫時把它放一邊，需要碑文內(nèi)容出場時再請它出來）。

陰面碑額：“太宗文皇帝御書，開元神武皇”。

碑陰分上下兩段，整體布局如下圖。

我們文件的先后順序，從上段右端開始，依序精讀碑文。

1、《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教》

這是秦王府的官方文件，也是少林寺僧眾被李世民認(rèn)定為有功、當(dāng)賞的證明文件。

但是，秦王府四月三十日下文件，六月份政策就變了。

武德四年六月，太史令傅奕上疏：“搢紳門里，翻禿丁邪戒；儒士學(xué)中，倒說妖胡浪語；剝削民財；截割國貯；朝廷貴臣，曾不一悟”，要求廢僧尼、減塔寺。李淵隨即下達(dá)敕令，表示“偽亂地僧是非難識”，要求“州別一寺留三十僧，余者從俗?！鄙倭炙碌靥庩P(guān)東，也在裁減之列。

武德五年，少林寺的地和水碾都被沒收。僧眾不服，開始申訴。

武德七年七月，李淵法外施恩，把少林寺從裁減名單中拿掉。

“少林寺聽依舊置立”。

少林寺依舊不服，繼續(xù)申訴。

2、《武德八年賜少林寺田教》

少林寺賜地肆拾頃， 賜水碾壹具。 教：前件地及碾，寺廢之日，國司取以置莊。寺今既立，地等宜并還寺。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兼記室參軍、臨淄侯房玄齡宣。 兼主簿玄道白。奉教如右，請付外奉行。謹(jǐn)諮。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 依諮。二月十六日，錄事郭君信受。 錄事參軍事師仁付田曹。

申訴四年之后，李世民兌現(xiàn)承諾，賜給少林寺肆拾頃地和一座水碾。

秦王府再次簽發(fā)文件，經(jīng)過房玄齡、李玄道、郭君信、師仁之首，完成稽程、勾檢程序，下發(fā)到土地管理部門。

3、《陜東道大行臺尚書省牒少林寺》

牒：今得京省秦王府牒稱，奉教連寫如右，此已準(zhǔn)教下洛州，并牒秦府留后國司準(zhǔn)教，牒至準(zhǔn)教，故牒。 武德八年二月廿二日， 令史胥威幹牒 主事 膳部郎中、判屯田君胤

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簽發(fā)的文件，二十二日就發(fā)往洛州。秦王府的辦事效率相當(dāng)高。

4、武德八年司戶牒

司戶牒少林寺，賜地肆拾頃、水硙壹具。 牒：上件地及硙，被符奉教：“前件地及硙，寺廢之日，國司取以置莊，寺今既立，地等宜并還寺”者，以狀錄牒，任即準(zhǔn)教，故牒。 武德八年二月廿七日，史張德威 尉權(quán)判丞張開

洛州收到秦王府的指示，趕緊照辦，二月二七日就把發(fā)文件到少林寺。

隋朝時擁有寺田一百頃的少林寺，終于得到四十頃地和一座水力谷物加工廠（水碾）。

寺產(chǎn)到手，事情卻又鬧出了岔子。

5、貞觀六年緱氏縣牒

少林寺今得牒稱：上件地，往因寺莊翻城歸國，有大殊勛，據(jù)格合得良田一百頃。去武德八年二月，蒙敕賜寺前件地為常住僧田，供養(yǎng)僧眾。計勛，仍少六十頃。至九年。為都維那故惠義不閑敕意，妄注賜地為口分田。僧等比來知此非理，每欲諮改。今既有敕，普令改正，請依籍次，附為賜田者。 又問僧彥等：“既云翻城有勛，準(zhǔn)格合得賜田，當(dāng)時因何不早陳論？翻城之時，頭首是誰？復(fù)誰委知？” 得款稱 “但少林及柏谷莊，去武德四年四月翻城歸國，其時即蒙賞物千段，準(zhǔn)格合得者未被酬賚之間，至五年，以寺居偽地，總被廢省，僧徒還俗，各從徭役。于后以有翻城之功，不伏減省，上表申訴。

至七年七月蒙別敕：“少林寺聽依舊置立?！?至八年二月，又蒙別敕：“少林寺賜地四十頃、水碾硙一具。前寺廢之日國司取以置莊，寺今既立，地等并宜還寺?！逼浣屉钒附癫⒃诟h。少林若無功勛，即是雷同廢限。以有勛績，別敕更聽存立。其地既張頃數(shù)恩敕還僧，尋省事原，豈非賜田? 不早改正，只是僧等不閑憲法。今謹(jǐn)量審，始復(fù)申論。其翻城僧曇宗、志操、惠玚等，余僧合寺為從僧等，不愿官爵，唯求出家，行道報國。若論少林功績，與武牢不殊。武牢勛賞合地一百頃，自余合賞物及闕地數(shù)，不敢重論。其地肆拾頃特敕還寺。既蒙此賚，請為賜田乞附籍從正。又準(zhǔn)格以論，未蒙僉賞，但以出家之人不求榮利，少亦為足。

其翻城之時，是誰知委者？“偽轘州司馬趙孝宰、偽羅川縣令劉翁重，及李昌運、王少逸等，并具委”者。依問僧彥、孝宰等所在，款稱“其人屬游仙鄉(xiāng)，任饒州弋陽縣令，無身。劉翁重住在偃師縣。李昌運、王少逸等二人屬當(dāng)縣， 見在”者。 依狀，牒偃師勘問翁重。得報稱“依追劉重勘問，得報稱：‘少林寺去武德四年四月內(nèi)，眾僧等翻轘州歸國是實。當(dāng)翻城之時，重見在城所悉?！闭?。 又追李昌運等問，得款與翁重牒狀扶同者。又問僧彥等：“既稱少林僧等為歸國有功勛，未知寺僧得何官？”款稱“僧等去武德四年四月廿七日翻城歸國，其月卅日即蒙敕書慰勞，敕書今并見在。

又至武德八年二月，奉敕還僧地肆拾頃，敕書今并見在。當(dāng)時即授僧等官職。但僧等止愿出家，行道禮拜，仰報國恩，不取官位。其寺僧曇宗蒙授大將軍，趙孝宰蒙授上開府，李昌運蒙授儀同，身并見在”者。并追在手敕教，及還僧地符等，勘驗有實者。少林僧等先在世充偽地，寺經(jīng)廢省，為其有功翻柏谷塢，功績可嘉，道俗俱蒙官賞，特敕依舊置立其寺。寺既蒙立，還地不計俗數(shù)，足明赍田非惑。今以狀牒，帳次準(zhǔn)敕從實改正，不得因茲浪有出沒。故牒。貞觀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丞萬壽、佐董師、史吉海

賜田到手，辦理產(chǎn)權(quán)登記的惠義和尚卻把賜田登記成了口分田，把少林寺推入生存危機(jī)。

唐代《田令》規(guī)定，“諸道士、女冠受老子《道德經(jīng)》以上，道士給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尼受具戒者，各準(zhǔn)此。身死及還俗，依法收授。若當(dāng)觀、寺有無地之人，先聽自受?！?/p>

《唐律》規(guī)定，“諸占田過限者，一畝笞十，十畝加一等；過杖六十，二十畝加一等，罪止徒一年。若于寬閑之處者，不坐。”

惠義把四十頃地登記為口分田，只要少林寺的合法僧人不到134人，就涉嫌“占田過限”。

再者，口分田不僅要承擔(dān)國家賦役，而且，人一死，就得把口分田還給官府。

不享受優(yōu)惠政策，誰還來少林寺當(dāng)和尚？少林寺必須申訴！

這一申訴，又是六年。

貞觀六年，緱氏縣牒經(jīng)過追問、勘驗、核實，最終 “準(zhǔn)敕從實改正”，少林寺得償所愿。

從此，少林寺過上了無憂無慮地吃齋念佛、不用下地干活的好日子。

直到九十年后，長安吹來一陣寒氣。

開元初年，農(nóng)民流亡已成為嚴(yán)重的社會問題。農(nóng)民為沉重的賦役所逼，逃離原籍，有的淪為流民，有的成為佃戶，戶籍人口減少，影響朝廷稅賦。開元九年正月二十八日，宇文融上書唐玄宗，建議檢括逃戶、增加租賦收入。唐玄宗命他制定檢括之法。12天之后，宇文融擬定的括戶辦法頒行天下。

宇文融把佃戶、流民括走，誰替少林寺種地呢？！

貞觀十年，唐玄宗又收緊扶持政策，要求百人以上的寺院，寺田不得超過一千畝；百人以下、五十人以上的寺院，寺田不得超過七百畝；五十人以下的寺院，寺田超過五百畝。

《唐會要》 卷五九，“祠部員外郎”： “開元十年正月二十三日，敕祠部。天下寺觀田，宜準(zhǔn)法據(jù)僧尼道士合給數(shù)外，一切管收，給貧下欠田丁。其寺觀常住田，聽以僧尼、道士、女冠退田充。一百人以上， 不得過十頃。五十人以上， 不得過七頃。五十人以下， 不得過五頃?！?/blockquote>

少林寺有四十頃地，遠(yuǎn)超限額，但少林寺拿到了豁免資格。

對此，裴漼撰書《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時，解釋說：

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觀田莊，一切括責(zé)。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賜，多歷年所，襟帶名山，延袤靈跡。群仙是宅，邁羅閱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還寺眾，不入官收。

這個理由，過于冠冕堂皇，不宜偏聽。

實際上，從裴漼所撰的碑文內(nèi)容看，說動唐玄宗、替少林寺拿到豁免資格的，應(yīng)該是一行禪師。

《舊唐書·方伎傳》說，一行禪師本名張遂，其曾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功臣、襄州都督、郯國公張公謹(jǐn)，其父張擅是武功縣令。一行禪師“博覽經(jīng)史，尤精歷象、陰陽、五行之學(xué)”。唐睿宗征召，一行禪師稱病不出。開元五年，唐玄宗派一行的族叔、禮部郎中張洽，親自到湖北荊州敦請一行入朝，讓一行協(xié)助印度來華僧人善無畏共同譯經(jīng)。

《新唐書·歷志》記載，開元九年，由于《麟德歷》推算日蝕接連出錯，唐玄宗“詔僧一行作新歷”。一行禪師“推大衍數(shù)立術(shù)以應(yīng)之，較經(jīng)史所書氣朔、日名、宿度可考者皆合?！?/p>

毫不夸張地說，一行禪師是開元年間不可多得的高科技人才，唐玄宗御座前的寵臣和紅人。

對一行禪師來說，替少林寺要個豁免資格并不是啥難事。

唐玄宗御書碑額的流轉(zhuǎn)手續(xù)也可以證明，為少林寺說項的正是一行禪師。

6、開元十一年陳忠牒

太宗文皇帝教書一本，御書碑額一本。 牒: 奉敕，付一行師，賜少林寺。謹(jǐn)牒。 開元十一年十一月四日，內(nèi)品官陳忠牒

寺院的事，歸祠部管。賜給少林寺的碑額，唐玄宗不給祠部，卻直接讓宦官陳忠交給一行禪師，其中原由，不言自明。

7、開元十一年麗正殿修書使牒

敕麗正殿修書使，牒少林寺主慧覺 牒：謹(jǐn)連敕白如前，事須處分牒舉者。使、中書令判“牒東都留守及河南府，并錄敕牒少林寺主，檢校了日狀報。敕書額及太宗與寺眾書，并分付寺主慧覺師領(lǐng)取”者，準(zhǔn)判，牒所由者。此已各牒訖。牒至準(zhǔn)狀，故牒。 開元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牒，判官、殿中侍御史趙冬曦 用秘書行從印。副使、國子祭酒徐堅，中書令、都知麗正修書張說。

十一月四日，陳忠碟發(fā)出。一個半月后，麗正殿修書使張說再發(fā)一牒，這就有意思了。

這一情況，曾讓日本學(xué)者礪波護(hù)百思不解。

開元十一年十二月的牒，為什么由麗正殿修書使發(fā)出呢？很遺憾，這當(dāng)中的情況不得其詳。

我倒想到一個解釋。

慧覺怕少林寺被括戶，怕寺田被沒收，所以，找門路，請受寵的一行禪師，代為懇求唐玄宗親筆御賜碑額，把少林寺的歷史 、獲得賜田的經(jīng)過，以及歷代皇帝御賜的文件 ，逐件刻寫于石碑之上，永保寺產(chǎn)無虞。而拿到唐玄宗親筆御賜，只能算完成了慧覺計劃的一半。

一行禪師還得找個有分量的人物寫篇官樣碑文，然后，再把御賜碑額、碑文、敕書、文牒，放進(jìn)從長安到河南府的驛傳系統(tǒng)中走一遍，把不為人知的私人請托，變成廣為人知的官府文件。唯有如此，少林寺日后才能免受地方官府滋擾，才能高枕無憂。

于是，麗正院修書使張說被選中了。

麗正院負(fù)有“制詔書敕”的職責(zé)，修書使又是使職，張說替玄宗制敕不會引人注意。

另外，張說與一行禪師關(guān)系密切。更重要的是，張說的密友裴漼，是替少林寺撰書碑文的合適人選。

8、裴漼撰書《皇唐嵩岳少林寺碑》

裴漼撰寫的碑文，雖然有些臭長，但聲律、辭藻和排偶有可觀之處，不失為唐代官樣文章中的佳作。故據(jù)《全唐文》，錄全文如下（全網(wǎng)獨此一份，大家且看且珍惜）：

銀青光祿大夫、守吏部尚書、上柱國、正平縣開國子崔漼文并書。 原夫星垂梵界，圣緣開萬化之先；日照王宮，神跡蘊(yùn)三靈之始。包至虛以見世，象教久傳於曠劫；籠群有以示凡，法身初應(yīng)於中古；見神通之力，廣拔苦因；開智惠之門，深明樂界；鶴林變色，觀其戀慕之心；雁塔開扉，通其瞻仰之路。少林寺者，後魏孝文之所立也。東京近甸，太室西偏，正氣居六合之中，清都控九州之會。緱山北峙，亙宛洛之天門；潁水南流，連荊河之云澤：信帝畿之靈境，陽城之福地。

沙門跋陀者，聽琶人也?？招脑?，惠性淹遠(yuǎn)，傳不二法門，有甚深道業(yè)。緬自西域，來游國都，孝文屈黃屋之尊，申緇林之敬，太和中，詔有司於此寺處之，凈供法衣，取給公府。法師迺於寺西臺造舍利塔，塔後造翻經(jīng)堂。香水成涂，金繩為約，苦心精力，俾夜作晝。多寶金身之地，不日就工；如來金口之說，連云可庇。西緣長澗，夾松柏之蕭森；北拒深崖，覆筠篁之冥密。煙花濃靄，暝下天香；泉籟清音，曉傳空樂。

跋陀息心茲地，樂靜安居，感而遂通，境來斯證。寤寐之際，若有神人致石磬一，長四尺，規(guī)制自然，聲律咸具。得之河曲，空聞漢使之談；浮于泗濱，徒入夏王之貢。管弦風(fēng)夜，合清響於中天；鐘梵霜晨，諧妙音於上劫。時有三藏法師勒那翻譯經(jīng)論，游集剎土；稠禪師探求正法，住持塔廟。虬箭不居，光塵易遠(yuǎn)，虹梁所指，象設(shè)猶存。周武帝建德中，納元嵩之說，斷佛老之教，率土伽藍(lán)，咸從廢毀。明皇帝繼明正位，追崇景福，大象中，初復(fù)佛像及天尊像，迺於兩京各立一寺。因孝思所置，以陟岵為名。其洛中陟岵，即此寺也。

隋高祖受禪，正朔既改，徽號已殊，惟此寺名，特令仍舊。開皇中有詔，二教初興，四方普洽，山林學(xué)徒，皈依者眾，其柏谷屯地一百頃，宜賜少林寺。大業(yè)之末，九服分崩，群盜攻剽，無限真俗，此寺為山賊所劫，僧徒拒之，賊遂縱火焚塔院。院中眾宇，倏焉同滅，瞻言靈塔，巍然獨存。天龍保持，山祇福護(hù)，神力所及，昔未曾有。寺西北五十里有柏谷墅，群峰合遝，深谷逶迤，復(fù)磴緣云，俯窺龍界，高頂拂日，傍臨鳥道。

居晉成塢，在齊為郡，王充僭號，署曰轘州。乘其地險，以立烽戍，擁兵洛邑，將圖梵宮?；侍茟?yīng)五運之休期，受千齡之景命，掃長蛇薦食之患，拯生人涂炭之災(zāi)。太宗文皇帝龍躍太原，軍次廣武，大開幕府，躬踐戎行。僧志操、惠瑒、曇宗等，審靈眷之所往，辨謳歌之有屬，率眾以拒偽師，抗表以明大順，執(zhí)充侄仁則以歸本朝。太宗嘉其義烈，頻降璽書宣慰，既奉優(yōu)教，兼承寵錫，賜地卌頃，水碾一具，即柏谷莊是也。迨海宇既平，憲章云始，偽主寺觀，盡令廢除。僧善護(hù)洞曉，二門，遠(yuǎn)該三行，詣闕進(jìn)表，特蒙置立。

武德中，寺有白雀見。貞觀中，明禪師造重塔之辰，白雀復(fù)示見。璇圖肇啟，初欲呈祥；寶殿才興，遽聞相賀。高宗天皇大帝光紹鴻業(yè)，欽明至理，嘗因豫游，每延圣教。咸亨中，乘輿戾止，御飛白書題金字波若碑，留幡像及施物。永淳中，御札又飛白書一飛字題寺壁。云開顧鶴，電轉(zhuǎn)游龍，神草競秀於椒涂，云泉迥飛於錦石。雕甍增耀，若綴春葩；金疊分輝，似懸秋露。天皇外遐，則天大圣皇后為先圣造功德，垂拱中，有冬竹抽筍，塔院後復(fù)有藤生；證圣中，中使送錢於藤生處，修理陛階；寺上方普光堂功德，隨日修造，自爾飛鳥，莫敢翔集。

此寺跋陀疏置，業(yè)造神微，皇家尊崇，事光幽秘。珍符薦臻於動植，靈應(yīng)亟發(fā)於庭除，累圣屬心，每頒渥澤。王言宸翰，既疊映於難峰；寶象珠幡，亦交馳於龍壑?；噬项D廣運，神用多能，藉明臺之化清，繹天池之墨妙。以此寺有先圣締構(gòu)之跡，御書碑額七字，十一年冬，爰降恩旨，付一行師，賜少林寺鐫勒。梵天宮殿，懸日月之光華；佛地園林，動煙云之氣色。漢元、魏武，徒炫奇於篆素；鍾繇、蔡邕，虛致美於緗簡。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觀田莊，一切括責(zé)，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賜，多歷年所，襟帶名山，延袤靈跡。群仙是宅，邁羅閱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還寺眾，不入官收。曾是國土崇絕，天人歸仰，固以名冠諸境，禮殊恒剎矣。

高僧跋陀明三藏心禪；諸門弟子惠光、道房、稠禪師等，精勤梵行，克傳勝業(yè)?；莨獾茏由_(dá)曇、隱法、上法師等十大德，亦號十英。復(fù)有達(dá)摩禪師，深入惠門，津梁是寄；弟子惠可禪師等，元悟法寶，嘗托茲山。周大象中，寺初復(fù)，選沙門，中德業(yè)灼然者，置菩薩僧一百廿人，惠遠(yuǎn)法師、洪遵律師即其數(shù)也。皇唐貞觀之后，有明遵、慈云、元素、智勤律師，虛求一義，洞真諦之源。復(fù)有大師諱法如，為定門之首，傳燈妙理。弟子惠超，妙思奇拔，遠(yuǎn)契元蹤，文翰煥然，宗途易曉。

景龍中，敕中岳少林寺置大德十人，數(shù)內(nèi)有缺，寺中抽補(bǔ)，人不外假，座無虛授。澄什聯(lián)華，林遠(yuǎn)接武，星霜殆周於二紀(jì)，蘭菊每芳於十步。上座、寺主、都維那等，牢籠法藏，游息禪林，德鎣神珠，戒成甘露。海內(nèi)靈岳，莫如嵩山，山中道場，茲為勝殿。二室回合，八谷潺湲，地匝貝花，門連石柱。妙樓香閣，俯映喬林；金剎寶鈴，下?lián)u清漢。法界之幽贊如彼，皇家之福應(yīng)如此。天長地久，不傳忉利之宮；劫盡塵微，孰記鐵圍之會？精求貞石，博訪良工，將因墨客之詞，或頌金仙之德。聿宣了義，遠(yuǎn)喻真空。其詞曰：

恒沙國土，微塵品類。妄見飛奔，正心蘊(yùn)柜?；柰灸獣?，凈根將墜。樂於藎纏，若安夢寐。烝哉大圣，降跡閻浮。潛回寶軸，廣運慈舟。實無滅度，示有降柔。紺宮西辟，白馬東流。迷因慢生，悟為信起。玉剎斯建，寶山載峙?；ㄅ_竹林，清泉妙水。靜惟真相，湛然攸止。巖巖嵩嶺，河洛巨鎮(zhèn)。下屬九溪，上干千仞。天磴重阻，仙都清竣。式創(chuàng)招提，是資誘進(jìn)。婉彼上德，載誕耆阇。傳業(yè)西土，演教中華。孝文申敬，恩賜仍加。經(jīng)營宴室，迥出云霞。中岳北阯，嵩山西麓。斜界玉池，洞開柏谷。紆馀崗澗，連延水木。郁起旃檀，云誰卜筑。

吾師苦行，清修道場。勵精像宇，專力經(jīng)堂。金界繩直，椒涂水香。散花有地，棲禪得方。解空應(yīng)真，默識開士。乘杯游集，振錫戾止。翻譯幽偈，發(fā)揮妙理。仙磬感靈，神雀降祉。運交土木，代歷周隋。劫火遞起，魔風(fēng)競吹。法身咸翳，凈國同隳?；蚵勁d復(fù)，詎振奔離。神堯應(yīng)期，撥亂反正?；室佑X力，大宏福慶。式遏丑徒，聿扶神圣。屢降恩旨，兼敷錫命。

高宗時豫，先后卜征。亟回雕輦，屢倚虹旌。巖題玉札，地振金聲。珍符薦至，在物斯呈。我皇龍興，有典咸秩。懿茲上界，式諸神筆。云搖大圍，鑒回少室。草垂仙露，林升佛日。護(hù)持八正，每候能仁。跋陀降德，稠公有鄰。厥后真?zhèn)H，更傳了因。辨才高行，無替清塵。倬焉梵眾，代有明哲。今我諸公，蘊(yùn)彼禪悅。芳越蘅杜，凈窬冰雪。遠(yuǎn)締津梁，無非苦節(jié)。潁上靈岳，山間寶殿。秀出梵天，孤標(biāo)神縣。芥城可竭，桑田有變。貞石永刊，靈花常遍。 開元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建。

頂著一串頭銜的崔漼，榮銜有派，實職夠用，是撰書碑文的不二人選。

碑文有三處文字，很有價值。

其一：

皇上睿圖廣運，神用多能，藉明臺之化清，繹天池之墨妙。以此寺有先圣締構(gòu)之跡，御書碑額七字，十一年冬，爰降恩旨，付一行師，賜少林寺鐫勒。

崔漼點破了少林寺的運作手法。

其三：

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觀田莊，一切括責(zé)，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賜，多歷年所，襟帶名山，延袤靈跡。群仙是宅，邁羅閱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還寺眾，不入官收。

崔漼點破了少林寺的實際目的。

其三：

開元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建。

開元十一年已經(jīng)拿到玄宗御賜，為何少林寺到開元十六年才建碑呢？

我猜，可能有兩個原因。

開元十五年，一行禪師卒了。一行在世，少林寺頭上有把大傘。一旦傘沒了，少林寺就得趕緊把煞費苦心得到的護(hù)盾豎起來。

開元十五年，形勢有點微妙。唐玄宗不僅再次征召道士司馬承禎入長安，而且針對佛教收緊了政策。

敕天下村坊佛堂小者并拆除之，功德移入近寺，堂大者皆令封閉，公私望風(fēng)，凡大屋大像亦被殘毀。（《佛祖統(tǒng)紀(jì)》卷四十）

少林寺得未雨綢繆。

即便已有教書碑，少林寺仍然把武德四年到貞觀十五年的所有官府文書，統(tǒng)統(tǒng)刻在一通新碑上，甚至把秦王教在碑陽和碑陰各刻了一遍。

9、敕授少林寺柏谷莊立功僧名

唐武德四年太宗文皇帝敕授少林寺柏谷莊立功僧名：上座僧善護(hù)、寺主僧志操、都維那僧惠玚、大將軍僧曇宗、同立功僧普惠、同立功僧明嵩、同立功僧靈憲、同立功僧普勝、同立功僧智守、同立功僧道廣、同立功僧智興、同立功僧滿、同立功僧豐。

煞費苦心的慧覺，自然不會忘記在皇唐碑上鐫刻一份武德四年的立功僧人名單。

剛看到這份立功僧人名單時，我怔了一下。

不多，不少，剛好十三位！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民間故事，是少林寺百年寺產(chǎn)保衛(wèi)戰(zhàn)的副產(chǎn)品？

七

1980年，教書碑重見天日。

1981年，16歲的潁上青年劉應(yīng)成拜入行正法師座下，18歲的退役運動員李連杰正在片場飾演武僧覺遠(yuǎn)。

他們可曾在教書碑和皇唐碑駐足？

他們可曾讀懂過隱身在碑文背后的寺主慧覺？

他們可曾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將被眼前的碑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