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jī)屏幕亮起時，我正在給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水。

推送標(biāo)題像根冰冷的針，扎進(jìn)眼球。

“經(jīng)核實(shí)，您妻子辦理加急離婚，在離婚后的一小時，和江肆領(lǐng)了證?！?/p>

水壺懸在半空，水滴沿著壺嘴，一滴，兩滴，滲進(jìn)干燥的土壤，瞬間消失不見。

像很多事。

我放下水壺，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

沒有點(diǎn)開。

而是劃掉了通知。

窗外的雨下得黏稠，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對面樓的燈火拉成模糊的光帶。

今天是我們離婚的第七天。

不，準(zhǔn)確說，是第七天又三個小時。

加急離婚是我提的。

她簽協(xié)議時很平靜，筆尖劃過紙張，沙沙的，像秋蟲啃噬最后的葉片。

我們沒吵。

至少最后那段時間沒有。

只是沉默像霉菌，在生活的每個縫隙里瘋狂滋生，把曾經(jīng)鮮亮的東西都覆蓋上一層灰撲撲的、令人窒息的絨。

她搬走那天，也是個雨天。

我站在客廳，看著她把最后一個行李箱拖過門檻。

箱輪碾過地板，發(fā)出空洞的隆隆聲。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保重?！彼f。

“你也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門輕輕合上。

咔噠。

鎖舌扣入鎖體的聲音，清脆，決絕。

那之后，這間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突然變得無比空曠。

腳步聲有回音。

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在夜里清晰得嚇人。

我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盯著天花板角落一小塊因?yàn)闃巧下┧粝碌?、已?jīng)干涸發(fā)黃的污漬。

它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也看著我。

我和蘇沐的婚姻，持續(xù)了六年七個月零三天。

認(rèn)識，則要追溯到更久以前。

大學(xué)校友，不同系。

第一次見面是在圖書館，她占了我常坐的靠窗位置。

我過去，敲了敲桌面。

她抬頭，眼神有些茫然，鼻梁上架著一副細(xì)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淺淺的褐色。

“同學(xué)，這個位置……”

“哦，對不起?！彼⒖涕_始收拾攤開一桌的書本筆記，動作有些慌，碰倒了一旁的保溫杯。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

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

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迅速抽回手，耳根泛紅。

“沒事吧？”我問。

“沒……謝謝?！彼椭^，把最后幾本書塞進(jìn)帆布包，匆匆離開。

留下桌面上，一張忘了拿走的校園卡。

我撿起來。

照片上的她，抿著嘴，表情嚴(yán)肅。

名字：蘇沐。

學(xué)號下面，院系一欄寫著：法學(xué)院。

我把卡交給管理員，沒留聯(lián)系方式。

以為只是個小插曲。

一周后，在法學(xué)院的模擬法庭公開課上，我又看到了她。

她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站在“辯護(hù)人”席上，陳述觀點(diǎn)。

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引用法條精準(zhǔn)。

面對“法官”和對方“辯護(hù)人”的追問，她偶爾會停頓，抿一下嘴唇，然后更堅(jiān)定地反駁回去。

眼神亮得灼人。

課后，我在教學(xué)樓外的銀杏樹下叫住她。

“蘇沐同學(xué)?！?/p>

她回頭，認(rèn)出我，有些驚訝。

“你的校園卡?！蔽野芽ㄟf過去。

“啊……在你那里。我后來去圖書館問過，他們說被人交過去了，但沒留名字?！彼舆^，看了看，“謝謝?！?/p>

“不客氣。上次，嚇到你了？”

“沒有?！彼龘u頭，把卡小心地放進(jìn)錢包，“是我占了你的位置?！?/p>

一陣風(fēng)過，金黃的銀杏葉撲簌簌落下。

有幾片落在她肩頭。

我抬手，想幫她拂去。

她微微側(cè)身，避開了。

手僵在半空。

有點(diǎn)尷尬。

“我是建筑系的，周維?！蔽沂栈厥?，插進(jìn)褲兜，“上次看你筆記，好像對物權(quán)法那塊很感興趣？”

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最近在寫一篇相關(guān)的論文?！?/p>

“巧了，我們系有個老教授，以前是學(xué)法律的，后來轉(zhuǎn)的建筑，藏書里有很多老版法學(xué)專著，包括一些國內(nèi)早期物權(quán)案例匯編?！蔽艺f，“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問問，能不能借閱?！?/p>

她猶豫了幾秒。

“會不會太麻煩？”

“舉手之勞?！?/p>

就這樣，我們有了交集。

從借書開始，到討論問題，再到一起在食堂吃飯，在湖邊散步。

感情的發(fā)生，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覺就蔓延成一片。

她理性，冷靜，善于規(guī)劃。

我感性，隨性，喜歡即興。

看似不搭，卻奇異地互補(bǔ)。

畢業(yè)那年，我拿到本地一家不錯的設(shè)計(jì)院offer。

她則考進(jìn)了法院，從書記員做起。

工作穩(wěn)定下來后，順理成章地，我們結(jié)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至親好友。

她穿著租來的婚紗，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司儀問：“周維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蘇沐女士為妻，無論順境逆境，富貴貧窮，健康疾病，都愛她，珍惜她，直到永遠(yuǎn)？”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愿意?！?/p>

聲音有點(diǎn)抖。

輪到她了。

“蘇沐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給周維先生，無論順境逆境，富貴貧窮，健康疾病，都愛他，珍惜他，直到永遠(yuǎn)？”

她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像一個世紀(jì)那么長。

然后，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wěn)。

“我愿意?！?/p>

婚后最初幾年，是好的。

我們租了一套小公寓，朝南，有個小小的陽臺。

她種了幾盆多肉，我養(yǎng)了那盆綠蘿。

晚上，我畫圖，她看案卷。

臺燈的光暈籠罩著各自的一角，安靜，卻溫暖。

偶爾抬頭，目光相遇，相視一笑。

心里是滿的。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從她工作越來越忙開始。

基層法院的案子堆積如山，她經(jīng)常加班，回到家已是深夜，臉上帶著卸不掉的疲憊。

話越來越少。

我問她工作上的事，她總是簡短幾句帶過。

“累，不想提。”

我能理解。

設(shè)計(jì)院的項(xiàng)目壓力也大，甲方反復(fù)無常，圖紙改了又改。

我們都像被上了發(fā)條的陀螺，被生活抽打著，不停地旋轉(zhuǎn)。

停下來時，只剩眩暈和空虛。

交流，從分享，慢慢變成交代。

“晚上加班，不回來吃飯?！?/p>

“周末出差，去鄰市開庭?！?/p>

“媽打電話了，問我們什么時候要孩子?！?/p>

最后這個話題，像一塊隱形的礁石。

我們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航行。

不是不想要。

是懷不上。

嘗試了一年多，沒有動靜。

去醫(yī)院檢查，兩人都沒什么大問題。

醫(yī)生只說，放松心情，順其自然。

可“順其自然”四個字，在日復(fù)一日的期待和落空里，變得千斤重。

她開始回避親密接觸。

起初是委婉的。

“今天太累了?！?/p>

“明天要早起。”

后來，是沉默的背對。

我伸過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她僵硬的肩頭。

能感覺到，她身體細(xì)微的顫抖。

不是抗拒。

是更深的，我無法觸及的無力。

再后來，分房睡。

她說她失眠嚴(yán)重，吃了藥，怕影響我休息。

我沒有堅(jiān)持。

只是半夜醒來，看著身旁空了一半的床，心里也空了一大塊。

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

客氣，疏離。

共用廚房和衛(wèi)生間，卻不再共享心事和體溫。

離婚的導(dǎo)火索，其實(shí)是一件小事。

那天，我難得準(zhǔn)時下班，去超市買了菜，想好好做頓飯。

她破天荒也回來得早。

我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她靠在門框上看。

氣氛難得有些緩和。

“今天開庭順利嗎？”我一邊切西紅柿，一邊問。

“還行?！彼D了頓，“碰到個難纏的當(dāng)事人，情緒激動，差點(diǎn)在法庭上鬧起來?！?/p>

“怎么處理的？”

“法警帶出去了。其實(shí)也能理解，他兒子車禍重傷，對方保險賠償一直扯皮?！彼曇舻拖氯?，“有時候覺得，法律能解決的，都是表面。人心里的窟窿，填不上?！?/p>

我停下刀，回頭看她。

她垂著眼，側(cè)臉在廚房頂燈下，顯得有些蒼白，脆弱。

“沐沐?！蔽医兴?。

她抬眼。

“我們……”我喉嚨發(fā)緊，“要不要再試試？孩子的事?！?/p>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移開。

“怎么試？該做的檢查都做了，該吃的藥也吃了?！彼曇艉茌p，卻像石頭砸進(jìn)水里，“周維，我累了。真的?！?/p>

“我不是說那個?！蔽曳畔碌?，擦擦手，走到她面前，“我是說，我們。我們之間。我們好像……越來越遠(yuǎn)了。”

她沒說話。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我有時候覺得，你人在我面前，心卻不知道在哪里。”我試圖去拉她的手。

她躲開了。

“我能去哪里？”她抬眼，直視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每天就是法院，家，兩點(diǎn)一線。周維，生活不是童話，沒有那么多‘心在哪里’的浪漫。它就是柴米油鹽，是房貸，是工作壓力，是生不出孩子的焦慮，是兩邊父母小心翼翼的詢問！是這些實(shí)實(shí)在在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蔽衣犚娮约焊蓾穆曇簦拔抑啦蝗菀?。所以我才想，我們能不能……一起扛過去？像以前一樣？”

“以前？”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周維，我們回不去了。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你想粘，就能粘起來的?！?/p>

她轉(zhuǎn)身，離開了廚房。

背影挺直，卻透著說不出的孤寂。

那晚，我們沒吃飯。

她早早進(jìn)了客房，關(guān)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黑暗里，抽了半包煙。

凌晨三點(diǎn)，我敲響了客房的門。

里面沒有回應(yīng)。

我擰開門把手。

她沒鎖門。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她側(cè)躺著，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起伏。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蘇沐?！?/p>

她沒動。

“我們離婚吧?！?/p>

聲音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么輕，卻那么清晰。

她肩膀的起伏停了一瞬。

然后，更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沒有回頭。

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好?！?/p>

沒有質(zhì)問，沒有挽留。

只有一個“好”字。

干脆得讓我心頭發(fā)冷。

離婚手續(xù)辦得出奇順利。

財產(chǎn)分割清晰明了。

房子是婚后買的，共同財產(chǎn)，賣了平分。

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那盆綠蘿，我留下了。

她帶走了幾盆多肉。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刺眼。

我們站在臺階上，像兩個陌生人。

“我?guī)湍憬熊嚕俊蔽覇枴?/p>

“不用，我坐地鐵?！彼f。

頓了頓，她看向我。

“周維。”

“嗯？”

“保重。”

“……你也是。”

她轉(zhuǎn)身，走下臺階，匯入街上的人流。

很快，消失不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被陽光刺痛，泛起生理性的淚水。

我以為，這就是結(jié)局。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哪怕沒有歡喜，至少，各自安靜。

直到剛才那條推送。

像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了勉強(qiáng)結(jié)痂的傷口。

“離婚后一小時，和江肆領(lǐng)了證?！?/p>

江肆。

這個名字，我并不陌生。

蘇沐的同事。

不，應(yīng)該說是前同事。

我記得她提過幾次。

“我們庭新調(diào)來一個法官助理，叫江肆，挺有能力的。”

“江肆今天那個調(diào)解方案，想得挺周到。”

“江肆……”

頻率不高。

但每次提起，她語氣里那種淡淡的欣賞，我聽得出來。

只是當(dāng)時，我沒多想。

法院工作，欣賞有能力的同事，再正常不過。

現(xiàn)在回想，那些平淡語氣下，是否藏著別的波瀾？

我不知道。

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雨還在下。

我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十三歲。

離婚一周。

前妻在離婚當(dāng)天，就嫁給了別人。

這劇情，真夠諷刺的。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新聞APP的推送。

這次是詳細(xì)內(nèi)容。

我點(diǎn)開。

“……據(jù)悉，蘇沐女士與周維先生于本月十五日上午十點(diǎn)辦理離婚登記，十一時許，蘇沐女士與江肆先生在同一婚姻登記處辦理結(jié)婚登記。據(jù)知情人士透露，兩人系同事關(guān)系，交往已有一段時間……”

“交往已有一段時間”。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wǎng)膜上。

所以，不是離婚后才在一起。

是早就有了。

在我還守著那段冰冷婚姻，試圖尋找一絲回暖可能的時候。

在我半夜醒來，看著空蕩蕩的床邊，心里發(fā)慌的時候。

在我以為，我們只是被生活磨掉了熱情，但基礎(chǔ)還在的時候。

她心里，已經(jīng)住進(jìn)了別人。

甚至，可能早就住進(jìn)去了。

所以，她的沉默，她的疏離，她的疲憊，她的抗拒……

有多少，是因?yàn)榛橐霰旧淼某林兀?/p>

又有多少，是因?yàn)樾睦镅b了另一個人，再也裝不下我？

那些她加班的夜晚，是真的在加班嗎？

那些她出差的周末，是真的在開庭嗎？

那些她回避的親密，是真的因?yàn)槔蹎幔?/p>

疑問像毒藤，瞬間纏滿心臟，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抓起車鑰匙，沖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扭曲的臉。

眼睛赤紅，頭發(fā)凌亂。

像個瘋子。

是啊，前妻無縫銜接再婚，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

難道不該瘋嗎？

車子沖出地下車庫，匯入雨中的車流。

雨刷器瘋狂擺動，刮開一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覆蓋。

像我的心，時而清明，時而混沌。

我要去哪里？

找她？

質(zhì)問？

還是……恭喜？

我不知道。

只是憑著本能，朝著一個方向開。

那是她父母家的方向。

離婚后，她應(yīng)該暫時住回那里。

車子在老舊的居民區(qū)外停下。

我坐在車?yán)铮粗巧仁煜さ拇皯簟?/p>

燈亮著。

淡黃色的光，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溫暖。

曾經(jīng)，那也是我的家。

逢年過節(jié)，我會提著大包小包，和蘇沐一起回來。

她媽媽會做一桌子菜，嘮叨我們工作太拼，要注意身體。

她爸爸會拉著我下棋，一邊下，一邊聊些時事新聞。

氣氛算不上多熱烈，但有種平淡的踏實(shí)。

現(xiàn)在，那扇門，那盞燈，都與我無關(guān)了。

或許，很快會有新的男主人。

江肆。

他會以什么樣的身份，走進(jìn)那扇門？

女婿。

這個稱呼，像一根刺，扎進(jìn)喉嚨。

我摸出煙，點(diǎn)燃。

深吸一口，尼古丁暫時壓下了胸腔里翻騰的暴戾。

雨點(diǎn)噼里啪啦打在車頂。

世界被隔絕在外。

只剩我和這一車廂的煙霧，以及無處安放的憤怒和屈辱。

不知道過了多久。

樓道口出現(xiàn)一個人影。

撐著傘，慢慢走出來。

是蘇沐。

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淺色牛仔褲，頭發(fā)松松挽著。

手里拎著一個垃圾袋。

走到垃圾桶邊，扔掉。

然后，她并沒有立刻回去。

而是站在屋檐下，抬頭看了看天。

雨絲被路燈照亮，像無數(shù)銀線墜落。

她側(cè)臉安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我掐滅煙，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雨水瞬間打濕了頭發(fā)和肩膀。

冷意滲透。

她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轉(zhuǎn)過頭。

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慣常的平靜掩蓋。

“周維？”她微微蹙眉，“你怎么來了？”

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有些模糊。

我走到她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

雨水順著發(fā)梢滴落，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發(fā)疼。

“看到新聞了。”我說。

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抿了抿唇。

“什么新聞？”

“你和江肆?！蔽叶⒅难劬?，不想錯過任何一絲波動，“離婚當(dāng)天，就結(jié)婚了。效率真高?！?/p>

她垂下眼簾。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對不起?！彼f。

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對不起？”我笑了一下，大概比哭還難看，“對不起什么？對不起瞞著我？還是對不起，讓我成了笑話？”

“我沒有想瞞你?！彼鹧郏凵駨?fù)雜，“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而且，我覺得，離婚后，我的事……”

“你的事，與我無關(guān)。”我接過話，語氣嘲諷，“是，法律上是這樣。但蘇沐，六年多的夫妻，就算感情沒了，至少還有一點(diǎn)基本的尊重吧？你哪怕提前一天，不，提前一小時告訴我，你心里有人了，我們離婚是因?yàn)檫@個，我都敬你坦誠。可你沒有。”

我往前一步。

她下意識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還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壓力太大，是不是該多體諒你?！蔽衣曇舭l(fā)顫，“結(jié)果呢？你早就找好下家了。我是不是該恭喜你，無縫銜接，一點(diǎn)時間都不浪費(fèi)？”

“周維，你別這樣。”她別開臉，聲音也有些不穩(wěn)，“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p>

“那是哪樣？”我逼問，“新聞?wù)f你們交往一段時間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她沉默。

沉默，有時候就是答案。

我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沉進(jìn)冰冷的深淵。

“所以，是真的?！蔽尹c(diǎn)點(diǎn)頭，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在我還拼命想挽回的時候，你已經(jīng)和別人開始了。蘇沐，你真行。”

“我沒有！”她猛地抬頭，眼眶泛紅，“我和江肆……是在我們離婚前，才確定關(guān)系的。而且，是在我提出分居之后。”

“有區(qū)別嗎？”我冷笑，“分居，不就是離婚的前奏？你心里早就判了這段婚姻死刑，只不過等著我開口，來當(dāng)那個劊子手，對吧？這樣，你就沒有負(fù)罪感了。蘇沐，你一直都是這樣，冷靜，理智，善于把自己放在最安全、最正確的位置?！?/p>

“我沒有！”她聲音提高，帶著壓抑的哭腔，“周維，你以為只有你痛苦嗎？你以為我不想挽回嗎？我試過！我試過很多次！可是每次我想靠近，那些壓力，那些失望，那些……生不出孩子的絕望，就像黑洞一樣把我吸進(jìn)去！我喘不過氣！江肆他……他只是在我最崩潰的時候，拉了我一把。僅此而已！”

“拉了一把？”我重復(fù)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荒謬，“所以，你就拉著他的手，去領(lǐng)結(jié)婚證了？蘇沐，你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需要人拉一把，和跟人結(jié)婚，是兩回事?！?/p>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滾落下來。

混著雨水，劃過蒼白的臉頰。

我看著她哭。

心里沒有預(yù)想中的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憊和空洞。

爭吵，質(zhì)問，眼淚。

這些，改變不了任何事實(shí)。

她嫁給了別人。

在我們離婚后一小時。

這就是結(jié)果。

“算了?！蔽夷艘话涯樕系挠晁?，轉(zhuǎn)身，“我來，就是想聽你親口說一句。現(xiàn)在聽到了。再見?！?/p>

“周維！”她在身后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