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仲夏，廣州越秀山的晚風(fēng)仍帶著濕熱。陳濟棠站在督辦公署二樓的陽臺上，望著江面燈火，忽然對隨侍的兄長陳維周低聲問了一句：“真找到了‘活龍口’？”這一問，揭開了他此后一年急轉(zhuǎn)直下的命運。

民國軍人迷戀堪輿、星卜，在二三十年代并不稀奇。李宗仁當(dāng)年還是廣西小營長時，曾被相士斷言“連升三級”，他嗤之以鼻，卻在第二年粵桂大戰(zhàn)中一步步跳升；湘系唐生智出征前讓“顧老師”推算蔣介石的墜馬之兆，結(jié)果寧漢分裂時他果真試圖取而代之。正因為這些例子在軍界口口相傳，“南天王”陳濟棠愈發(fā)相信，只要抓住天時地利，便可把半壁廣東化為穩(wěn)固的王國。

陳維周精通風(fēng)水，暗地里替弟弟四處踏勘。據(jù)他多年翻閱《地理辨正疏》所得，花縣（今花都）洪氏祖塋依山面水，正坐“活龍口”。相傳洪秀全若當(dāng)年葬得再準(zhǔn)一點，未必止于“天王”。陳維周的主意是：把自家父母遷進去，借龍脈再造一位真正的天子。聽上去荒唐，陳濟棠卻動了真念頭。

洪家當(dāng)然不肯輕易割讓祖墳。陳家先軟后硬：先以廣東省政府名義頒出“整理荒墳”的公文，再派軍警施壓，最后奉上一摞大洋。洪氏旁支熬不過多方擠兌，只得低頭。1935年秋，陳氏祖柩連夜遷入，周圍地勢硬生生削低十尺，堪輿師說這樣就能“點穴”。儀式結(jié)束，陳濟棠請來燒香，虔誠叩拜，自信龍氣已入陳家。

同年冬，陳維周北上廬山拜見蔣介石，臨別送上一張命盤：“委員長恐怕過不了丙子年。”外人聽來聳動，陳濟棠卻認定這是天助己成。回到廣州，他籌劃組建“抗日救國軍”，意在舉兩廣獨立之旗，順道逼南京妥協(xié)。就在部署期間，他生怕差池，再次抽簽求示。簽文寫著“機不可失”四字，眾人振臂高呼，軍心頓時翻騰。

1936年6月，兩廣事變爆發(fā)。開局看似順?biāo)?，廣東、廣西電訊聲討南京，槍炮已擦出火星。遺憾的是，僅僅兩個星期，空軍司令黃光銳竟帶著四十八架飛機投向蔣介石。制空一失，廣東沿海形同門戶洞開。南京方面趁隙派艦只南下，切斷海上物資。廣州城內(nèi)米價翻番，士兵抱怨聲漸起。風(fēng)水帶不來糧草，龍脈也擋不住飛機。

7月初，陳濟棠在蕉林別墅召集高級幕僚。有人低聲勸道：“大帥，不若暫避香港?！彼聊季?，只說一句：“時也命也?！彪S后披上那件米色西服，繞過庭院的鳳凰木，登車離開。事變尚未到九月，陳軍主力已瓦解，他只得偕家眷乘船到香港。越秀山的官邸燈火很快被拔掉，夜空黑得讓人心寒。

陳濟棠一心信賴的風(fēng)水并沒讓他重返廣東。翌年起，他先在河內(nèi)暫居，后隨國民政府西遷重慶，再到1949年后輾轉(zhuǎn)臺灣。1954年11月3日清晨，他因腦溢血在臺北病逝，終年六十歲。那塊被視為“真龍穴”的花縣墳地，此時雜草叢生，后人再提起，大多搖頭嘆惋。

回看整個過程，有幾個細節(jié)值得玩味。第一，術(shù)士的預(yù)言往往模糊不清，事后才能牽強附會；第二，“龍脈”再好，也要配合堅實的軍政實力。蔣介石在西安事變中確實陷入死局，卻因快速妥協(xié)得以脫身，而兩廣事變的陳濟棠一旦失去部屬支持，再好的風(fēng)水也救不了頹勢；第三，彼時許多手握重兵的將領(lǐng)普遍缺乏安全感，借卜筮來尋找心理慰藉，反而使行動失之決斷。

再說那句“機不可失”，真機在何處？歷史給出的答案殘酷：他放棄了團結(jié)抗日的時機，也錯過了鞏固內(nèi)部的契機。當(dāng)空軍背離時，他若從速整編陸軍，或許尚能周旋；一味相信“龍氣護體”，則只能眼看大廈傾覆。

有意思的是，陳濟棠出逃后仍抱殘守缺，經(jīng)常對客人念叨：“風(fēng)水壞不得，我還會再起。”然而1950年代的海峽局勢已非舊日割據(jù)可比，他終究沒有第二次機會。至于那座被斥重金買下的洪氏祖墳，后來因花都機場擴建被整體遷移，石碑碎裂，土丘推平，所謂“活龍口”徹底失形。

同一時代，李宗仁經(jīng)歷了從北伐名將到代總統(tǒng)的跌宕，也曾感嘆相士“言中”，卻依舊強調(diào)“信命不如修德”；而唐生智一生三起三落，最終以閑職終老長沙。事實一次次證明，命運的天平不聽鈴木木魚聲響，只認清醒的判斷與硬碰硬的籌碼。傳奇終成過往，那口被視為翻云覆雨的古墳，只能在南粵山雨里悄然陳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