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封印結(jié)界，是東海最深的一隅。

這里沒有晝夜之分，只有永恒的幽藍(lán)。海草如簾，垂落下來，被陣紋的光輕輕拂動。巨大的龍形陣紋盤繞在巖壁上，每一片龍鱗都是一枚封印符，閃爍著古老而壓抑的力量。

綠瀾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一切，是在她成年禮的前一夜。

那一夜，她偷偷溜出寢殿，游到封印結(jié)界的最深處。海水冰冷，卻壓不住她心里翻涌的躁動——她已經(jīng)被困在這里整整三百年了。

三百年，對龍族來說不過是幼年期，可對她而言，卻像被關(guān)在一個精致的盒子里，日復(fù)一日地看著同樣的風(fēng)景。

“又跑出來了？”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綠瀾回頭，就看見龍遲——她的父親，東海龍?zhí)樱丝袒癁槿诵?，身披銀白長袍，黑發(fā)如瀑，眉眼間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阿爹?！本G瀾垂下眼，“我只是……想看看外面?！?/p>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龍遲笑了笑，可那笑意不達(dá)眼底，“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綠瀾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倔強(qiáng)，“還是說，是為了把我藏起來？”

龍遲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當(dāng)然知道，女兒不是普通的龍族。三百年前，魔珺闖入龍宮，目光落在剛出生的綠瀾身上，說了一句讓他和鳳霞至今心有余悸的話——

“她的魂，不完整?！?/p>

后來，魔珺才慢慢揭開真相：綠瀾體內(nèi)，寄宿著帝炔亡妻七橙的一塊破碎魂魄。

那是一段禁忌的往事。帝炔，天界至高無上的天帝，為了復(fù)活七橙，不惜以三界為敵。紅豆、橙溪……那些曾經(jīng)承載過七橙魂魄碎片的人，無一例外，都成了他執(zhí)念下的犧牲品。

而現(xiàn)在，輪到綠瀾了。

“阿爹，”綠瀾往前一步，聲音輕卻堅定，“我是不是……不該存在？”

龍遲心口一痛，下意識將她攬入懷中：“胡說什么？你是我的女兒，是東海龍?zhí)游ㄒ坏睦^承人，是鳳霞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你當(dāng)然該存在?！?/p>

“那為什么，”綠瀾在他懷里，聲音悶悶的，“你們從來不讓我出去？為什么我一靠近結(jié)界，就會被陣紋彈回來？為什么……我做夢的時候，會夢見一個穿著橙色衣裙的女子，她叫我……‘碎片’？”

龍遲閉上眼，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他知道，這些問題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瀾瀾，”他緩緩開口，“有些事，等你再長大一點(diǎn)，阿爹會告訴你?，F(xiàn)在，你只要記住——無論如何，阿爹和阿娘都會保護(hù)你。”

“如果……連你們也保護(hù)不了呢？”綠瀾抬起頭，眼里有淚光閃動，“如果那個人，真的要來搶我呢？”

龍遲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遲早會來。

而這一天，比他想象的還要早。

成年禮那天，整個龍宮張燈結(jié)彩，海獸們在遠(yuǎn)處游弋，發(fā)出歡快的鳴叫。鳳霞親自為綠瀾梳妝，她的鳳凰血脈讓她生來帶著高貴與明艷，此刻卻小心翼翼地為女兒描眉。

“瀾瀾，”鳳霞輕聲道，“今天過后，你就是真正的龍族少主了?！?/p>

“阿娘，”綠瀾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我可以不去深海誓約嗎？”

鳳霞的手微微一頓。

深海誓約，是龍族最古老的誓言。一旦立下，便終身不得踏出封印結(jié)界半步。這是龍遲和鳳霞為了保護(hù)她，想出的最后一道枷鎖。

“不可以?！兵P霞勉強(qiáng)笑了笑，“這是規(guī)矩?！?/p>

“可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這里?！本G瀾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想看看人間，想看看天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p>

鳳霞沉默了片刻，忽然抱住她：“瀾瀾，外面的世界……很危險?！?/p>

“比被關(guān)在這里還危險嗎？”綠瀾反問。

鳳霞一怔。

她知道，女兒說的是真心話?？伤?，如果綠瀾踏出結(jié)界，等待她的，將是帝炔那雙冰冷的眼。

成年禮如期舉行。

龍宮大殿內(nèi)，龍族長老們盤膝而坐，陣紋在他們腳下緩緩旋轉(zhuǎn)。龍遲站在陣眼中央，手中握著一枚龍形玉符，聲音低沉而莊嚴(yán)：

“東海龍族少主——綠瀾，今日成年。自此刻起，立下深海誓約——”

“我拒絕。”

大殿內(nèi)一片嘩然。

綠瀾從人群中走出，衣袂如碧波翻涌。她走到陣眼中央，與龍遲對視，眼里沒有絲毫退縮。

“阿爹，”她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墒?，我不想被關(guān)一輩子?！?/p>

“瀾瀾！”鳳霞急忙上前，“你瘋了嗎？！”

“我沒有瘋?！本G瀾深吸一口氣，“我只是……想自己選擇命運(yùn)?！?/p>

龍遲看著她，眼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他當(dāng)然希望女兒能自由，可他更清楚，自由的代價是什么。

就在這時，封印結(jié)界突然劇烈震動。

海水翻滾，陣紋閃爍不定。龍遲臉色一變：“不好！”

他猛地轉(zhuǎn)身，望向殿外。

只見一道金光，從海面直穿而入，沖破重重水幕，落在龍宮上空。金光中，一個身影緩緩顯現(xiàn)——銀白戰(zhàn)甲，金冠束發(fā)，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帝炔。

天界之主，三界共尊的天帝，此刻卻親自降臨東海。

“龍族，”他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把她交出來?！?/p>

鳳霞擋在綠瀾身前，鳳凰真火在她周身燃燒：“帝炔！這里是東海龍宮，輪不到你撒野！”

“我只要她。”帝炔的目光越過鳳霞，落在綠瀾身上，“把七橙的魂魄碎片交出來，我可以饒你們不死?！?/p>

綠瀾心頭一震。

七橙……

原來，夢里那個橙色衣裙的女子，叫七橙。

“我不是誰的碎片?！彼钠鹩職猓蚯耙徊?，“我是綠瀾，是東海龍族少主。”

帝炔看著她，目光微微一柔，隨即又冷了下來：“你當(dāng)然是她?！?/p>

他抬手，一道金光朝綠瀾射去。

“瀾瀾！”鳳霞尖叫一聲，鳳凰真火化作一道火墻，擋在綠瀾身前。

“轟——”

火墻瞬間破碎，鳳霞被震得噴出一口鮮血。龍遲怒吼一聲，龍形真身顯現(xiàn)，龐大的龍軀盤旋在大殿上空，與帝炔的金光狠狠相撞。

“帝炔！”龍遲的聲音在海水中回蕩，“她是我的女兒！”

“曾經(jīng)是?！钡廴驳?，“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七橙的一部分?！?/p>

“你做夢！”龍遲怒不可遏，“就算與天界為敵，我也不會把女兒交給你！”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钡廴惭壑虚W過一絲殺意。

就在這時，一道黑霧突然從海底深處涌出，化作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帝炔面前。

“帝炔，”魔珺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你真的要為了一個死人，毀了三界嗎？”

帝炔冷笑：“魔珺，你又來多管閑事？”

“我不是多管閑事?！蹦КB緩緩抬手，黑霧在他周身翻涌，“我是在為橙溪報仇。”

橙溪。

這個名字一出口，大殿內(nèi)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是魔珺心中永遠(yuǎn)的痛。也是帝炔執(zhí)念下，第一個犧牲品。

“橙溪的死，是她自己的選擇?！钡廴怖淅涞溃八栽赴鸦昶撬槠怀鰜?，與我無關(guān)?！?/p>

“是嗎？”魔珺笑了，笑意卻冷得刺骨，“那綠瀾呢？她也自愿嗎？紅豆呢？那些被你逼死的人呢？”

帝炔沉默了一瞬，隨即道：“他們都是七橙的一部分?；貧w，是他們的宿命?！?/p>

“宿命？”魔珺猛地抬手，黑霧化作無數(shù)鎖鏈，朝帝炔纏去，“那今天，就讓我來改一改這個宿命！”

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龍遲怒吼一聲，龍族長老們紛紛起身，陣紋在大殿內(nèi)瘋狂旋轉(zhuǎn)。鳳霞強(qiáng)撐著傷勢，鳳凰真火再次燃起。魔珺周身黑霧翻涌，與金光、龍息交織在一起。

綠瀾站在混亂的中心，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她看見帝炔的臉，看見他眼中的瘋狂與執(zhí)念。她看見魔珺的背影，看見他眼底的悲痛與決絕。她看見父母為了她，不惜與天界為敵。

她突然明白——

她不是一個簡單的“碎片”。

她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的少主，是他們用生命守護(hù)的人。

“帝炔！”綠瀾猛地抬頭，聲音在海水中炸開，“你說我是七橙的碎片，那你告訴我——七橙，是誰？”

帝炔一怔。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要回答。

“她是我的妻子。”他冷冷道，“是三界最溫柔、最善良的仙子?！?/p>

“那她，會愿意你為了她，傷害這么多人嗎？”綠瀾繼續(xù)追問，“她會愿意看到你變成一個暴君嗎？”

帝炔沉默。

他想起七橙生前的笑容，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阿炔，你要記住，三界眾生，皆是你的子民?！?/p>

“阿炔，不要為了我，傷害任何人。”

那些話，曾是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勺詮乃篮?，這些話就被他埋在心底，用執(zhí)念一層一層覆蓋。

“住口！”他怒吼一聲，“你不是她！你沒有資格提她！”

“那你呢？”綠瀾反問，“你又有什么資格，替她決定一切？”

帝炔胸口一窒。

他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承載著七橙魂魄碎片的少女，與他記憶中的那個人，有著截然不同的眼神。

七橙的眼里，有溫柔，有悲憫，有對眾生的憐愛。

而綠瀾的眼里，有倔強(qiáng)，有不甘，有對自由的渴望。

她們是不同的。

可他不愿意承認(rèn)。

“無論如何，”他咬牙道，“我一定要復(fù)活她。”

“那你就先踏過我的尸體。”龍遲擋在綠瀾身前，龍軀盤旋，“還有整個龍族?！?/p>

“還有魔族?！蹦КB冷冷道，“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奪走任何人?！?/p>

魔珺的手下靈炬帶領(lǐng)魔族也參與惡戰(zhàn)，雖然靈炬是凡人自甘成魔，但是為了替紅豆報仇雪恨，他一直苦心修煉，終于成為了魔珺手下的得力干將。

帝炔冷笑：“那就戰(zhàn)吧。”

大戰(zhàn)爆發(fā)。

金光撕裂海水，龍息震碎巖壁，魔氣吞噬光芒。整個東海都在顫抖，封印結(jié)界搖搖欲墜。

這一次，帝炔沒有占到上風(fēng)。

魔珺的魔力比從前強(qiáng)了數(shù)倍，龍族的力量也傾巢而出。天界的援軍遲遲不到——他們早已對帝炔的暴政心懷不滿，此刻只是冷眼旁觀。

帝炔節(jié)節(jié)敗退，金光在他周身碎裂。他第一次感到了疲憊，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他怕失去七橙。

更怕，連這最后一塊魂魄碎片，也保不住。

“帝炔！”魔珺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你看清楚——綠瀾不是七橙！她是一個獨(dú)立的靈魂！你若執(zhí)意奪走她，就是在親手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帝炔猛地抬頭，看見綠瀾被誤傷，胸口裂開一道血痕。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當(dāng)年的七橙。

七橙倒在他面前，胸口同樣有一道致命的傷。她看著他，眼里沒有恨，只有悲憫：“阿炔，別再……錯下去了。”

“不——！”帝炔怒吼一聲，金光暴漲，“我不會再失去她！”

他伸出手，朝綠瀾抓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綠瀾的那一刻，一陣熟悉的嘆息，在他耳邊響起——

“阿炔……”

那聲音溫柔而疲憊，帶著一絲無奈。

帝炔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zhuǎn)頭，卻什么也沒看見。

“七橙……？”他喃喃道，“是你嗎？”

“阿炔，”那聲音再次響起，“夠了?！?/p>

帝炔的手，停在半空中。

綠瀾心口的血痕漸漸愈合，她抬起頭，看見帝炔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七橙，或許一直在看著。

看著他變成暴君，看著他傷害無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毀滅。

“帝炔，”綠瀾輕聲道，“如果她真的愛你，她不會希望你這樣?！?/p>

帝炔閉上眼。

他知道，綠瀾說的是真的。

可他不愿意承認(rèn)。

“我……”他艱難開口，“只是想她回來?！?/p>

“那你有沒有想過，”綠瀾繼續(xù)道，“她或許，根本不想要你這樣的‘回來’？”

帝炔沉默。

他想起七橙生前的笑容，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阿炔，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p>

“阿炔，不要為了我，毀了你自己?！?/p>

那些話，曾是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勺詮乃篮?，這些話就被他埋在心底，用執(zhí)念一層一層覆蓋。

直到現(xiàn)在，被綠瀾一語道破。

“帝炔，”魔珺冷冷道，“你已經(jīng)失去了七橙。難道，你還要失去你自己嗎？”

帝炔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得太遠(yuǎn)。

遠(yuǎn)到，連回頭的路，都看不見了。

“今天，”他緩緩的開口，“我可以暫時放過她?！?/p>

龍遲和鳳霞同時一怔。

“但我不會放棄。”帝炔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只要七橙的魂魄碎片還在三界，我就一定會找到?！?/p>

“你若敢再來，”龍遲怒吼，“我們龍族必將與你死戰(zhàn)到底！”

“魔族亦然?！蹦КB冷冷道。

帝炔看了他們一眼，轉(zhuǎn)身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海面上空。

大戰(zhàn)，暫時告一段落。

龍宮大殿內(nèi)，一片狼藉。龍遲和鳳霞幾乎脫力，龍族長老們也個個帶傷。魔珺站在一旁，黑霧漸漸散去，露出蒼白的臉。

“瀾瀾，”鳳霞撲過去，緊緊抱住綠瀾，“你沒事吧？”

“我沒事。”綠瀾輕輕回抱她，“阿娘，我不會再讓你們擔(dān)心了?！?/p>

“傻孩子?！兵P霞哽咽道，“只要你平安，就夠了?！?/p>

龍遲走上前，摸了摸她的頭：“瀾瀾，你今天做得很好?！?/p>

“阿爹，”綠瀾抬頭，“我想知道真相?！?/p>

龍遲和鳳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好?！饼堖t緩緩道，“等你休息好，阿爹會告訴你——七橙是誰，她為何會死，而你，又為何會成為她的碎片。”

魔珺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帝炔不會放棄。

綠瀾也不會永遠(yuǎn)躲在龍宮。

而他的妻子橙溪的死，讓他歷歷在目，過去的一切似乎在提醒他——

真正的風(fēng)暴，還在后頭等著他們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