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0月18日，北京已經(jīng)入秋，人民大會堂東配樓的會客廳里迎來一位特殊客人——美國前空軍中校史密斯。老兵舉著相機，對準桌上一架嶄新的殲8Ⅱ模型，一旁的中國將軍高翔微微頷首，兩位白發(fā)老人的笑容讓翻譯一度忘詞。誰也沒料到，二十四年前他們在海南島上空你死我活，如今卻握手寒暄，這一幕成了當日新聞攝影師追逐的焦點。

史密斯不是普通游客。他托人向中國駐美機構反復表達心愿：一定要見當年把自己擊落的中國飛行員。有關方面反復權衡后，終于安排了這場跨越冷戰(zhàn)陰影的會面。為了明白其中曲折，還得把鏡頭移回1965年9月的南海天空。

那年夏末，越南炮火震耳欲聾，美國空軍的偵察機循著海岸線頻頻試探，我國海南基地警報燈徹夜不滅。二級戒備令下，飛行員連上廁所都背手槍、戴頭盔，實戰(zhàn)氣味濃到令人窒息。高翔，34歲，第十航空師中隊長，駐守跑道最南端的洞庫。老同事背地里稱他“拼命三郎”，因為這位東北漢子向來把“貼敵三百米”當座機座右銘。

9月20日10時12分，雷達捕捉到一束高速光斑——美制F-104C“星式”戰(zhàn)斗機侵入我方領空。指揮所迅速下令：升空攔截，務必留下一架。高翔和僚機先后加力起飛，殲6劃出兩道白線鉆進烏云。紙面參數(shù)擺在那兒：F-104C可破兩倍音速，雷達、火控遠勝殲6，可高翔壓根沒時間細算。耳機里只剩下呼呼風嘯，他要做的就是尋到一個比對手更刁鉆的角度。

海天線極亮，云影翻滾。史密斯駕駛的F-104C在領空與公海之間做“S形”搖擺，擺出一副“你拿我沒辦法”的囂張。正因如此，對方偶爾松油門減速，給了殲6難得的尾隨窗口。高翔緊握操縱桿，機頭輕輕上揚，將航跡切入敵機右后側；地面導控一口氣報出三串數(shù)據(jù)：“距離一千——八百——五百——可攻擊！”他卻遲遲不扣扳機。

耐心，是他打磨多年的本事。再近一點——兩百九十一米。三門23毫米炮同時嘶吼，火網(wǎng)一口把敵機左翼吞掉。F-104C頓時噴出黑煙，推力驟失，機身翻滾下墜。史密斯急喊“Engine out！”隨即彈射，白花花的降落傘在藍天里展開。短暫的對決就此落幕。

高翔返航時，座機油量已低到警戒線，儀表燈閃個不停。落地前的那幾秒，他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這下子，偵察機得安分一陣了?！彼_記錄顯示，飛機觸地瞬間僅剩九十來升燃油，機腹檢查發(fā)現(xiàn)多處機身鉚釘因高過載拉出細紋。盡管如此，晚上的慶功會上，他只敬了兩杯酒，悄悄溜回宿舍蒙頭大睡，戰(zhàn)后極度放松往往讓人瞬間疲憊。

擊落事件震動世界。美國媒體首次承認“不可墜毀”的F-104C竟折戟于越南戰(zhàn)區(qū)，評論家驚呼“神話破碎”。國內(nèi)則是一片振奮：中央軍委電令嘉獎，授予一等功。10月上旬，毛澤東和周恩來親自接見戰(zhàn)斗群，高翔在合影中站在第一排，領章一閃一閃。

接下來的歲月里，高翔沒有被英雄桂冠捆住手腳。他先后轉戰(zhàn)多地，帶飛數(shù)十位年輕飛行員，把自己“貼身射擊五步曲”整理成教材，要求學生先在地面練到肌肉記憶，再上天驗證。有人打趣：“飛到三百米內(nèi)，心跳都要跟著你倆的轉速走?！?/p>

另一端的史密斯，則被調回本土擔任教官，心里卻始終惦記那個“神出鬼沒、近身一擊”的中國飛行員。他在飛行日志里這樣寫道：“那場空戰(zhàn)改變了我對空中格斗的全部認知，一瞬之差，就是生與死?！倍嗄暌院?，中美關系破冰，他抓住參加中國航展的機會，執(zhí)意要尋找這位對手。

北京的會面氛圍輕松而真誠。史密斯遞上一冊封皮磨損的飛行日記，扉頁照片正是那架被擊中的“星式”殘骸。高翔示意工作人員端來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一架按百分之百比例縮制的殲8Ⅱ金屬模型?！斑@是我們的新裝備，”他笑道，“換了馬再比試，可別再闖海南了?！笔访芩拐Ｑ刍貞骸胺判模@回是和平使者?！?/p>

臨別合影時，兩位老兵相對敬禮，鏡頭里有褪不去的歲月印痕，也有戰(zhàn)士間惺惺相惜的光芒。那一刻，沒有勝敗與敵我，只有對飛行、對使命、對生命的共同敬意。

時間流逝到今天，高翔已九十高齡，仍堅持在飛行學院給學員作戰(zhàn)例講評。年輕飛行員最愛聽他復盤那次空戰(zhàn)，他總在黑板上寫下兩個數(shù)字——“291”與“39”。前者是開炮距離，后者是最近間隔；他們說那像兩道紅線，教會所有新兵“敢近敵、善取勝”。而那架靜靜陳列在北京航空博物館里的殲6，也悄悄提醒后輩：裝備終會更新，沖鋒的勇氣永遠不能銹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