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裂縫

那個保溫桶，最開始是給兒子張子軒帶午飯用的。

李靜記得清楚，那是去年兒子升初中，她特意去商場挑的，藍色，帶汽車圖案，三百多塊，說能保溫八個小時。

可現在，它換了主人。

每天晚上九點，當鐘表的時針和分針固執(zhí)地疊在一起，張偉就會從廚房里把它拿出來。

他會打開蓋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碗剛出鍋的餃子放進去，再把蓋子擰得死死的。

餃子是張偉自己包的。

豬肉白菜餡，他媽最喜歡的餡。

李靜一開始沒多想。

男人嘛，有個愛好，總比天天出去喝酒打牌強。

張偉說，單位新來的小年輕，自己一個人，吃不好飯，他順手幫襯一把。

李靜信了。

張偉在她心里，一直是個熱心腸的人。

可這“幫襯”，一幫就是一個月。

風雨無阻。

每天晚上九點，張偉提著那個藍色的保溫桶出門，像一個執(zhí)行秘密任務的士兵。

他不說去哪，李靜也不問。

夫妻之間，總要留點空間。

這是李靜的信條。

但空間太大，就成了黑洞。

那天是他們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

李靜特意請了半天假，去菜市場買了條鱸魚，又燉了鍋蓮藕排骨湯。

兒子住校，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

她想著，正好過個二人世界。

她給他發(fā)信息：老公，今天早點回，有驚喜。

張偉回得很快：好。

一個字，干巴巴的。

李靜沒在意，她哼著歌，在廚房里忙活。

六點，菜上桌了。

七點，菜涼了。

八點，湯也涼了。

李靜把菜一遍遍熱好，又一遍遍關火。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上。

九點整。

門響了。

張偉回來了。

他一臉疲憊，襯衫的領口都有些發(fā)皺。

“怎么才回來？”李-靜迎上去，想幫他拿公文包。

張偉躲了一下，把包換到另一只手。

“臨時開了個會，忘了看手機?！彼贿呎f，一邊徑直走向廚房。

李靜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見了，他手腕上那塊她送的表，時間分毫不差。

他沒忘，他只是不在意。

張偉打開冰箱，拿出昨天包好凍起來的餃子，熟練地燒水，下鍋。

餃子在滾水里翻騰，像一顆顆白色的石頭。

李-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曾經讓她無比安心的背影，此刻卻顯得那么陌生。

“飯菜都在桌上，我熱了好幾遍了?！彼穆曇粲行┌l(fā)緊。

“你先吃，別等我?！睆垈ヮ^也不回，眼睛只盯著鍋里的餃子。

“我……等你一起?！?/p>

“不用了，我等下還有點事?！?/p>

又是這句話。

李靜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看著滿桌精心準備的菜，鱸魚的眼睛好像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

“張偉，我們好好吃頓飯，行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張偉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掰開她的手。

“靜，別鬧，我真有事。”

他的語氣很溫和，但那溫和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

餃子煮好了。

他撈出來，瀝干水，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藍色的保溫桶。

擰上蓋子，發(fā)出“咔噠”一聲。

那聲音，像一道鎖，鎖住了李靜所有的期望。

“我出去了。”他提著保溫桶，看都沒看李靜一眼，就往門口走。

李靜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直到再也聽不見。

她緩緩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的菜，已經徹底涼透了。

就像她的心。

十五年的婚姻，像一堵她親手砌起來的墻，她以為堅不可摧。

可現在，她看見了一條裂縫。

那道裂縫，就從那個該死的藍色保溫桶開始。

第二章 證據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心里瘋狂地生根發(fā)芽。

李靜開始失眠。

她躺在張偉身邊，能清晰地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得很沉，好像沒有任何心事。

可他越是這樣，李靜的心就越慌。

她開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的手機換了密碼。

以前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現在她試了幾次，都顯示密碼錯誤。

他洗澡的時候，會把手機帶進浴室。

他接電話，會下意識地走到陽臺，把門關上。

李-靜有一次假裝去陽臺收衣服，他立刻掛了電話，神色緊張地問她干什么。

“我收個衣服，你那么緊張干嘛？”李靜問。

“誰緊張了？神經兮兮的?！睆垈グ欀?，轉身進了房間。

李靜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那顆種子，又長出了一片新葉。

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他衣服上的味道。

不是煙味，不是酒味，也不是任何一種她熟悉的香水味。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有點像藥味，又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廉價的香氣。

她問過張偉。

張偉說，是辦公室新買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是難聞了點。

李靜沒再追問。

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一個男人如果想騙你，他的理由總是那么天衣無縫。

她決定自己找答案。

那天，張偉又在洗澡。

他的外套就搭在沙發(fā)上。

李靜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她做賊似的走到沙發(fā)邊，拿起他的外套，把臉埋了進去。

就是那個味道。

濃烈，刺鼻。

她把手伸進口袋里。

一串鑰匙，半包煙，一個打火機。

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李靜的手指有些顫抖。

她展開那張紙。

是一張收據。

房屋租賃收據。

地址是——幸福里小區(qū)，3棟，502。

租金，一個月兩千。

收款人簽名，龍飛鳳舞，看不清楚。

李靜的腦子“嗡”地一聲。

幸福里小區(qū)，她知道，離他們家不遠，走路也就十五分鐘。

一個很老的小區(qū)。

他為什么要在那租房子？

租給誰？

那個“單位新來的小年輕”？

哪個小年輕需要一個已婚男人替他租房子，還天天晚上去送餃子？

李靜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把收據疊好，放回原處，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浴室的水聲停了。

張偉擦著頭發(fā)走出來。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他問。

李-靜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還是那張她看了十五年的臉。

可她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彼拖骂^，不敢看他的眼睛。

“趕緊去吃點東西?！睆?偉說著，拿起手機，又走到了陽臺。

李靜坐在沙發(fā)上，聽著陽臺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被蒙在鼓里，還天天為他煲湯做飯的傻子。

周末，李靜約了閨蜜周敏逛街。

她把心里的事，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周敏聽完，氣得直拍桌子。

“這還用想嗎？百分之百是外面有人了！”

“我跟你說，李靜，男人這種生物，就不能慣著。”

“你對他太好了，好到他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p>

周敏的話，像一把刀，把李靜最后一點幻想都捅破了。

“那我該怎么辦？”李靜六神無主。

“怎么辦？抓現行?。　敝苊粽f得斬釘截鐵，“幸福里3棟502是吧？你找個時間，直接殺過去，人贓并獲！”

“可是……”李靜猶豫了。

她害怕。

她怕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畫面。

那會把她整個世界都毀掉。

“沒什么可是的！”周-敏恨鐵不成鋼，“長痛不如短痛！你現在不清不楚地熬著，才是最痛苦的?！?/p>

“你聽我的，找個機會，跟他攤牌。要是他真對不起你，這種男人，不要也罷！”

回家的路上，李靜的腦子里一直回響著周敏的話。

“長痛不如短痛?！?/p>

是啊，她不能再這么自欺欺人下去了。

她需要一個真相。

無論那個真相有多殘酷。

那天晚上，張偉照例提著保溫桶出門。

李靜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客廳里發(fā)呆。

她換上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悄地跟了出去。

夜色，是她最好的保護色。

第三章 跟蹤

晚上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李靜把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和張偉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大概五十米。

這個距離，既能看清他的方向，又不容易被發(fā)現。

張偉走得不快，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他沒有左顧右盼，目標明確，徑直朝著幸福里小區(qū)的方向走去。

李靜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十五分鐘后，張偉走進了幸福里小區(qū)的鐵門。

那扇鐵門銹跡斑斑，發(fā)出“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靜躲在一棵大樹后面，看著他熟門熟路地走進3棟的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層，兩層，三層……

最后，停在了五樓。

502。

收據上的地址，分毫不差。

李靜靠在粗糙的樹干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

她不知道自己在樹下站了多久。

腿麻了，手腳冰涼。

腦子里像一團亂麻，各種畫面交織在一起。

她想到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擠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沒有暖氣，張偉會把她的腳捂在自己懷里。

她想到兒子出生的時候，張偉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哭得像個孩子。

她想到去年她生病住院，張偉衣不解帶地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

那些溫暖的、甜蜜的記憶，此刻都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刀，在凌遲她的心。

為什么？

到底為什么？

是我們之間沒話說了嗎？

是我人老珠黃，沒有吸引力了嗎？

還是……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她的腦海里盤旋，得不到答案。

她拿出手機，想給周敏打電話。

可她按亮屏幕，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抓到了”？

然后呢？

聽周敏在電話那頭義憤填膺地罵他，勸她離婚？

離婚。

這個詞像一顆炸彈，在李靜的腦子里轟然炸開。

她不敢想。

她和張偉，不僅僅是夫妻。

他們是親人，是戰(zhàn)友，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分開了，她的人生，會塌掉一半。

可如果不分開，她又該如何面對那個背叛了她的男人，和那個躲在502房間里的女人？

李靜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苦。

她抬頭看著五樓的那個窗戶。

窗戶里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

在那片燈光下，發(fā)生了什么？

是她想象中的，不堪的畫面嗎？

張偉會把那碗熱騰騰的餃子，一口一口喂給那個女人吃嗎？

他會擁抱她，親吻她，對她說那些曾經只對李-靜說過的甜言蜜語嗎？

想象，像一條毒蛇，緊緊地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不。

她不能再這樣猜下去了。

她要一個結果。

一個明確的、不容置疑的結果。

周敏說得對，長痛不如短痛。

今天晚上，她就要把這個毒瘤，從她的生活里徹底剜掉。

一個念頭，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思緒。

她要上去。

她要推開那扇門。

她要親眼看看，那個能讓張偉拋下十五年夫妻情分的女人，到底長什么樣。

她要當著他們的面，問問張偉，他把她李靜，當成了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憤怒和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從樹后走出來，挺直了背，像一個即將走上戰(zhàn)場的女戰(zhàn)士。

她走進那棟黑漆漆的單元樓。

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發(fā)霉的味道。

她一步一步，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往上走。

每上一層，她的心跳就快一分。

到了五樓。

502的房門，是那種老式的暗紅色木門，門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

門縫里，透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還能隱約聽到里面?zhèn)鱽碚f話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陌生。

還有一個，是張偉的聲音。

李靜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但那溫柔的語氣，是她熟悉的。

曾經，他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在她耳邊說情話的。

李靜的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擦掉眼淚，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抬起手，握住了冰冷的門把手。

她沒有敲門。

她不想給他們任何準備和掩飾的機會。

她要的，就是最真實、最猝不及-防的沖擊。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擰，然后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張偉！”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她準備好了迎接一場歇斯底里的爭吵，一場撕心裂肺的對峙。

可門后的景象，卻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四章 那扇門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房間里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李靜站在門口，眼睛因為憤怒而微微發(fā)紅。

可預想中那個不堪的畫面，并沒有出現。

沒有曖-昧的燈光，沒有糾纏的男女，沒有一絲一毫的旖旎氣息。

這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個正常的家。

房間很小，一覽無余。

墻壁是那種最原始的水泥墻，灰撲撲的。

屋里沒什么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張單人鐵床，一個掉漆的床頭柜，和一把破舊的椅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刺鼻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就是她在他衣服上聞到的那個味道。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陌生女人，穿著樸素的家居服，正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空碗，一臉驚愕地看著她。

而張偉，她的丈夫，正半跪在床邊。

他手里捧著那個藍色的保溫桶，桶蓋開著，里面是熱氣騰-騰的餃子。

他一手拿著勺子，一手端著一個小碗，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個餃子吹涼。

他的姿勢，虔誠得像一個信徒。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

李靜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移到了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瘦骨嶙峋、面容枯槁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病號服，頭發(fā)花白稀疏，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起。

她的脖子上插著管子，手上扎著輸液的針頭，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李靜會以為那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

李靜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認得那張臉。

即使被病痛折磨得變了形，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王桂香。

張偉的媽。

她的婆婆。

那個三年前，因為心疼兒子在城里買房壓力大，執(zhí)意留在老家，不肯跟他們一起來住的，倔強了一輩子的老人。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還變成了這副模樣？

“媽，來，張嘴，再吃一個?！睆垈サ穆曇魷厝岬媚芷鏊畞怼?/p>

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的李靜，他的世界里，只有床上的母親。

王桂香費力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張偉身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微弱的“嗬嗬”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張偉把半個餃子送到她嘴邊。

王桂香努力地咀嚼著，動作緩慢而艱難。

一滴淚，從她干澀的眼角滑落，沒入花白的鬢角。

李靜就那么站在門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她想起了那張房屋租賃收據。

她想起了那奇怪的藥味。

她想起了他每天晚上風雨無阻的“約會”。

她想起了他說“單位小年輕吃不好飯”時，那閃躲的眼神。

原來，他不是在給什么年輕女人送飯。

他是在給他病重的母親送飯。

原來，他不是在外面租了愛巢。

他是在醫(yī)院附近，為他不能自理的母親，租了一個臨時的“病房”。

原來，他衣服上那股她以為是廉價香水的味道，是母親身上藥膏的味道。

所有的“證據”，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

火辣辣地疼。

那個陌生女人，應該是他請的護工吧。

她看著李靜，眼神里沒有鄙夷，只有一絲了然和同情。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走過來，對李-靜說：“你是張偉的愛人吧？”

李靜木然地點了點頭。

“大姐，你別怪他。”護工的聲音很輕，“他媽這個病，查出來就是晚期了，食道癌。”

“醫(yī)生說，沒多少日子了?！?/p>

“他媽脾氣倔，死活不肯住院，說不想死在醫(yī)院里，不想花冤枉錢?！?/p>

“張偉沒辦法，才在這租了個房子，把我從老家請來照顧。”

“他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過來。你婆婆現在吞咽困難，只能吃點餃子這種軟和的東西?！?/p>

“他怕你擔心，怕給你添負擔，才一直瞞著你?！?/p>

“這男人，是個好兒子，也是個好丈夫。他心里苦啊，你多體諒體諒他吧。”

護工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錐子，扎在李靜的心上。

她看著張偉的背影。

那個她覺得陌生的、疏離的背影。

此刻，她才看懂了那背影里的疲憊、隱忍和沉重。

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扛下了母親病重的噩耗，扛下了每天的奔波勞累，扛下了巨額的醫(yī)療開銷，還要在她面前，裝作若無其事。

他用一個又一個謊言，為她筑起了一道墻，把所有的痛苦和壓力，都擋在了墻外。

而她，隔著這道墻，卻在用最惡毒的心思，揣測他，懷疑他，甚至……跟蹤他。

李靜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無盡的悔恨和心疼。

她心疼她的婆婆，那個要強了一輩子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還要承受這樣的病痛。

她更心疼她的丈夫。

這個平日里看起來高大堅強的男人，他的肩膀上，到底壓了多重的擔子？

他每晚提著保溫桶出門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給她撒謊的時候，內心有過怎樣的掙扎？

他在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時候，有沒有一刻，也想找個人靠一靠？

李靜的身體，順著門框，緩緩地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發(fā)出了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她推開的，哪里是一扇門。

她推開的，是一個男人，用沉默和謊言，守護的整個世界。

第五章 一碗湯

李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棟樓的。

她像一個游魂，飄蕩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房間里的一幕。

婆婆枯槁的臉，張偉跪在床邊的背影，護工大姐同情的眼神。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上來回地割。

她沒有回家。

她不敢回去。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張偉。

是質問他為什么不告訴自己？

還是抱著他痛哭，說一句“對不起”？

她做不到。

此刻的她，充滿了羞愧和自責，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無地自容。

她在小區(qū)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拖著僵硬的身體，回了家。

張偉已經回來了。

他沒有睡在臥室，而是蜷縮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身上只蓋了一條薄薄的毯子。

他睡得很不安穩(wěn)，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做什么噩夢。

李靜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燈光下，她才看清，他鬢角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有了幾根白發(fā)。

眼下的烏青，深得像兩道溝壑。

這個男人，到底累成了什么樣子？

李靜伸出手，想去撫平他緊鎖的眉頭。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她有什么資格去安慰他？

在他最需要支持和理解的時候，她給他的，卻是懷疑和猜忌。

李-靜收回手，默默地走進廚房。

她打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

她想起來，昨天的晚飯，一口沒動，大概已經被她倒掉了。

她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沒有吵醒張偉。

她拿上錢包，輕輕地帶上門，去了離家最近的菜市場。

清晨的菜市場，充滿了煙火氣。

李靜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該買什么。

路過一個賣雞的攤位，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她想起婆婆還在老家的時候，最喜歡用土雞燉湯。

婆婆總說，雞湯補身子，尤其是老母雞，最養(yǎng)人。

“老板，給我來一只老母雞。”她對攤主說。

她提著那只處理好的雞，又去買了紅棗、枸杞和幾根鐵棍山藥。

回到家，張偉還在睡。

李靜把廚房的門關上，開始處理食材。

她把雞焯水，去掉血沫，放進砂鍋里。

加上姜片，紅棗，枸杞，倒?jié)M水，開小火，慢慢地燉。

她從來沒有這么專注地做過一件事。

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充滿了儀式感。

這鍋湯，不僅僅是給婆婆的。

也是給她的。

是她遲來的，一份歉意和懺悔。

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濃郁的香氣，漸漸彌漫了整個廚房。

李靜靠在流理臺上，看著那氤氳的蒸汽，眼眶又濕了。

她想，從今天起，她不能再做一個躲在墻后面，被保護的妻子了。

她要做一個能和他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

有些擔子，不是不讓他扛，是她要陪他一起扛。

中午，張偉醒了。

他看到餐桌上擺好的飯菜，愣了一下。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他揉著眼睛，聲音沙啞。

“剛回來不久?！崩铎o平靜地回答，“快去洗漱，吃飯吧?！?/p>

張偉看著她，眼神有些復雜。

他大概以為，李靜還在為昨晚的事生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默默地走進了衛(wèi)生間。

飯桌上，兩個人沉默地吃著飯。

誰都沒有提昨晚的事。

“我燉了雞湯，你嘗嘗。”李靜給他盛了一碗。

張偉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好喝。”

吃完飯，張偉站起來，習慣性地走向廚房，準備去拿那個藍色的保溫桶。

“等等。”李靜叫住了他。

她從廚房里，拿出了另一個更大的保溫桶。

那個保溫桶，是她新買的，粉色的，上面印著一朵小花。

她打開蓋子，把砂鍋里燉得爛熟的雞湯，連肉帶湯，一勺一勺地裝了進去。

張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李靜把保溫桶裝滿，蓋上蓋子，遞到他面前。

“這個也帶上?！?/p>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餃子不頂餓，媽需要營養(yǎng)?！?/p>

張偉看著她，看著她手里那個粉色的保溫桶，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靜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卻無比清澈和堅定。

“張偉，”她一字一句地說，“對不起?！?/p>

“還有，以后，我跟你一起去。”

話音剛落，張偉這個四十歲的男人，這個在外面扛起了一切的男人，這個在她面前永遠都說“沒事”的男人，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接過那個保溫桶，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李靜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懷里。

那一刻，李靜聽到了他壓抑了太久的，崩潰的哭聲。

她也哭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任憑淚水打濕他的襯衫。

所有的誤解，委屈，心疼，悔恨，都在這個擁抱里，化成了滾燙的淚水。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了進來。

真暖。

第六章 執(zhí)手

從那天起，李靜的生活，多了一項新的內容。

每天下午，她會提前下班，去菜市場買菜。

不再只考慮自己和兒子的口味。

她會想著，什么東西燉爛了，婆婆能吃得下。

冬瓜，南瓜，雞蛋羹，魚肉泥。

她變著花樣地做。

然后，她會和張偉一起，去幸福里小區(qū)。

張偉提著餃子，她提著湯。

兩個人并肩走在路上，話不多，但影子在路燈下，緊緊地挨在一起。

護工陳大姐看到李靜，一點也不意外。

她只是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們是好夫妻?！?/p>

李靜第一次走進婆婆的房間，心里還是緊張的。

王桂香躺在床上，比上次見到的時候，似乎更瘦了。

“媽，我來看你了?！崩铎o坐在床邊，輕輕地握住婆婆那只沒有輸液的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老樹枝，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王桂香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費力地，動了動手指，在李靜的手心里，輕輕地撓了一下。

李靜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她知道，婆婆這是，原諒她了。

日子，就在一碗湯，一碗餃子里，一天天過去。

張偉不再需要用謊言來偽裝自己。

他臉上的疲憊，沒有減少，但緊鎖的眉頭，卻舒展開了。

他會跟李靜商量母親的病情，會跟她念叨醫(yī)藥費的壓力。

每當這個時候，李靜都會握住他的手，說：“別怕，有我呢。”

兒子張子軒也知道了奶奶生病的事。

懂事的男孩沒有哭鬧，只是每個周末從學校回來，都會去那個小小的房間里，陪奶奶說說話，讀讀課文。

雖然王桂香已經說不出話，但她每次看到孫子，眼睛里都會亮起一點點光。

秋天的時候，王桂香走了。

走得很安詳。

那天下午，她難得地精神很好，甚至還對李靜做的魚肉泥，多吃了兩口。

晚上，張偉和李靜守在她身邊。

她一直看著他們倆，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最后，她看了看張偉，又看了看李靜，然后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像睡著了一樣。

葬禮辦得很簡單。

按照王桂香的遺愿，骨灰撒進了老家的那條河里。

處理完所有后事，李靜和張偉回到幸福里，清理那個租來的房間。

房間里，已經搬空了。

只剩下那張孤零零的鐵床，和空氣中沒有散盡的藥味。

李靜在整理床鋪的時候，在枕頭下，發(fā)現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布包。

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個有些發(fā)黑的銀手鐲。

還有一個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的，小小的筆記本。

李靜認得那個手鐲。

那是婆婆的嫁妝，戴了一輩子。

她打開那個筆記本。

里面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跡。

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的記錄，今天吃了什么，輸了什么液。

翻到最后一頁，只有短短幾行字。

“今天，偉媳婦來看我了?！?/p>

“她給我燉了湯，很香?！?/p>

“她握著我的手，手心很暖和?！?/p>

“我跟她說，偉是個好孩子，就是太要強。有你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p>

李靜看著那幾行字，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婆婆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心疼兒子，也知道，她這個兒媳婦，是真心對她好。

張偉走過來，從背后輕輕抱住她。

“別哭了，媽走的時候，是笑著的?！?/p>

李靜點點頭，把本子和手鐲，小心翼翼地收好。

兩個人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房間，然后關上燈，鎖上了門。

鑰匙，交還給了房東。

他們走出那棟老舊的居民樓，外面陽光正好。

張偉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李靜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充滿了力量。

兩個人牽著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無言。

但李靜知道，從今以后，再也沒有什么，能把他們分開了。

那扇曾經被她推開的門，最終，為他們打開了一條通往彼此內心的路。

路的盡頭，是風雨同舟，是相濡以沫，是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